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澤豐活到半百趕上“文革”,然後有了30年的戴罪之身,罪名是“強姦親生女兒”。
跨過一個新世紀,案子翻過來,一紙判決書宣告唐澤豐無罪。很多人說,那一頁歷史終於翻過去了。
但對於唐澤豐,屈辱的記憶和歷史造成的裂痕卻永遠留下來,他視曾指控自己的女兒爲仇,30年形同陌路。
唐女雖無罪名,心上卻始終負罪深重。爲了涉世之初的一份工作,唐女在誘供之下指認父親強姦自己,因此,30年裏,她實際在和父親一起蒙羞。
唐澤豐伸冤20多年,唐女也爲父親伸冤20多年。其間,唐女多次乞請父親的原諒,甚至跪地叩求,未果。乃及翻案,唐女更盼已還清白之身的父親能和她們全家吃一頓團圓飯。
今年春節,是唐澤豐以無罪之身度過的第一個春節,唐女再次通過媒體呼喚父親。最終,團圓的家宴仍然有缺。
未及銷燬的卷宗記錄荒唐案件
重慶市棉麻總公司。
辦公室主任陳正剛把一本卷宗遞到記者手上,說:“文革”中製造的這些荒誕不實之詞,按規定是該銷燬的了。
所幸未及銷燬,後人尚可藉此反觀歷史。129頁紙,從1970年到1979年,唐澤豐案整整10年的歷史記錄,僞造的、編造的、被逼着寫的和自主寫的,等等等等,都在裏面了。
很多紙頁薄脆,個別字跡漫漶,但輕翻細看,事件脈絡清晰瞭然。
1970年底,未滿18歲的唐女參加某廠招工體檢,體檢表內其它各項正常,惟“生殖系”欄內有“處女膜已破,兩指自由出入”字樣。
禁錮年代,涉嫌所謂男女關係爲大恥。因唐女爲重慶棉麻總公司(時爲“重慶棉麻站”)職工唐澤豐之女,故招工廠委託棉麻站調查此事。
卷宗裏有唐澤豐和唐女當時對於此事的全部“供述”。
在1970年12月4日往後的一個月時間裏,二人先後分別提供了十份以上的“供述”材料,其中,唐女材料全部指認父親強姦了自己;而唐澤豐在最初的兩份詢問筆錄中拒不承認強姦,乃至到12月28日一份名爲“王組長個別攻心的記錄”中,唐澤豐才承認自己與女兒發生了性關係。
此後,唐女給所屬區法院寫信,檢舉父親曾對她實施9次強姦行爲。
幾乎同時,重慶棉麻站也向上報送了《關於對唐澤豐姦污親女的處理報告》,決定給唐澤豐戴上“壞分子”帽子,並追究刑事責任。
1971年9月2日,其時的重慶市中區公檢法軍管會下達“刑事判決書”,以“強姦罪”判唐澤豐管制3年。
管制期間,唐澤豐不服上訴,又被以“企圖翻案”爲由延長管制時間。直到1976年7月,方被重慶市公安局解除管制。
我被逼得沒辦法,覺得要說
左鄰右舍實在掛不上邊就把這事強加在父親頭上
記者在重慶的陰霾雨霧裏苦尋唐女三日,被迴避而無果,只能從重慶棉麻總公司的卷宗裏和唐澤豐律師手中的材料裏,讀唐女所述的歷史真相。
在保留下來的文字資料中,唐女最初的懺悔見她於1972年10月寫給弟弟的信,其中說,“我給區法院寫的申請書,在當時寫的主要內容就是說父親強姦了我,寫個申請看他們怎樣處理。寫的時候都是某某和某某某指的點子。”“他們兩個做的指點,我當時根本寫不來,都是他們說的我照着寫下來的,在當時寫那些材料和申請書都是某某說,我照着寫,可以說都是某某一手包辦。”
而在1974年10月唐女給弟弟的一封信中,更爲詳細地說明了當時的經過。
“當時的情況,某某把我叫到棉麻站去,我就說,我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關係,因爲我不懂。她就說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關係,爲什麼處女膜會破。我說我跟外人沒有這些事,她說是在家裏發生。她說,你不說,就把你交給派出所,交給街道,我說了,我的工作,她們給我去聯繫。當時,我一心爲了工作出發,我就把這件事強加在父親的頭上,我當時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嚴重,當時,我年輕不懂,都是某某說,我順口答應。”
爲什麼要把髒水潑到親生父親身上?唐女在後來的申訴材料中這樣解釋:“在當時,我只是一個年輕的少女,許多事情都不懂,只是一個受“文化大革命”影響的小學畢業生。”“一聽到要把我交到派出所,交街道,心裏就十分害怕。”“想到外面的人知道了,說我的作風不好,今後地段也不會調我的工作。”“他們一口咬定處女膜破就是和男人發生了關係,不指出一個人頭,就不能參加工作。我因爲強烈想參加工作,被逼得沒有辦法,就亂說,覺得要說左鄰右舍實在掛不上邊,就把這件事強加在我父親頭上。想到父親只有我們姐弟倆,母親又去世得早,父親是熱愛我們的,只要父親承認了此事,我的工作就解決了,一切也就平安了,就沒有想到,將給我父親及我們全家帶來的嚴重後果。”
唐女被關了三天,寫了三天材料。然後,她如願被招了工。
我未做傷天害理、亂倫的事
唐澤豐文化水平不及小學畢業的女兒,因此他的材料都是別人記錄,他按手印,或簽名字,或寫“以上記錄我聽說過,屬實”等簡短的話。
爲什麼有人要誘供唐女誣陷父親,唐澤豐想來想去,認爲自己因爲工作負責得罪了一些同事,也可能和當時的派性有關,故有人爲打擊報復給他製造罪名。在女兒指認他之後,專案組便開他的鬥爭會,對他拳打腳踢,逼他承認強姦女兒一事,三天三夜不讓他睡覺。後又在他被打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抓住他的手,按手印,簽字。
“我未做傷天害理、亂倫的事。”唐澤豐的抗爭爲此持續了30年,想翻案,便被延長管制,直到承諾不再翻案。
1976年,唐澤豐被解除管制。1978年,唐澤豐被摘掉“壞分子”帽子。隨即,唐澤豐被評定了24級的工資級別,有了42元的月工資。
體檢表露出破綻律師追根溯源
但唐澤豐感覺自己仍不是清白人,他開始了新一輪的申訴。此時,再不會有人有機構以“企圖翻案”給他定罪,而他的申訴卻是一直沒有結果。幾番“維持原判”下來,唐澤豐已進入耄耋之年。
2000年12月,重慶市夕陽紅老年服務中心老年法律部接手了唐澤豐的案子,爲年屆八旬的唐澤豐提供免費法律幫助。
該部法律顧問陸錦陵說,“強姦案”緣起那張體檢表,最後的突破點也在那張體檢表上。粗粗一看,即能看出“處女膜已破”和“兩指自由出入”爲兩種筆體,而其中任何一種,和表上所有醫生的簽名筆體都不吻合。於是,他到30年前爲唐女做體檢的醫院去,找到了當年的婦科主任,該主任否認了她曾在檢查結論中籤字,並說明,“處女膜破的原因很多,不一定是性行爲所致。”
陸錦陵說,婦科主任還否認了體檢要做處女膜檢查。
體檢表上婦科檢查結果欄沒有醫生簽字,時隔久遠,筆跡鑑定亦很困難。陸錦陵說,他認爲,從筆跡和向醫生的取證結果中判斷,那兩句話肯定是假的。
其實早在1993年,在體檢表上籤過字的一位醫生,就證明說婦檢結論非他所寫,對體檢表的懷疑可以說一直存在,爲何直到2001年,這種懷疑才被法院採信?
記者瞭解到,年逾古稀的陸錦陵退休前曾爲重慶市某區法院的院長,便問此回翻案是否和他曾經的身份帶來的便利有關,陸說,主要是法院重證據。
冤案懸而未了,是工作中的疏忽或說是遺漏吧。
記者認爲,求證體檢表的紕漏和認定唐澤豐是否強姦親女關係不大,即使“處女膜已破”和“兩指自由出入”爲真,也不能證明就是唐澤豐所爲。
重慶市渝中區法院的有關人士認可了記者的意見。該人士說,認定強姦,除了當事人供述,還要有物證。而當時定唐澤豐強姦,沒有任何包括鑑定結論等在內的物證。根據現代司法理念中的無罪推定原則,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有罪,就當視爲無罪。該院因此認爲,“原判據以定罪量刑的證據不確實,且證據之間相互矛盾,不能作爲認定唐澤豐犯有強姦罪之證據。原判實屬不當,理應撤消。”“宣告唐澤豐無罪。”
去年4月,法院當着唐澤豐面宣告判決,聽到“無罪”,唐澤豐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把冤假錯案的製造歸咎於“文革”,但“文革”結束20多年,唐澤豐才被宣告無罪,又是什麼原因?
渝中區法院顯然不願深及這個問題,一位人士說,“文革”前我國沒有《刑法》,而1979年開始頒佈實施的我國第一部《刑法》尚未明確無罪推定原則,直到1997年重新進行修訂的新《刑法》才明確這一原則。“文革”期間,整個國家處於不正常狀態,公檢法被砸,司法無章無序,冤假錯案數不勝數。此後,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中,我國兩次大規模糾正“文革”期間冤假錯案。至於唐澤豐案,在“文革”結束後又拖了二十多年才最終解決,應該是工作中的疏忽或說遺漏吧。
“我認爲,這不屬於冤假錯案”
“文革”結束,反思者不少,懺悔者也不少。回首這個事件,唐女指稱曾誘供她的某某,現在做何感想?
棉麻總公司的人士介紹,那個某某後來做過公司的黨委副書記和副經理,唐澤豐的申訴一直沒有解決,和此也有一定關係。又說,某某後來因能力問題被降至一般科長位置,後來從科長崗位退休。
記者找到了某某,也是一位年屆花甲的老人,提起當年的事,自稱實在不想說,但說起來就頗激動。
她說,她當時只是一個普通工作人員,被抽到專案組去搞運動。她不知道體檢表是怎麼來的,但那麼多人體檢,爲什麼就唐女出問題。他們職工的子女出了事,受招工廠的委託要搞清楚,他們就負責搞清楚。
她說,她絕對沒有對唐女搞逼供,第一她不認識唐女,第二她和唐澤豐沒有冤仇,第三又不是棉麻公司招工。至於唐澤豐是否受了逼供,她聽說唐澤豐是捱了打。
記者問,爲何非要唐女說出被誰強姦?當時已經結婚的她是否知道,處女膜破裂不一定和性行爲有關?某某說,和什麼有關不清楚,但“二指自由出入”就說明已經很鬆弛。那時男女關係問題被看得很重,所以一定要問出來。
某某又說,我還特別提醒唐女,是否在路上遇到壞人了,後來唐女說出是父親強姦了她,我也很吃驚。要是她不知道是怎麼破的,她幹嗎不說路上遇到的壞人,非得說是她爸呢?
某某特別強調,當時父女倆都承認強姦,現在父女倆一起翻案,翻也好,不翻也好,反正是他們倆的事。我認爲,這不屬於冤假錯案,和“文革”無關,和政治問題無關。
後來,有人聽說記者採訪了某某,就問,她很內疚吧?
但是,她內疚嗎?
30年隔膜 父女之愛能否重來
認不認“文革”的舊賬,“文革”都是歷史了,記者採訪中接觸到的人都感嘆,那段歷史終於過去了。但在唐澤豐和他女兒心裏,歷史的創傷卻永不能平復了。
自從被女兒指認強姦,唐澤豐就不認女兒,他說女兒讓他當了30年壞人,他見了女兒就不舒服,即使冤案被改正,唐澤豐對女兒的態度也一直未變。他給法院、給夕陽紅老年服務中心老年法律部送了錦旗,他衷心感謝所有爲他的冤案昭雪付出努力的人,他甚至把陸錦陵稱爲“活菩薩”,他卻一直忽略一遍遍爲父喊冤的自己的女兒。多少人勸,和他說女兒也是受害者,唐澤豐倔,認死理,心思沒有迴轉跡象。
棉麻總公司爲唐澤豐重新計算了工齡、補發了工資,並在適當範圍內爲他恢復了名譽。現在老人不和女兒過,也不和兒子過。大家說,老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記者給已經退休的唐女打過一次電話,那邊很拒絕,說心已經被傷透了。
對和父親團圓還抱希望嗎?
唐女說,我們家的事,我清楚。
唐澤豐今年81歲。唐女也年屆半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