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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4日下午,南方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737飛機在萬米高空出現故障後,最終成功地迫降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本報記者是該次航班的乘客,親歷了這一歷時40分鐘的驚險事件全過程———
登機序曲
2月24日下午,記者乘坐中國南方航空公司的CZ3138航班,從北京前往武漢。
14時20分,102名該次航班的乘客搭乘擺渡車,登上了位於停機坪的機號爲2921的波音737客機。
14時45分,艙門關閉了。記者的座位是13排F座,透過舷窗可以看見,前面一架是波音757大型客機,後面一架是灰色的外國大型客機,三架客機排着隊準備依次飛上藍天。
“飛機遇到緊急情況時,氧氣面罩會自動脫落……”依照慣例,起飛前,乘務員要向乘客介紹氧氣面罩的使用方法。第一次乘坐飛機的人,可能會對氧氣面罩這一名詞感到新鮮,對於大多數乘客來說,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
14時52分,發動機一陣轟鳴,機號爲2921的波音737客機呼嘯着升上天空。飛機升空後,機上的例行廣播開始了:“……本架飛機飛行高度9500米,空中飛行時間1小時40分鐘……”接着,空姐開始派發報紙。
客艙座椅的背後,有一個口袋,內裝《飛行須知》一類宣傳品。記者發現口袋裏有一本印刷精美的名爲《大視野》的雜誌,便取過來閱讀。這本雜誌的封面是上航空姐張靜怡的半身照片。文章作者講述了張靜怡的故事後,引用張靜怡的話說:“有一次,飛機從成都起飛,不到1000米高空的時候,只聽到‘砰’的一聲響,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飛行高度不到1000米時是最危險的,我當時以爲行李艙的行李爆炸了,心裏直打鼓。但當時得保持微笑,安撫旅客。飛機飛回成都機場後,我才知道兩個發動機中的一個出了故障,不能工作。”
讀到這裏,記者一氣之下將這本雜誌扔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在萬米高空讀這樣的文字不吉利。
不料,剛剛扔了雜誌,就聽“嘩啦”一聲,座椅上方的氧氣面罩突然脫落了。
空姐在起飛前都要向乘客介紹氧氣面罩的使用方法,說“飛機遇到緊急情況時,氧氣面罩會自動脫落”。
氧氣面罩突然脫落後
記者注意到,一些乘客的表情已經非常不自然了,惶恐、癡呆,茫然不知所措。
記者看了看錶,此時是15時10分。氧氣面罩脫落同時,機艙內瀰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機艙內鴉雀無聲,乘客們面色凝重。戴上氧氣面罩後,並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相反,飛機已經不再是人們習慣的那種顛簸,而是左右搖晃。一些乘客感到頭暈。一位空姐來回跑着,輕聲地問乘客:“誰是醫生?”可能是前排的一位乘客疾病發作了。
飛機搖晃得很厲害。由於飛機高度的變化所引起的氣壓的變化可能會導致耳中不適,此時只要做吞嚥動作,使耳腔內的氣壓平衡,就可以解除。但是,記者此時感到的不是一般的耳鳴,而是難以忍受,接着是失聰,好像進入了一個無聲的世界。
訓練有素的乘務員馬上做示範動作:“用手指掐住鼻翼,做吞嚥動作……”機艙外,濃雲翻滾,除了機長,誰也不清楚飛機究竟出現了什麼故障?誰也不清楚飛機在什麼高度出現了意外?如果是氣壓變化的原因,爲什麼會出現一股焦糊味?
空姐宣佈緊急措施
CZ3138航班共有5位空姐。
15時20分左右,後艙的3位空姐一個一個地慢步走到了前艙。按照慣例,此時應該向乘客發放飲料了,然而此時5位空姐低着頭,像是乘務長正在召開一個緊急會議。接着,空姐們散開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乘務長站在走道中間,向乘客宣佈了這個令人吃驚的消息:“飛機遇到緊急情況,請乘客配合,做好撤離飛機準備。”
撤離?飛機在萬米高空,乘客往何處撤離?女乘務長話音一落,機艙內的氣氛立即緊張起來。
坐在第4排的乘客董蘇華,離前艙很近,氧氣面罩突然脫落時,董蘇華問乘務員氧氣面罩脫落原因,乘務員回答“是壓力原因”。
董蘇華說,他當時好像聞到了一點焦糊味。據董蘇華介紹:他問乘務員飛機要降落到哪裏?乘務員告訴他:“跟着我們撤離就是了,我也不知道要落到哪裏。”當時前排有一位說英語的女士詢問飛機出現了什麼問題,乘務員也沒有回答,只是大聲用英語說:“安靜!安靜!”
據董蘇華介紹,當時感覺害怕的不僅僅是乘客,就連乘務員的聲音也都發顫了,要求大家做好撤離準備的英語廣播也是幾度中斷,播音小姐說話時磕磕巴巴的,帶着明顯的顫音。董蘇華看到,隔座一位30多歲的男士眼睛裏明顯流露出恐懼的神色,抓着安全帶的手明顯地痙攣。
這時,空姐們已經站在了安全門的位置。乘務長宣佈哪幾排乘客從哪道安全門撤離後,馬上跳上了一個空座,給乘客做飛機緊急迫降前的規定動作:“摘掉手錶、眼鏡。低頭,雙手緊緊抓住前面的靠背往前推,雙腳登住地面,繫好安全帶……”
記者的座位是13排F座,12排沒有F座,因爲這裏是安全門。記者問空姐:“究竟怎麼回事?出了什麼意外?”空姐搖搖頭。坐在記者身邊的是一位女士,見記者前面沒有座椅的靠背,便說:“你抓住我前邊的這個靠背。”
臨出門時,幸虧多說了一句話,告訴妻子已經買了航空意外保險,保險單就放在抽屜裏,保險費是人民幣20萬元。
危險時刻所能想到的
記者注意到,死好像是非常容易的,最痛苦的大概就是與死神接吻前的等待,這是非常痛苦的一種精神折磨。在這萬米高空,危險時刻,我無法推測他人此時的心理狀態,只是說,記者本人的思想此時是非常複雜的,有一種清理人生總結人生的感覺。幹了一輩子,最後竟然是高空落地得到了一個粉身碎骨的結果,是不是死得太壯烈了。往日人際關係的磨擦、親朋好友的恩怨,好像都不復存在了。
此時,記者最惦念的是妻子和兒子。我突然想到,臨出門時,幸虧多說了一句話,告訴妻子已經買了航空意外保險,保險單就放在抽屜裏,保險費是人民幣20萬元,如果她省吃儉用的話,應該能夠打發餘生了。不過,最好別生病,一些醫院一些醫生已經不稱職了,到了他們那兒,這點錢是不夠看病的。
妻子是記者的同窗學友,長達7年戀愛後才組成了一個家庭,婚後兩年她就吃“勞保”了,現在的收入略高於“低保”水平。“少年夫妻老來伴”,爲了成全記者的事業,妻子從結婚之日起就承包了全部的家務勞動。對於我來說,家僅僅是旅館和餐館。妻子不僅是廚師,還是記者的私人保健醫生和服務員,也是家庭裏最辛苦的採購員。
記者住在天津日報宿舍,每當妻子隔一天就拎着10瓶啤酒登上6樓時,鄰居們都在咒罵“老劉太懶了”。妻子就是這樣默默無聞地成全了她的丈夫。假如真的出了意外,但願她別哭別鬧要與時俱進地講究新的活法———沉着應對,如果這樣的話,那麼,這20萬元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安慰吧!老天保佑,保險公司在理賠時別給妻子來一個“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
記者的兒子是國內某知名網站的網絡工程師,今後他的生計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今天的網站仍然處於“燒錢”時代,假如網站真是“燒”得一無所有,他能夠順應潮流沉着應對嗎?不管他了,“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這是毛澤東說的,然而,世界畢竟是屬於年輕人的。年輕人有他們的思想有他們的活法,今天再操那麼多心純屬多餘了。記者又想起了剛剛購置的一套商品房,還沒裝修,妻子能夠找到一家不“宰”人的裝修公司嗎?還有,聽說現在許多裝修材料都是有毒的,妻子不是化學專家,她能鑑別那些裝修材料是無公害產品嗎?
平安降落掌聲雷動
也許是職業的原因,記者在清理本人思想的同時,也在注視着其他乘客的動態和麪部表情。
機艙內的氣氛是異常緊張的。這讓人想起1998年,由於起落架在起飛後起落架不能復位,一架客機在上海虹橋機場緊急迫降的動人一幕。今天,CZ3138航班會出現奇蹟嗎?乘客們把生的希望寄託在機長的身上。
15時28分,客機猛地一抖,接着就急劇地下沉。記者從舷窗向外望去,濃厚的雲層已經不見了,丘陵、田野、公路,還有隱約可見的樓房躍入眼簾。按慣例,從高空觀察地面的建築物,短時間是不會有什麼變化的。這次不同了,地面的景物急劇地放大,說明飛機下降的速度非常地快。乘務長神情嚴肅地一遍遍地提醒乘客:“抓住前方靠背……”
機艙內安靜極了,人們服從命令聽指揮。一些乘客不時地擡起頭注視着乘務長,像是從她的眼神裏尋求一絲希望。乘務長的神色是嚴肅的,是那種安詳的嚴肅,讓乘客感到了些許安慰。飛機仍在急劇地下降。15時35分左右,記者突然發現了人們所熟悉的飛機跑道。記者問空姐:“這是哪個機場?是不是石家莊機場?”空姐回答:“我也不知道。”距離跑道越來越近了。記者突然發現,跑道附近停放着兩輛紅色的消防車和十餘輛白色的救援車。乘客的心情驟然緊張起來了。不過,此時的緊張與先前已經大有不同了,發生空難事故至少不會粉身碎骨了。
人們的心提到嗓子眼。這時,乘務長再次提醒乘客:“抓住前方靠背……”終於,飛機平安地降落在機場。人們注視着窗外的景物:紅色的消防車跟在飛機後面疾速行駛,白色的救援車也跟在飛機後面疾速行駛。機艙內仍然是鴉雀無聲。當人們看到北京機場的候機大樓時,這才意識到飛機升空後一直盤旋在首都機場的上空。飛機終於停穩了。一切都沒有發生。這時,機艙內接連爆發了3次雷鳴般的掌聲,熟悉的和陌生的乘客熱淚盈眶,除了緊緊地握手還有擁抱。
“人間自有真情在”,過去這只是一種文學語言,今天卻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艙門打開了,乘務長站在艙門,送別乘客走下飛機。乘客緩慢地向前移動,與往常不同的是,幾乎每位乘客走下飛機時,都要緊緊地握住乘務長的手,向這位臨危不亂、鎮定冷靜的總指揮表示崇高的敬意。
危難見英雄,危難顯真情。在生死關頭,人的價值觀和情感世界是最能得到最真實的表現的。我們無法觀察機長在本次航班中行動。但是,我們深信,在困難面前,他肯定始終沒有驚慌失措,動作還是那麼嫺熟、穩健,神情還是那麼從容、鎮定,表情還是那麼沉着、剛毅。爲了乘客的安全,CZ3138航班終於成功迫降,與槍林彈雨中衝鋒陷陣的勇士相比,機長毫不遜色。沉着應對,是目前比較流行的一個詞兒。是的,沉着應對不僅僅是一種戰略戰術,我們還應該將它理解爲一種處世哲學。此次萬米高空發生的一場意外,不就是因爲沉着應對而化險爲夷了嗎?
關於這場事故,目前有4種說法。南方航空公司北京營業部駐首都機場站許軍站長介紹:“3138航班是一架波音737,機號爲2921,當時飛機上共有102名旅客。起飛20分鐘後機組發現座艙失密,這也正是氧氣面罩自動脫落的原因,於是機組決定返航。”中國南方航空公司機場調度室的值班人員認爲:“CZ3138重回北京不是迫降只是返航,返航的原因是發現機艙有一塊玻璃沒有密封好,回來換玻璃。”
北京機場空管部門介紹說:“接到3138航班機組報告‘飛機上有異味,要求返航’,於是立即按照故障飛機優先的原則,指揮其他飛機避讓,出於安全考慮,3138航班沒有降落在廊橋旁,而是停在航坪上,用擺渡車將旅客接到候機樓。”一些乘客走下飛機時發現,左前發動機轉動着的螺旋槳仍然發出“啪啪”的不正常聲音。爲了紀念這次難忘的旅行,記者要求南方航空公司在機票上寫明事故原因並加蓋公章。南方航空公司北京機場地面站值班人員未表示拒絕,寫了“故障返航”4個字,並加蓋了公章。平安即福,能夠與死神擦肩而過就是萬幸。“說法”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應該感謝機長和乘務長,他們是普普通通的人,又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寫的人”。((記者劉志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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