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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法學會2000年得到美、荷等四國公益基金的資助,開始在國內推廣“反對針對婦女的家庭暴力對策研究與干預”項目(簡稱“反家暴項目”),一個遍佈全國的反家暴網絡正在初步形成。北京市豐臺區鐵營醫院參與了其中的醫療干預分項目的研究,至今已救助了160餘名受家庭暴力侵害的婦女。
出於對受害者隱私的保護以及各種因素的影響,鐵營醫院一直謝絕媒體採訪。但在北京“國際消除對婦女暴力日”宣傳活動之際,晨報記者在中國法學會人士的幫助下,日前終於走進了這家國內首家反家庭暴力的醫院……全國婦聯最近一次抽樣調查表明,在我國目前2.7億個家庭中,30%的家庭存在家庭暴力,16%的女性承認被配偶動手打過。鐵營醫院受害者救助中心成立以來,對72名家暴受害者作了完整的介入和分析。分析顯示,家庭暴力在20至40歲的家庭中高發,如果沒有給予及時有效的干預和制止,94.5%的受害婦女會多次受到傷害。
“大夫,別問了,我沒事的……”一句話沒說完,抱着骨折的左臂,江翠華(化名)的眼淚就流了下來了。張志軍大夫當時就明白了,又是一個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入冬的北京,剛下過一場小雪。灰濛濛的天空下,狹窄的豐臺區橫八條大街一片沉寂。街道盡頭,一座並不顯眼的小醫院出現在記者的視野中———豐臺區鐵營醫院,這是國內最早介入反對家庭暴力的醫療機構。
早晨8時30分,張志軍準時出現在外科診室。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桌上,頭髮凌亂的江翠華抱着左臂,表情痛苦地來到他的診室。張志軍一眼就認出了江翠華,這是她第二次來他的診室治療。上次是在兩週前,江翠華就診的是左鎖骨骨折,當時她支吾着說是摔傷的。
在近一年的時間裏,張志軍作爲鐵營醫院的一名醫務人員,不但接受了系統的反家暴培訓,而且掌握了家庭暴力傷害的識別技巧,最重要的是養成了一種職業敏感。
30來歲的江翠華這次好像沒找到更好的藉口,她臉上的幾道血印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志軍把她請到了五樓。
她選擇了悄然離去
五樓的受害者救助中心也就10多平方米,卻佈置得很有人情味。反家暴的宣傳畫貼滿了四周牆壁,正對門口的方桌上鋪着乾淨整潔的白色桌布,桌上除了一盆黃色的鮮花外,最顯眼的便是一盒面巾紙。
“江翠華後來留了一個電話就走了,不過,她那個號碼是空號。”坐在記者對面的張志軍一提起這事就不無遺憾。
就在第二次就診時,江翠華忍不住對張志軍說了自己的家事。她與丈夫結婚6年,開始時感情很好,後來丈夫失業下崗,情緒一天天變壞,由大聲吵罵變成隔三岔五地動手毆打,後來竟發展到用凳子砸。第一次她被打折了左側鎖骨,因爲要面子,怕鄰居笑話,她一聲不吭地來醫院作了治療。第二次她的左前臂被丈夫隨手抓起的椅子砸斷了,而此時,她的鎖骨舊傷還未痊癒。
“我是真的命苦啊,早知如此這輩子就獨身了。”在張志軍和護士的關心照料下,實在無法忍受煎熬的江翠華在救助中心嚎啕大哭,滿地都是浸滿了淚水揉成團的紙巾。
就在那次,張志軍給她開具的處方除了治療藥物外,還有一張如何應對家庭暴力的建議單:遭受家庭暴力的事要告訴信任的人;準備一個小包,放一些錢,包括重要文件、鑰匙、藥品等,將其存放在所信任的人那裏,以備自己和孩子在需要時使用;遭受家庭暴力時,最重要的是保護自己和孩子的安全,並儘可能讓鄰居聽到;如果被打傷,一定要來醫院就診,留下必要的受傷證據,併到法醫門診進行傷情鑑定;撥打110報警電話,或到婦聯、社區等機構尋求幫助。
然而,讓張志軍失望的是,江翠華此後卻在人間“蒸發”了,留下了一個永遠撥打不通的電話號碼。
她選擇了投身反家暴
陳梅(化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守候一旁的16歲兒子紅腫着雙眼告訴她,她的脾臟被爸爸打裂,醫生從她肚子裏抽出許多積血,而施暴的爸爸已經被民警帶走了。聽到這個消息,她不知該喜該悲,任憑淚水打溼了枕巾。
已離婚4年的陳梅說起往事仍像揭開舊傷疤一樣疼。20年前,在不很瞭解對方的情況下,陳梅嫁給了沈大偉(化名)。結果,她開始了20年的“煉獄”生活。結婚才第二年,一直賴在家裏不工作的沈大偉就開始動手打她了。一次,她忍不住說了一句“出去找點活做,也比在家呆着好”,沒想到丈夫暴怒之下,順手拿起旁邊的火爐鉤子,沒頭沒腦地就是一頓毒打。丈夫看着遍體鱗傷的她還不解恨,差點就把她的頭按進開水鍋裏,她拚命掙扎才得以逃離。
她曾多次要求離婚,但丈夫每次跑到法院求情。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心軟了。
最後一次毆打的情景讓她至今想起還不寒而慄。當時沈大偉把她按在地上,胳膊粗的木棍打折了,又順手抄起一把鐵鍬。她唯一的感覺就是肚子巨痛,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後,就啥也不知道了。
在反家暴人員的幫助下,離婚後的陳梅像換了個人似的,除了工作之外,她還積極投身當地的反家暴行動,爲那些正在遭受傷害的姐妹鼓勁。在去年北京舉行的反家暴研討會上,作爲特邀嘉賓,她作了成功脫離家暴傷害的發言。
中國的反家暴剛起步
但中國反家暴行動之路走得並不順暢。中國法學會反家暴研究中心榮維毅主任指出,三大難題成了制約反家暴行動的瓶頸。“取證難”首當其衝,對於家庭暴力,社會公衆的觀念仍停留在“家庭糾紛”層面,認爲兩口子打打鬧鬧是正常的。對於那些向法院控告丈夫的妻子更是抱着不理解的態度。這種觀念導致律師在向受害者的親朋鄰居取證時,他們往往含糊其辭,甚至拒絕作證。這也導致了“處罰難”,由於難以認定是否屬家庭暴力,也就難以進行刑事處罰。
第三,“立法空白”,現有的立法只針對公共場所的暴力傷害,家庭的暴力傷害在立法上還是空白。
但中國反家暴項目仍在不懈地推廣。第二階段的反家暴行動將在北京市豐臺區6家醫院推廣實施,而一個遍佈全國的反家暴網絡也已經初步形成。
國外專家爲受害婦女“增權”
克拉瑞特女士,荷蘭國際合作組織中國項目負責人,反家庭暴力專家。就國外的反家暴狀況,晨報記者與克拉瑞特女士進行了直接對話。
晨報記者(以下簡稱“晨”):克拉瑞特女士,能否介紹一下荷蘭國際合作組織的情況?
克拉瑞特女士(以下簡稱“克”):荷蘭國際組織是一個公益基金組織,追求人們享有教育、健康的平等權利,生活和安全保障權利,性別平等權利等,我們的工作將家庭暴力歸納在性別平等的範疇內。
晨:爲何選擇中國作爲這項公益基金的投資地呢?
克:當時,美國舊金山預防家庭暴力基金會決定在全球選定4個國家進行推廣反家暴項目,該項目的宗旨是促進當地法律和立法的完善,逐步建立完整的反家暴網絡和組織。中國的反家暴行動剛剛開始,再加上近年來中國對這一問題的重視,所以選中了中國。
晨:國外的反家暴情況如何?
克:據我所知,在歐美等發達國家,都有相關的反家暴立法,對於家庭暴力的監督和處罰都有相當完備的體系。在日本、韓國,也有類似法規存在。另外,東南亞的印尼、柬埔寨和泰國也已開始建立反家暴網絡。
晨:請你評價一下中國的反家暴現狀。
克:中國的反家暴網絡非常年輕,雖然已經運作3年,但還有很大潛力可以挖掘。中國的同事工作很出色,我們願意一起爲受害婦女“增權”,爲了讓她們維護自己的權利而一起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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