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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冬,受周恩來總理委託,吳冠中、黃永玉、祝大年、袁運甫爲北京飯店創作《萬里長江圖》同赴三峽寫生,我有幸陪同。每天清早乘航道段管理航道燈的工作船進入瞿塘峽寫生,天黑後方乘船返回縣城。時值寒冬,峽風很大,寫生畫板隨時有被風颳走的危險,不得不用石塊將畫架固定。白天在刺骨的峽風中寫生,晚上挑燈整理畫稿,創作態度嚴肅認真。從幾位先生的言談中我感覺到,他們特別地珍惜這次寫生機會。在思想和藝術被禁錮的年代,如果沒有周總理的指示,他們只能呆在北京的家裏“學文件”。那時,奉節還沒有一家象樣的招待所,幾位先生住在縣政府的簡易客房,自己掏錢在職工伙食團吃飯。有一次回來晚了,做飯的高師傅見飯菜已冷,特地給幾位先生燒了一道熱湯。先生們邊喝邊說:“好湯!好湯!”。黃永玉先生風趣地說,廚師水平高低就看湯燒得好不好,看來你是個好廚師。高師傅人很厚道,聽了表揚只是笑。爲答謝高師傅,黃先生爲他畫了幅惟妙惟肖的線描肖像。幾位先生在旁看了,都稱讚畫得好,並叮囑高師傅好好保存。離開奉節前,吳冠中先生爲感謝航道段同志每日提供交通方便,將一幅畫在三層板上的《夔門》油畫贈給段裏的一位同志。這件銀灰色調的夔門約四尺三開大,先生整整畫了一天。吳冠中先生還特意作山水一幅,並題上自作的黃山詩,贈給我作爲紀念。二十多年來,這幅四尺六開的即興之作得到我精心的保存,看到它彷彿就看到了吳冠中先生在峽裏專注寫生的情形。今年六月,全國政協考察團一行在王文元副主席的率領下,考察遊覽長江三峽瞿塘峽和歷史名勝白帝城。在考察團的名單中,我驚奇地發現了全國政協常委、“人民的藝術家”吳冠中。想不到時隔二十七年,我能再次在三峽見到吳冠中先生。我連夜找出那幅紙張已微微發黃的《黃山詩意畫》,心中熱切地盼望着第二天能早日見到先生。
十六日這天下午,天很熱。考察團一行乘船前往瞿塘峽、白帝城參觀。在人叢中,我一眼便發現被人簇擁着的吳冠中先生。我疾步上前,握住先生的手,說:“吳老還記得我嗎?二十七年前,我陪您到峽裏寫生,沒想到今日又相見在白帝城。”說着便將隨身帶來的畫展示給吳老。吳冠中先生和站在一旁的著名畫家趙士英都十分驚喜。吳老忙說:“記得!記得!那時你還是個小夥子。”我說:“吳老上次到三峽時五十多歲,正是我現在的年齡。”周圍人亦同聲說道“有緣!有緣!”回顧往事,吳冠中先生記憶猶新,接過《黃山詩意圖》,感嘆時光如流、不禁駭然。吳老特別提起那幅贈給航道段那位同志的《夔門》,說:“我當時實在是有點捨不得啊!可是我們沒有錢付船費,只有送畫。”船抵白帝山,八十一歲高齡的吳老,步履矯健,信步攀上長長的石階。許多年紀比他輕的,都走不過他。
在三峽口,吳老連聲讚歎夔門的雄奇。他說:“夔門雖線條簡練,但很有觀賞性。每次看夔門,都有不同的感受。”我說:“現在到三峽寫生的畫家,特別是名畫家相對以前少多了。”他說:“畫家閉門造車是不行的。”在白帝城,吳冠中先生始終不到休息室休息。藝術家的眼睛在不停地攝取自然之美,記錄歷史的滄桑。在我的帶領下,先生遊覽了白帝城,並饒有興致地參觀了我的三峽木石藝術作品展。臨別前,我對先生說:“不管怎麼樣,您得爲白帝城籤個名,不然是白帝城的一大遺憾。”博物館的同志準備好筆墨。吳冠中先生略爲思索,揮筆寫到:“白帝城上念興亡吳冠中2000.6.16於白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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