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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第一次朝鮮核危機相比,朝鮮這一次已是打出了最後一張牌。
國際社會的種種努力,還是沒能使朝鮮擺脫按自己意志單方面行動的固有習慣。上週,朝鮮外相白南舜正式通電聯合國祕書長安南,聲稱從1月11日起,朝鮮退出《核不擴散條約》的聲明生效。這意味着,朝鮮政府已不受任何約束,啓動一切自己認爲正當的手段來體現“尊嚴和主權”。在朝鮮政府強硬地對外宣佈關閉對話窗口的同時,朝鮮社會各界也相應地作出了國際社會意料中的呼應。11日下午的平壤,出現了百萬人集會示威的場面。
羣衆代表表示:“政府的聲明是朝鮮領導人金正日的英明決斷,再次向世界顯示了朝鮮敢說敢爲的革命原則和決斷能力”,“只要黨和領袖命令,我們將赴湯蹈火”。
不過,有關各國不可能按平壤的節奏跳舞,它們都有一套自己度身定做的對朝戰略。國際社會都清楚,在朝鮮半島衆多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中,尤以美朝矛盾最爲關鍵。在2003年新年以來逐漸升級的朝鮮“核危機”事態中,朝鮮單挑美國這一條主線實際上已浮出水面。那麼,朝鮮爲何選擇這樣一種被俄羅斯人稱爲“最後賭注”的方式去刺激美國呢?這恐怕還得從朝美結怨的源頭和朝鮮對美交涉中的心理優勢說起。
結怨
美國和朝鮮疆域相隔萬里,國家實力也明顯不對稱,但歷史使這兩個國家跨越萬里波濤結下了“血海深仇”。
美國人最初沒有把朝鮮半島列爲其早期的戰略版圖。珍珠港一戰將美國拖入亞洲後,美國人不得不開始思考如何去瓦解包括朝鮮半島在內的日本的勢力範圍了。
另一方面,日本吞併朝鮮半島的36年裏,韓國獨立運動(也稱朝鮮復國運動)的各個派別都在尋找能夠向他們提供物質、軍事政治和其他形式幫助的各種勢力:當時的蘇聯和中國共產黨支持的是活躍在中國東北和遠東地區的朝鮮抗日武裝,這支武裝後來誕生了朝鮮勞動黨及其領袖金日成;當時的中國國民政府支持的是以金九爲核心的、主要是在滬浙地區以及以後在重慶活動的韓國臨時政府;而美國人則着重支持以李承晚爲核心的、以夏威夷僑民爲主體的反日力量。
結果,在日本投降後躊躇滿志回到漢城的金九遇刺身亡,這派力量很快瓦解。而當時因共同驅逐日軍而以佔領者身份出現在朝鮮半島的美蘇兩個大國,爲了避免其分別支持的李承晚一派和金日成陣營發生武裝衝突,達成了以“三八線”爲界建立兩個獨立政權的協議。
“三八線”概念的出現,是一種典型的大國外交平衡。事實上,最初美國還由於擔心兩派力量發生戰爭將其拖入同蘇聯的直接對抗,一度拒絕武裝李承晚的軍隊。所以在朝鮮戰爭爆發之初,朝鮮軍隊南下勢如破竹,迅速佔領了半島90%以上的領土。此時意識形態的紛爭已見端倪,美國的亞洲戰略也已初步形成,因而無法袖手坐視李承晚政權的潰敗,於是就有了後面的仁川登陸。
幾經反覆,最後各方還是在談判桌上達成了協議,仍然是以“三八線”爲界,分成兩個獨立的國家,但這種打下來的平衡,比大國劃分勢力範圍的外交平衡更多了種緊張氣氛,美國也算從此和朝鮮結下了深怨。
金日成在位的幾十年內,都在向全民強化“美帝國主義是朝鮮最兇殘的敵人”、“美帝是阻礙祖國統一的最大絆腳石”等主體思想。朝鮮勞動黨因此還確立了軍事優先的建國方針,其中就隱含着謀求一切能夠“遏制美帝擴張野心”的軍事手段和技術手段的策略。
但在冷戰時期,朝鮮在覈問題上一直是處於守勢。雖然在蘇聯的支持下,朝鮮在寧邊和大川建造了核設施,但進入1980年代,美蘇關係緩和,蘇聯逐漸放棄了對朝鮮的核研發支持,朝鮮距離真正製造核武器還有很遠;而且針對美國早在1950年代後期就祕密部署在韓國的戰術核武器,朝鮮開始主張半島無核化,並於1985年加入了《核不擴散條約》,希望藉此加強要求美國從韓國撤走核武器、消除對朝核威脅的壓力。
但冷戰的結束,使事情迅速脫離了原軌道。
“玩虎”
冷戰結束後,朝鮮對核力量的渴望重新強烈起來。美國對朝鮮境內核設施的狀態提出質疑,1993年2月,國際原子能機構理事會作出對朝鮮核設施進行強制性“特別檢查”的決議,朝鮮隨即以國家安全爲由宣佈退出《核不擴散條約》,3個月後正式生效。朝鮮第一次核危機爆發。
雖然危機最後在雙方一系列討價還價之下暫時化解,但朝鮮的這一舉動進一步加重了美國的疑心,同時事件的結果———美國以一系列的援助和補償換取朝鮮不研發核武的承諾———也讓朝鮮以爲自己找到了“玩虎”的高招:針對視“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爲冷戰後國家安全保證的美國來說,打“核牌”已無需搞出具體的原子彈,而只要一句抽象的“我打算髮展核武”。
美國又豈能甘心。在克林頓執政的最初兩三年裏,就曾威脅要先發制人地對朝鮮的核設施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打擊。克林頓政權甚至還研究過“朝鮮崩潰”後誰來接盤的問題。
但朝鮮若有若無的“核反制力量”以及諸如“以戰爭對戰爭”、“以報復對報復”、“以毀滅對毀滅”等令人驚駭的口號終究使美國不敢輕舉妄動。事實上朝鮮就算無力“反制”美國,但其在40分鐘之內使漢城成爲“一片火海”的常規力量卻是事實。而在漢城,不僅居住着大量的駐韓美軍家屬,而且還有密集的美資企業。
正是這樣的“相互威脅平衡”,使第一次朝鮮核危機之後的美朝關係開始迴歸平靜。
玩核
這樣的默契如果能夠維持下去,倒也不失爲一種東北亞安全生態的平衡。然而幾年下來,朝鮮和美國都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在平壤,主張改革的呼聲逐漸佔了上風,謀求外來援助成爲朝鮮的當務之急。一方面,朝鮮在2002年夏天開始連續推出“經濟特區計劃”,國內物價也作了大幅度調整,另一方面,謀求國際機構和海外資金的直接經營也似乎有了可能。
而在吸收外資方面,朝鮮是盯着美國的。不少國家的改革開放經驗,都指出一個成功的關鍵———美國。越南就是一個令朝鮮印象深刻的例子:越南也曾與美國交惡,也曾長期遭受美國的制裁和禁運,越戰給美國造成的創傷更近更大,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妨礙越美建交以及簽訂“越美貿易協定”。這兩年朝鮮高級官員頻繁前往越南考察,目睹美資企業在越經營的情況以及日資企業接着跟進的勢頭,深受觸動。
無疑,朝鮮一心想建立直接和美方溝通的機制,希望通過簽訂“朝美互不侵犯條約”、“朝美貿易協定”或某次高層會晤的聯合聲明等文件,以確保甚至是一攬子地實現自己的利益。
更確切地說,平壤需要的是安全的承諾和發展的整體環境,而不是以萬噸計的重油和糧食。顯然朝鮮的胃口已經加大了,其中還包括獲得美國這樣頭號大國的尊敬。
可是,美國在這個時候也發生了變化。最具體的象徵,是布什入主白宮後對朝的超強硬態度。而有分析說,美國的軍火工業利益集團需要局部局勢變得緊張起來。在反恐戰爭打響後,軍火工業集團的利益與美國的國家安全以及“價值理念”,空前和諧地統一了起來。
於是,在新一輪的美朝較量中,雖然有“倒薩”當務之急,布什政府不願蹈前車之轍,一開始就是咄咄逼人的外交攤牌:先將朝鮮歸入“邪惡軸心”,接着又找到朝鮮出口導彈的證據,再而公佈朝鮮研發核武計劃的若干信息。於是,朝鮮預計中的援助,變成了美國武器裝備的擴充性採購,對話也就自然變成了對抗,拉姆斯菲爾德甚至聲稱,美國可以在中東之外同時打贏第二場大規模的局部戰爭。
朝鮮對美國一下子從熱烈的幻想跌入到憤怒的低谷,進而迸發出一連串接近戰爭邊緣的政治舉措。
同第一次朝鮮核危機相比,朝鮮這一次驅趕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檢查人員、退出《核不擴散條約》,事實上已經是打出最後一張牌。因爲朝鮮深知有韓國在側美國不可能對朝鮮來“硬”的,所以絕無必要再進一步將事情“做絕”。
顯然,這一次核危機的本質,是朝鮮對美國的怨怒,同時也試圖喚得對方“回心轉意”。所以,朝鮮一方面對美國與其他某些國家“惡語連連”,另一方面卻又開始爲改善事態作鋪墊:一開始就表示自己退出《核不擴散條約》、啓動核設施,並無意發展核武,而是止於民用;13日朝鮮駐俄大使在莫斯科舉行的招待會上說,朝鮮不排除重新加入不擴散核條約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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