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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1998年拍攝的鄭培民同志工作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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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4月,時任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州委書記 的鄭培民同志在永順縣高坪鄉雨龍村參加春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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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5月,鄭培民同志視察“網上湖南”展覽會。 |
2002年春節,一封特製的信寄到了湖南省委。一張剪裁過的紅紙作爲信紙,寄信人爲它精心裝飾了金邊。信中寫道:“敬愛的首長,1990年你不辭勞苦親自爬上了我們崇山峻嶺上的苗寨視察,訪貧問苦,你是第一個能深入到我們海拔1700米高山陡坡上的省委親人……”
這封字跡不太工整的信發自湖南的西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鳳凰縣米良鄉叭仁村。
收信人:鄭培民。
重任
1990年5月,湘潭市委書記鄭培民被調往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出任州委書記。
湘潭和湘西,一字之差,天壤之別。湘潭是湖南省經濟較發達的地區,離省會長沙只有1小時車程;湘西,是全國著名的少數民族貧困山區,去省城要坐14小時火車。去湘西工作,是隻有硬肩膀才能挑起來的重擔子。多年來,省委一直把湘西的脫貧致富放在突出位置。
領導與鄭培民談話。剛一談起去艱苦地區工作的重要性,鄭培民笑了:“請直說吧。”
調動的意向被和盤托出。準備做鄭培民思想工作的話沒有必要說了。
平級調動,又是“從米籮裏跳到糠籮裏”,十幾年後的今天,人們還在爲他的痛快回答而敬佩。
鄭培民一上任就問:“哪個村子最窮啊?”隨後,就去了叭仁村。
“叭仁”是苗語,意思爲山頂上。要到達這個三面懸崖一面山的村寨,首先要從湘西的首府坐車到鄉里,然後,喘着粗氣,手腳並用,徒步走上4個小時的12公里陡峭山路。苗族羣衆之所以十幾年後還記得鄭培民,是因爲他是住過這裏的最大的領導。在他之前,只有鄉幹部爬上過這個走起來累死人也嚇死人的山頭。
時隔多年,他在州幹部大會上說過的8個字還像楔子一樣釘在人們腦海裏:來湘西“三生有幸”;在湘西“埋頭苦幹”。
鄭培民接過前任的接力棒,率領全州幹部羣衆繼續圍繞扶貧開發這根主線做文章。
湘西貧困。每逢青黃不接時,全州有三四成百姓斷糧,政府不得不從外地調入大量返銷糧。
自治州開始推行“雙兩大”地膜玉米新技術。這是一項彎着腰,在田中豆腐塊大小方格周圍擺兩株苗的累活,鄭培民不是坐在辦公室裏指揮,他帶着機關幹部下地,自己彎着腰在田裏幹活,給農民演示。1992年春,在田裏示範勞作了幾天的州委書記鄭培民,一腳踩空,仰面摔下了三米多高的田坎,摔成了腦震盪。
書記的行動也是推行農業新技術的“科教示範”,從這一年起,全州的糧食開始自給。
學理工出身,又來自工業較發達的湘潭市,鄭培民無疑比其他人更具有現代化的工業理念,他看到的是湘西州未來10年後的發展前景。這個前景,又可能是當地幹部羣衆在短期內不能理解的,這是考驗鄭培民耐心的過程。他用手比劃過一個雁陣給幹部們看:“大雁飛在天上,要有一個班長,就是領頭雁。這個領頭雁啊,不能飛得太快,脫離開雁陣,就起不到頭雁的作用了;可也不能飛得太慢,混在雁陣裏,就失去了頭雁的作用。”
湘西州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發展起來的小水電,爲自治州的發展起步奠定了基礎。然而,小水電受着季節的制約,也制約着湘西的進一步發展。但在當時的觀念和體制下,放棄了小水電也就意味着放棄了地方和一些部門的利益,因而阻力重重。鄭培民這時起了“頭雁”的作用,果斷決策:引進大電網。
湘西州當時的湘泉酒廠,只是一個年上繳利稅200多萬元的小酒廠。鄭培民在前任擴建湘泉酒廠的基礎上,又進一步支持了這個酒廠的三期擴建。如今,壯大起來的湘泉酒廠已成爲上市公司,自治州幹部的工資,三元錢中就有兩元來自這個公司上繳的利稅。
現在看來,鄭培民十幾年前在湘西做的,雖然沒有把政績擺在自治州首府的街面上,但卻是爲即將起飛的湘西州養壯身子骨,豐滿羽翼而練的內功。這種打底子的事情,不太顯山露水,但卻是那種要咬緊牙關努力的沉重活計。
叭仁是個爲水發愁的村莊。滴水貴如油,接濟不上的時候,村民之間寧願出借糧食,卻不願讓鄰居拎走一桶水。鄭培民去調查後,政府爲村子通了水,拉了電。村民們再不用走上16里路,拎着重重的木桶,吃力地到山溝裏去提水了。
兩年多時間,鄭培民跑遍了全州218個鄉鎮,住過30多個鄉鎮。這只是一個粗略到鄉鎮,尚不包括村寨的統計。除去在省裏州里開會、辦公需要的時間,在“開門見山”的湘西,這是一個沒有喘息之機的數字。
妻子去湘西看他,一進屋,地上扔的是一雙粘滿泥巴的膠鞋,唯一一套出國時置辦的西裝,在櫃子裏已被蟲子蛀滿了洞。鄭培民攔住要幫他刷鞋的妻子:天天都要穿,一出門,還是要粘泥的……
形象是幹出來的。在湘西州委的選舉中,鄭培民全票當選州委委員,全票當選州委常委,全票當選州委書記。有的幹部譽稱他是“三個百分之百”,鄭培民當即糾正說:“只有一個百分之百,那就是全州人民對共產黨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感情!”
火禾公路,這條在鳳凰縣地圖上細得像根線的鄉級公路,在火爐坪鄉500多戶羣衆的心中,大得像一片天。
修這條公路時,鄭培民已經調到了省委,火爐坪鄉依然是他的聯繫點。他領着技術人員,吃着緩解心臟病的藥,晃晃悠悠地攀上懸崖峭壁去勘察。爲這條路,鄭培民十分少見地向自治州一個熟識的幹部發了火:“你敢糊弄我?公路的配套資金爲什麼不到位?怎麼向老百姓交代?”
十幾公里的火禾公路打通了,是全州標準最高的鄉級公路。山外的小販開着車,直接停到山裏人的門外,把一筐筐的獼猴桃搬上了車;高興的苗族村民守着家門口賣西瓜,賣掉一個,就在西瓜上拍一下:“這是鄭書記給我們帶來的好處!”
火爐坪鄉的苗族羣衆堅持要把剪綵的光榮留給鄭培民,哪怕是爲了將就鄭培民繁忙的工作,把公路正式通車的日子一推再推。他們去年7月就寫好了大紅的標語,等着鄭培民親手把它們展開。他們想,鄭書記雖然聽不懂苗語,但是,老百姓歡天喜地的表情,他看得懂啊!
真情
在湖南,常常會聽到人說:“培民書記是我的好朋友。培民書記像我的好兄長。”
說這話的人大都是普通百姓。該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和多麼平等的關係,才能讓他們自信地將一個省委副書記稱爲自己的朋友?
曾令超,一位司法幹部,在一次維護社會治安的事件中受傷,雙目失明,後來從事文學創作。他聽說了兼任省殘聯名譽主席鄭培民的名字,寫信去希望得到鄭培民的題詞。
犟犟的老曾打定主意只寫一封信:如果鄭培民不回信,那我也犯不上巴結他,管他是多大的官!
回信來了,曾家的電話也響了。
半個多小時的電話裏,鄭培民詳細詢問了曾令超的各種情況。他怕在紙框子裏摸索着記錄的曾令超不方便,把自己家裏和辦公室的電話重複了三四遍。
最後,鄭培民一定要等到曾令超放下電話後,自己才掛電話。老曾實在受不了這等“待遇”,堅持讓鄭書記先放電話,推來推去,還是老曾拗不過書記。以後,在他倆的交往中,這已成爲習慣,也成了默契:每次,鄭培民都要聽到電話那邊“咔嗒”一聲,自己才輕輕掛上電話。見了面,鄭培民一把抱住了什麼都看不見的曾令超:“你摸摸我,咱倆高矮胖瘦差不多!”他又摸摸曾令超臉上的傷疤:“陰天下雨會疼嗎?”
熱茶倒好,先放在一邊。等到不燙了,鄭培民才端到老曾手上,“現在可以喝了。”
湖南桃源縣漳江鎮有個川湘飯莊。說是飯莊,其實就是個灰頭土臉的路邊小店,小到只有兩張桌子,走在路上一眨巴眼就可以略過它。鄭培民偏偏與這家飯店的老闆李德勝成了朋友。
李德勝身有殘疾,雖爲“老闆”,日子仍顯艱難。每次往來湘西州與長沙,只要是坐汽車,鄭培民一行人準會到李老闆的雞毛小店吃飯。每次,鄭培民都要從包包裏扯出一條特意帶來的香菸:“給,拿着抽!”李老闆也有禮物回贈:自家漬的酸蘿蔔泡菜。
就是當上了省裏的領導,只要路過,鄭培民的笑臉還是不改,照樣交錢吃飯。
其實,李德勝的小飯館所處的位置並非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飯菜手藝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鄭培民的祕書、司機都明白,培民書記用這種辦法既可瞭解民情,又不給當地政府添麻煩,也照顧了李德勝一家的生計。可鄭培民卻又從不說破,他顧及的,是殘疾人既要養家餬口,又不輕易受人施捨的尊嚴。
做官先做人,萬事民爲先,這句話出自鄭培民的心。即使當了大幹部,鄭培民還是像一棵永遠不會離開大地的大樹,枝蔓揚得越高,根往泥土裏扎得越深,他的根系牢牢地紮在“人民”二字上。
凡是羣衆寫給他的信,鄭培民總是堅持自己拆看。下農村,鄭培民要到農民家去,掀開鍋蓋,瞧瞧吃的什麼飯;看看豬圈牛欄的家畜,撩開蚊帳摸摸農民牀上的被褥。鄭書記還愛在農民家吃飯,筷子直奔油辣的農家菜,粗糙的飯食也嚼得津津有味。有時,他還會宿在農家。這個住宿的人家他會留意選一下。在湘西州永順縣高坪鄉雨龍村,他每次去那兒,都住在一戶孤寡老人家。鄭培民心裏明白,農村的孤老,沒有子女照顧,精神上孤寂,有時也難免被不懂事的鄉鄰欺負,他要用自己的行動,爲孤寡老人帶來精神上的支持和尊重。
鄭培民是個心細的人。他回湘西,有兩件事必須做——陪老同志吃一頓飯,打一次撲克;他下鄉,在鄉鎮和農民家吃飯,一定會把飯錢交上——“老百姓生活得不容易!”
一次,走進火爐坪村,鄭培民發現一位老人在遠處招手,村幹部向他解釋,這是村裏的五保戶,80多歲了,沒見過省裏的大幹部,想把你看得清楚一些。
“那好,我和老人照張像,讓老人家看個夠!”鄭培民笑着走了過去。
一天晚上,工作結束得早,鄭培民興致頗高,“走啊,咱們也去嚐嚐夜宵!”
趁司機停車,鄭培民站在夜宵店門口,與擺檳榔攤的小販聊起來。小販告訴他,自己是下崗職工,父親得了癌症,一天擺攤下來賺的錢剛剛可以供一家人餬口。
鄭培民心裏難受極了。他轉身離開,“你看人家生活得多艱難!這夜宵怎麼吃得下去!”
對鄭培民來說,他與普通的百姓,壓根是長在一起的,他的心爲他們而快樂,爲他們而疼痛。
砥柱
1998年,驚濤駭浪挑戰常德。
湖南常德市安鄉縣,身受長江和澧水、沅水三大水系夾擊,臨洪大堤長達400公里,是歷史悠久的“洪水走廊”。
1998年7月24日晚,安鄉縣安造垸潰垸。這個垸子裏,有縣城和5個鄉鎮、一個農場,共18萬人,其中四分之三的人口和財產,集中在安鄉縣城。如果縣城不保,那麼洶涌而來的洪水可以一直淹到三樓。當時的安鄉縣城,電力中斷,一片漆黑,老百姓幾乎都搬空了,就是沒有離開家園的人,也搬到了相對安全的頂樓上。
正當人們惶惶不安,沒有主心骨的時候,鄭培民來了。他不是象徵性地點個卯就走,而是安營紮寨,住進了黑洞洞的縣委招待所。“指揮抗洪的省委副書記和百姓一起住進了‘水圍子’”。消息不脛而走,人們懸着的心,咕咚一聲落了地。
身爲省委領導的鄭培民十分清楚這個時候衝上前線、指揮抗洪的份量。他多年來對水利知識的學習和積累,對戰勝洪水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鄭培民在安鄉指揮了三大戰役:趕在洪水撲到之前,搶修了一條11公里的隔堤,保住了安鄉縣城;指揮堵塞書院洲潰口,用血肉之軀扼住了洪水之喉;湖北境內的黃金大垸潰決後,統帥抗洪大軍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北大堤保衛戰,拒千里洪峯於湖南重鎮常德市之外……
就着堤外滾滾洪水,鄭培民坐在堤上,吃着盒飯,靜靜地度過了自己的55歲生日。
雨過天睛,驕陽似火。居住在大堤上的4萬災民頭頂烈日,衣食不足,缺少清潔的飲用水和藥品,眼看疾病就要在大堤上流行。
路過大堤的鄭培民告訴司機“繞道走”——他不忍看着災民們一邊讓太陽曬着,一邊還呼吸着他的車揚起的灰塵。但鄭培民的心卻沒有繞着走,他拍板,要在3天的時間內,把幾萬災民轉移到可以吃上飯、喝上水的垸子裏去。
命令一下,故土難離的災民們落着淚,望着只落出屋頂的家園,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自己生長的土地。指揮部及時調來育苗的蔬菜種子,衣食無憂後,災民用最快速度恢復了生活和生產。接着,開展防疫工作的省醫療隊來了,帳篷學校搭起來了。堤外洪水滔滔,堤上書聲琅琅,帳篷頂上,紅旗飄飄。
水災過後,鄭培民提出,讓老百姓從水窩子裏搬出來,住到山上去。
中央提出移民建鎮後,鄭培民從方案到資金的落實都一一過問。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囑:那是中央給農民的錢,不許坑農民的錢!
地方同志向鄭培民表示,在抗洪中,當地政府連書記的生活也無法照顧,心裏十分歉意,最後想送點禮物表示一下。
一句很重的話從素來溫和的鄭培民嘴裏扔出來:“老百姓遭了那麼大的災,你們還要表示什麼?!”
抗洪期間,鄭培民平均一天只睡兩個小時,情況緊急時甚至還要衝上去搬麻袋搶險,這對他這樣一個身患高血壓、心臟病和糖尿病的人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省委領導也牽掛着他的身體,下命令:每天要保證鄭培民吃上兩個雞蛋!
然而,鄭培民關心的還是他人。聽說一位同志因爲血壓高而住進醫院了,就連忙去看望。
從醫院出來,知道鄭培民病情的同志心裏酸酸的:人家低壓高到了95就可以休息了,可低壓已經升到105的鄭書記,卻天天還要在夜裏兩三點鐘,到大堤上查管涌!
鄭培民深知身體的重要性,他說過,“身體是1,政績、家庭、知識等是1後面的0,0越多,成績越大,但沒有了1,再多的0都是0”。但個人的身家幸福怎麼能與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危相比?受命於危急之刻,面對重於泰山的責任,他已經做好了“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準備。
鄭培民在大堤上,整整呆了60多天,400公里的長堤在他腳下踏過不止一遍。回到家裏,掉了20多斤肉的鄭培民對妻子說了實話:“這次抗洪,是對我生命極限的挑戰!”
其實,平時的鄭培民不屬於那種大刀闊斧、雷厲風行型的領導,哪怕是創新和開拓性的工作,他也是穩穩當當、紮紮實實地去做,從來不搞轟動效應。
鄭培民曾經分管過湖南省的教育。搞減輕學生的負擔,他去翻學生們的書包,看哪一種教材是必需的,哪些是額外負擔。
全省中小學佈局調整,鄭培民親自調查了兩個月,走訪了40多人,然後才做決定。他說:“穩健決策,決不能留下後遺症,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決策正確,是造福百姓;否則,是造禍百姓。”
正因爲這樣的一步一個腳印,在鄭培民分管期間,湖南的基礎教育工作更上層樓,全省教師的住房條件大大改善,素質教育的“汨羅經驗”推廣到全國;湖南廣播電視節目在全國早早地上了衛星,無論是思路,還是行動,都走在全國同行的前面。
分管幹部工作時,鄭培民跟幹部說話,不是暴風驟雨,而是春風化雨。和他有過接觸的幹部都反映,鄭培民不居功,不諉過,敢於承擔責任;他當面敢於批評人,背後卻保護人;他表裏如一,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在他手下工作,覺得安全、踏實……
談到自己曾經的副手鄭培民,湖南省委書記楊正午很有感觸:“一個領導幹部在每個工作崗位上都能做到有口皆碑,很不容易!”
考驗
比起普通百姓,領導幹部會更多地面對誘惑和考驗。在領導崗位上真正做到固守操守,承受考驗,比常人更難。
“考驗”二字,力重千鈞。
幾年前,省委副書記鄭培民的家,蒙受了一次小偷的“考驗”。兩個小偷撬門進入沒有裝防盜門的鄭家,把所有的抽屜全倒出來,連櫃子裏的衣服全都抖出來捏過了,也沒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
翻騰到最後,他們只從鄭家偷了4000元現錢和兩條煙。
4000元錢,是鄭培民女兒出差後尚未歸還的公款。
幾個月後,盜竊案告破,小偷的坦白與鄭家報案的數字,完全吻合。
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在老百姓眼裏,鄭培民就是個在廉政問題上一輩子幹乾淨淨、只做好事的人。
對於下級單位送的禮物,鄭培民從來是能拒就拒,自己拒不了就讓祕書去退。
集郵,可說是鄭培民唯一的愛好。就是這個愛好,他也絕對保密,生怕有人投其所好。
無論是調離湘潭還是調離湘西,不喜張揚的鄭培民總是挑選在早晨未上班之時悄悄離去,而且事先不告訴周圍人,他不想驚擾大家,也怕可能送來的人情禮。
鄭培民記日記的習慣是大學時養成的。走上領導崗位,這個一日三省其身的習慣細分爲備忘錄、工作筆記和日記。他收到的每一筆稿費,數額、收到的時間及發放單位都在工作筆記上有詳細記錄,稿費的出路只有一個:交祕書登記收存。
這是鄭培民在湘西州工作時的一段日記:“這次回湘潭度春節,我謝絕了辦公室派車送我的盛情,同時謝絕了辦公室要爲我報銷路費的好意。堅持自費返家,往返火車票近80元,自己掏腰包。有人講我太板,我想,寧肯自己吃虧,對自己嚴格要求,是一個共產黨員,特別是領導幹部應當自覺做到的。”
還是一段日記:“在吉首給兩個孩子分別訂做了一件羽絨上衣,這是我給孩子們買東西中最大的一次,計247.61元。不佔企業的一點便宜。”
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鄭培民就先後擔任市委書記、州委書記、副省長、省委副書記,又曾長期分管全省農業、文教、政法和黨羣工作,可謂位高權重。但他總強調,“情濃錢淡,永葆清白”,“君子之交淡如水”。
鄭培民偶爾也會收下極少一部分禮物。但送禮物者必須符合兩個前提,一是極爲熟識的親友、如同親人一般的老部下、老同事;二是正常的人情往來,而不是有事求他而送禮。
今年春節,他十幾年前的老祕書去看他,送的禮物是一簍水果和兩桶瓜子,鄭培民高興地收下了,但轉身又拎出兩瓶酒,價值遠高於送來的東西:“把這個拿去!”
“對待身外之物,要鐵石心腸。”鄭培民寫得清楚,做得更明白。
家風
“手拉手,戶外走,說說話,散散心,情切切,意綿綿,身體好,永相伴。”與妻子的一次散步,被鄭培民在日記中詩意地記錄下來。
他的家,是盡人皆知的美滿家庭,鄭培民很愛他的妻子和兒女。只是他從不用手中的職權來表達這份感情,他深知,權力是人民給的,是爲人民做事的。
幾十年中,鄭培民的職位一直在變動,而他的妻子楊力求的工作單位只變動過一次,就是從湘潭市新華書店調到了省新華書店,職務仍然是一名普通職工。
調到長沙後,楊力求上班要走上40多分鐘。她不會騎自行車,乘公共汽車也不方便,多年來,她一直走路上下班。鄭培民託人爲妻子買鞋,指明買那種柔軟的、平底粘膠的鞋子,他要讓妻子在風吹雨打的路上,走得舒服一些。但這個有情有意的丈夫卻從不讓妻子搭他的順路車。
妻子敬重鄭培民的爲人,更注重維護丈夫的形象。楊力求有個“三不”:不幫人向鄭培民帶任何信,不傳口信,不接受任何禮品。他們的兒子說:“在廉政問題上,爸爸把前門,媽媽守後門。”
鄭培民的日記,折射出“後門”的堅固:“某某同志來家,我不在家,請我愛人轉給我一封推薦信,並送了5000元,講請力求旅遊用。力求當即指出,這是送‘錯誤’給我們,絕對不能收。”
鄭培民的兒子曾經有過被爸爸從車上趕下來的經歷。他在湘潭大學讀書時,有一次爸爸從長沙去六七十公里外的湘潭開會,正在家中休假的孩子,便想搭便車去學校。誰知鄭培民一上車,看到已坐在車裏的兒子,立即嚴辭厲色、毫不留情地把孩子從車上轟了下來。
鄭培民曾這樣鼓勵自己的孩子讀書上進,“與其我留給你們財富,不如給你們留下創造財富的能力。讀書,就是創造財富的能力!”
孩子長大成人,每次出遠門,鄭培民從來不多說什麼,他只是彎下胖胖的腰身,默默地幫兒女一件一件疊衣服,再一件一件放在箱子裏。
只有一次鄭培民的話很多,那是兒子代表大學生去臺灣參加交流活動前:
“多給大家講講湖南吧!湖南的特點是三鄉一地。魚米之鄉,袁隆平的雜交水稻,劉筠教授培育的湘雲鯽是突出的代表;還是有色金屬和非金屬礦之鄉;一地,是旅遊勝地,張家界、鳳凰古城中外聞名!”
“湖南人會讀書,‘惟楚有材,於斯爲盛’;會種糧,還是古人的話,‘湖廣熟,天下足’嘛!會打仗,從來就是無湘不成軍!”
“湖南人有先憂後樂精神,范仲淹的《岳陽樓記》裏寫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湖南人有求索精神,屈原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湖南人有犧牲精神,譚嗣同有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湖南人還有敢於革命的精神,毛主席的‘爲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多麼豪邁!多有氣勢!”
……
鄭培民做成的文化與精神的盛宴,足以使兒子品味一生。
呼喚
至今,誰都不忍告訴湘西鳳凰縣叭仁村的村民們,他們用金邊框着的新春祝福,鄭書記沒有看到。當祕書含着眼淚打開它時,百姓愛戴的培民書記,已與他們天人永隔。
今年3月11日,鄭培民被抽調到北京參加中央幹部考察組,工作中,急性心肌梗塞突發。
連鄭培民自己都不會相信,困擾了他多年的病魔,一轉臉就會變成死神。在趕往北京醫院的路上,他已無力地倒在祕書肩膀上,嘴裏還在囑咐司機,“別闖紅燈”。
誰想得到,一棵生命的大樹就這樣倒下!
鄭培民記了40多年的日記,中止在他去世的那一天。就在前一天,他還在電話中叮囑妻子:“你也是五十幾歲的人了,也不是個鐵砣,要注意一下身體。”臨掛電話時,鄭培民輕鬆地對妻子說:“別惦記我,願你每天都有一個好心情!”
可是,一貫爲別人着想的培民書記,你可知道,你的離去,讓多少人徹夜難眠,多少人淚飛如雨!他們怎麼能有一個好心情!
湘潭市的老部下們最後一次看到你是今年春節。這次回湘潭拜年,你一反往常,從汽車裏拿出幾件禮物,在場的幾個老部下人人有份。
回想此情此景,老部下們淚眼模糊了。培民書記呀,你是在向我們告別嗎?要是工作沒做好,你可以批評我們,你不能一甩手就走,而且一去不回頭啊!
培民書記,你春節時看望知識分子,送去的花兒還沒謝呢;苗族羣衆爲你編的苗歌,他們準備了上千首,你還沒聽呢;叭仁村,那個一直系在你心尖尖上的湘西山村,通向它的盤山路快要修好了,還有火禾公路,這是兩條讓你操碎了心的路啊,還沒有印過你的腳印呢,你怎麼就走了?
培民書記,湘西鳳凰縣安坪村小學校的桌椅做成了,窗子安上玻璃,再不用稻草堵窗戶了;安坪村山上一片綠色,再也不用砍樹換錢了;火爐坪的張來富,那個你去看望過4次,送錢送母羊送蚊帳的中年男人,他和他的妻子正想告訴你,他們家蓋了新房,買了彩電,5只母羊變成了二十多隻的羊羣,他們的日子已經過得和別人一樣好了。
這不就是你希望的嗎?不就是你一直拚命工作的目標嗎?燈紅酒綠不迷眼,不義之財不伸手,在這樣的自律下,你所期望的,不就是這樣的報答嗎?
東北大平原生育了你,三湘四水養育了你。儘管你生前低調宣傳,但是,你做過的一切,黨和人民都記在心裏!
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胡錦濤等中央領導和近千人爲你送行;在長沙,上千人涌到機場去等你;多少羣衆圍在你省委大院的家門外,痛哭失聲!他們想你呀,他們要再看看你!
聽說你去世,火禾公路指揮部的8個成員坐在一起,兩個小時,不聞人語,只聞人泣;聽說你去世,你的扶貧點——湘西鳳凰縣安坪村,全村的男女老少匯聚在你站過的地坪上追悼你,百姓的淚和湘西的雨交織!
人們怎麼也想不明白啊,天若無情,爲什麼讓你這樣的好人來到人間?天若有情,爲什麼天不假壽,讓你過早地離開人間!
湘西的老百姓要自己出路費,到北京和長沙來送你,他們,是硬讓州委和縣委給勸回去的!當記者在鳳凰縣的幾個村寨提到你的名字,老百姓的笑臉立即轉爲了抽泣,繼而變成放聲大哭!
哪裏有比人民口頭流傳得更久的歷史?哪裏有比百姓心頭更堅固的豐碑?你活得辛苦而操勞,你活得清白而坦蕩,但你活得值啊,你離人們越遠,人們覺得你越親;你離這世界越遠,百姓覺得你越真!你留給了人民一個共產黨人無愧於天地、無愧於黎民的身影!
“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去了以後,組織上派人整理你的辦公室,清理出來的,只有一本本的工作筆記。上善若水。你的生前身後,都透明如水,潔淨如水,經得起任何形式的翻檢!
倒下的鄭培民,擎起來的是精神上的火炬。你經常唸叨的四句話:“大浪淘沙,警鐘長鳴,不忘宗旨,永葆本色”,已經變成了你的精神遺產,時時地被人們享用着。
不需要更多的語言描述你,不需要更多的詞藻雕琢你,鄭培民,你讓人們記住了:天地之間,曾經有過這樣頂天立地的共產黨人!
背景:鄭培民同志的一生
鄭培民同志1943年7月23日出生於吉林省海龍縣,1962年考入吉林大學物理系學習。196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68年至1970年初,鄭培民同志到遼寧省3275部隊鍛鍊。1970年3月分配到湖南省湘潭電機廠工作。
1983年至1992年,鄭培民同志先後擔任湘潭市委副書記、書記,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州委書記。1992年10月至1995年10月,任湖南省人民政府副省長。1995年10月,任湖南省委副書記。2001年1月,鄭培民同志當選爲湖南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同年11月起主持湖南省人大常委會工作。
2002年3月11日,鄭培民同志因突發心肌梗塞,在北京逝世,享年5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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