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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信訪浪潮,是多年來改革與發展矛盾積壓的後果,對於致力革新的新領導人來說,既是巨大的挑戰,也蘊藏着推進政治改革的難得機遇。
2003年冬天的北京比往年氣溫要低得多。從未在北方過過冬的浙江縉雲縣新碧鎮下小 溪村農民方衛強,首次站在凜冽的首都北京街頭,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寒冷與害怕。
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將方衛強和他的一些鄉親逼向"逃亡"之路。今年初,縉雲縣政府一紙號令,新碧鎮的4000畝良田即被徵用爲工業開發區用地,在村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各村村黨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們在兩天裏陸續簽了字。村民們的抗議隨之而來。方衛強說,在他們兩次進京上訪,取得國土資源部等要求取消徵地令的批示後,當地徵地行爲不僅沒有停止,反而加快推進。11月24日,來自好幾個村的1000多位村民與600多名武警、聯防隊員、民兵和幹部發生了衝撞,"30多位村民被打傷,但警方人員受傷的可能更多"。之後,方衛強被按上"聚衆鬧事"的罪名,遭到搜捕,他逃到了北京,並繼續上訪。
在方衛強逃走後的第二天,他的從未參加過上訪活動的父親和剛剛從外面做生意回家的兩個弟弟被抓到鎮派出所,兩個弟弟在遭到暴打後被放回家,父親則被關押起來,連續5天不讓睡覺,公安要求他承認跟兒子一起"聚衆鬧事",或"讓你兒子回來自首"。許多村民都像方衛強這樣四出逃亡。方衛強在電話中被村裏人告知,縣公安局爲了早日抓到他,成立了專案組,"遲早要弄死他";下小溪村的支書揚言,要抓滿200人爲止。
信訪“寒流”
來自全國各地的上訪大軍,在首都北京匯成一道道強勁的"寒流",每天流動在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國家信訪局、中紀委、國土資源部、公安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等權威部門之間,刺激着出沒這些高牆大院的人們的眼睛。對於各大機關的衛兵來說,一些上訪者悽慘的形象和無助的面孔,已不新鮮。但2003年7月份以來出現的信訪高潮,卻是機關裏的人多年未見的。
在經歷過3次上訪後,連方衛強自已都承認,他的不堪經歷在衆多的上訪者當中,只能算是很普通的一例。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的一位搞了十幾年信訪工作的副局長,指着門前聚集的上訪者,不無感慨地告訴《瞭望東方》記者:這些上訪者當中的新聞源,足夠你做幾年的!
據《瞭望東方》拿到的一份權威官方資料,僅從今年7月1日到8月20日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到北京市委門前上訪的就達1.9萬人次,羣體上訪達347批;到中紀委門前上訪的人員達1萬多人次,羣體上訪453批,平均每天達100多人,最多一天達到152人,創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史新高。
在這些上訪案件中,40%是反映公檢法機關問題的,33%和政府行政工作有關,13%反映單位腐敗,11%是受到不公正待遇的,還有3%的人被認爲"屬於精神錯亂"。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提供給《瞭望東方》的統計數據顯示:從今年1月1日到11月26日爲止,共收到上訪信件52852封,比去年同期增長了近五分之一;其中新信33369封,重信19483。在同一時間段,來全國人大信訪接待室上訪總件數爲17063件,比去年同期增長了近三分之一。
另據官方人士披露,第一季度全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縣以上三級黨政機關共受理羣衆來信來訪量比去年同期增加6.5%。其中接待羣衆集體訪批次、人次,同比分別上升9.9%和5.1%。第二季度,受非典疫情影響,各地信訪量有所下降。但隨着非典疫情的解除,各地信訪量又迅速回升。6月25日(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北京"雙解除")至9月30日,國家信訪局接待羣衆來訪批次、人次,同比分別上升67.3%和58.4%。其他地區羣衆來訪特別是羣衆集體訪上升趨勢也很明顯。
國家信訪局周佔順局長11月在接受新華社《半月談》採訪時,公開承認"今年以來,羣衆信訪總量仍呈現上升趨勢"。周佔順特別指出,近期以來,羣衆集體訪、重複訪和羣衆赴京訪上升幅度大,人數多、規模大、持續時間長、行爲激烈,在一些地方和行業引起連鎖反應,嚴重影響首都北京和局部地區的社會穩定。
在此次訪談中,周佔順提出了引人注目的4個"80%":在當前羣衆信訪特別是集體訪反映的問題中,80%以上反映的是改革和發展過程中的問題;80%以上有道理或有一定實際困難和問題應予解決;80%以上是可以通過各級黨委、政府的努力加以解決的;80%以上是基層應該解決也可以解決的問題。
曾在進京信訪排行榜列第一的遼寧省有關高官對外坦承,該省進京上訪者90%以上是有理上訪,上訪者中年齡最大的82歲,上訪時間最長的達三四十年,95%是老上訪戶,上訪案件中有三分之二爲涉及司法機關的案件。
對於周佔順的4個"80%",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局長狄濟洪告訴《瞭望東方》表示"基本同意這種表達"。他並指出,就重複上訪率和羣體上訪率來說,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的統計數字要比國家信訪局的高得多,"信訪工作的嚴峻性可見一斑"。
輿論界人士還認爲,作爲國家信訪局的局長,周佔順的表態顯示了新一屆政府對信訪工作非同往常的重視,他首次旗幟鮮明地提出"多數上訪者有理"這一基本事實。在以往,信訪話題是屬於絕對敏感範圍。一些地方官員長期習慣以打壓的方式對待上訪者,有的地方甚至打出"嚴厲打擊越級上訪"的標語。
胡錦濤對信訪問題作批示
分析人士認爲,忽然到來的非典疫情,使得一些上訪案件積壓下來,是造成7月份以後信訪量反彈的原因之一。不少人認爲,胡錦濤、溫家寶等領導人在處理非典疫情期間,所展示的親民形象和新政作風,提升了全國民衆對於改革的寄望和政治預期。
在永定河畔被寒氣籠罩的信訪村、在游泳池8號國家信訪局門前、在前門大街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門口,許多接受《瞭望東方》採訪的上訪者,無論是滿頭銀髮被北風肆意吹刮的老者,還是面容焦暗、衣裳襤褸的婦女,竟然大都能複述出胡錦濤總書記有關"執政爲民"、"三個代表"、"權爲民所用、情爲民所繫、利爲民所謀"、"羣衆利益無小事"等的講話。有上訪者甚至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報紙,向記者朗讀胡錦濤的"七一"講話:"實現人民的願望、滿足人民的需要、維護人民的利益,是'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
“這些讓我們心裏聽着暖呼呼的。”他們說,目光看上去迷茫而又執著。
全國各地彙集而來的民意期待,每天都在刺激着中南海的神經。分析人士認爲,國家信訪局長周佔順的"大膽"講話,不是沒有"來頭"的。
據悉,今年4月14日至7月21日,胡錦濤、溫家寶、曾慶紅等中央領導人對做好當前信訪工作、減少羣衆"重複來訪"和"集體來訪"問題作了一系列重要批示。一時間,信訪成爲國家各權力部門的頭等大事之一。國家信訪局先後於8月至9月間召開兩次會議,探討如何遏止重複上訪事件和羣體上訪事件的發生。全國政協常委會在11月20日首次就信訪工作召開專題研究會議。遭信訪投訴較多的公安部,也在8月召開電視電話會議,提出要在全國公安機關組織開展對信訪舉報積壓件的集中清理工作。
《瞭望東方》還了解到,中央領導人指出,政府今後的一個重心工作,就是及時化解社會矛盾,依法解決好羣衆反映最強烈的問題和訴求,在實踐中體現出執政爲民,維護社會穩定。
多年來羣衆強烈反映的問題,社會上多種抗爭呼聲和活動,再次對政府敲響警鐘:危機就在面前!新一屆中央政府要求各級官員們"增強憂患意識,確立社會危機感",對信訪問題"確立正確、科學、認真的態度"。
中南海的這些信息,通過各種途徑傳達到社會各界,使一些"老上訪"們升騰起熱望。
“比非典更嚴峻的考驗”
權威人士將上訪者反映的問題歸納爲以下8個方面:
一是企業改制、勞動及社會保障問題。其中,拖欠在職和離退休人員工資、職工下崗失業後再就業困難、基本醫療無保障、社保基金不到位等,是集體上訪中反映較爲突出的問題。
二是"三農"問題,即農民、農村和農業問題。主要是反映一些地方農村稅費改革政策落實不到位,農民負擔沒有明顯減輕;一些村組財務管理混亂、村委會換屆選舉不規範;一些地方違規徵佔買賣土地,補償標準較低且被層層截留剋扣,失地農民得不到妥善安置;鄉村基層幹部作風粗暴,幹羣之間矛盾突出。
三是涉法涉訴問題。主要是各類糾紛、不服法院判決等。這類問題積案較多,重複來信來訪量大,長期滯留上訪的人多,已成爲長期困擾各級信訪部門的主要問題之一。
四是城鎮拆遷安置問題。主要是反映在城鎮建設、拆遷等工作中不嚴格依法辦事,補償和安置不合理,拆遷戶不能及時回遷,房地產開發不規範等問題。
五是反映幹部作風不正和違法亂紀問題。
六是基層機構改革中的問題。主要反映一些地方藉機構改革增加編制、增添副職,或借競爭上崗收受好處、安排親友,以及精簡分流搞一刀切等問題。
七是環境污染問題。搞建設急功近利,破壞了生態環境。
八是部分企業軍轉幹部要求解決政治待遇和經濟待遇問題。近期此方面人員信訪活動較爲頻繁。
全國人大常委會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法學專家在分析這些嚴峻形勢時說,"在信訪面前,人人都是無助的。"他舉了一個例子,一個法官被不合理地撤職,可是這個法官卻不知道上哪兒告狀。
分析人士認爲,新一屆中央領導人清醒認識到,今天的上訪潮,在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多年來中國社會系統性和結構性矛盾的積累。在GDP快速增長的背後,是社會不穩定因素的積累和擴散。
國情專家胡鞍鋼等人早在1999年就發出嚴重警告,稱中國將再次進入社會不穩定時期,其突出表現爲:世界上最大規模的經濟結構調整;世界上最大規模的"下崗洪水"和"失業洪水";世界上最顯著的城鄉差距和地區差距;世界上基尼係數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世界最大範圍的生態環境破壞。
來自中共中央黨校等權威單位的調查表明,黨內中高級幹部一致認爲,目前是中國腐敗十分嚴重的時期。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局長狄濟洪對《瞭望東方》表示,一些羣衆越級集體上訪遲遲得不到解決的背後,往往存在着腐敗問題。來自官方的數據還表明,近幾年來中國城鎮居民正出現"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現象。中國社會科學院等權威機構的調查顯示,近年來對自身狀況不滿意的城鎮人口比例在22%-45%之間,其中非常不滿意者比例爲7%-8%,大約在3200萬-3600萬人之間。
胡鞍鋼在他的國情報告中說,最近六七年的改革開放已越來越像一場"零和博弈":在少數人暴富的同時,一些社會羣體第一次變成了絕對意義上的"輸家"。
化民意挑戰爲改革機遇
在衆多的上訪大軍中,安徽省池州市青陽縣蓉城鎮農民朱正亮和福建人張理積是醒目的兩位。他們都選擇以在天安門廣場自焚這種激烈的方式,試圖引起各界的關注。朱正亮的代價是渾身燒傷20%後被撲滅送往醫院,接着當地政府專門進京把他接回去,並上門去解決問題。張理積自焚未遂,被北京市法院以妨礙公共秩序罪,判了6年徒刑。
從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對"信訪目的"統計看,"求決"(22469件)和"申訴"(30419件)佔主要比率,分別佔總數的三成和四成。"求決"主要指政府的行政工作問題、勞動和社會保障問題、農村問題、民事問題;"申訴"問題包括不服刑事判決、不服民事判決、不服經濟判決、不服行政判決、不服強制措施以及對訴訟和程序、國家賠償和執行的不滿等。分析人士認爲,前者反映的是基層政權服務供給的缺失,基層黨政部門在某種程度上缺乏吸納、解決問題的能力;後者則是因爲法制不完善。
與龐大的羣衆信訪量相比,信訪立案數只是一個相當小的數字,其概率被認爲與彩票中獎率差不多。而由於信訪機構缺乏對職能部門的約束力,大部分信訪事項被無形地消化掉了,許多信件批轉到有關部門就石沉大海了,這是造成重複上訪的一個重要原因。
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一位副局長認爲,目前越來越多的上訪案件,使得信訪部門有限的權力、效率與老百姓獲得救濟的願望之間存在很大的矛盾,再加上信訪工作帶有明顯的人治色彩,單靠它自身的作用,根本無法解決今天錯綜複雜的社會矛盾。
這位副局長指出,處於權力系統之間樞紐地位的人大,有着充分的理由來介入信訪領域。他認爲,人大應與各級政府、法院、檢察院之間建立信訪聯繫網,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方式方法。今天出現的信訪高潮,其根本原因是人大作爲法定最高民意機關,職能發揮不充分,無法對勢力過於強大的政府及公檢法部門起到應有的監督和糾偏作用。
據介紹,國家信訪局計劃在近期內調整各司室的職能,主要突出的是加強督查、督辦和立法調研工作,改進工作作風和方式方法,提高工作效率,使信訪工作向法治化邁進。
分析人士認爲,信訪制度,作爲中國最基本的民意表達制度,在新中國成立後的歷史上發揮過一定的作用。現在涌現的信訪高潮表明,這一民意管道堵塞程度嚴重,它呼喚新領導人從國家制度建設的宏觀和深層,推進民意的社會與政治管道的重塑。
事實上,隨着中央高層的重視,許多地方和部門已開始就化解信訪難題採取切實行動:
河北省政法委宣佈,從今年8月開始,對2002年1月至2003年8月受理的信訪案件進行了全面清理,並在年底之前全部辦結。
河南省人大常委會日前宣佈,對漠視人大督辦信訪案件行爲,嚴重時要對責任人進行免職處理,省人大常委會所任命的"一府兩院"組成人員和法律職務人員辦理人大督辦的信訪案件情況,將是人大常委會行使任免權的重要依據。
9月,"信訪大省"遼寧在與河北交界處的綏中縣成立萬家接訪站,對全省各地從北京接回的上訪人員,就地接訪,就地提出處理意見,就地解決問題。由於真正解決了一些問題,萬家接訪站一時名聲大震,許多上訪者慕名前往。該站運行2個月後,遼寧省從在全國信訪排名第一,降至10月底的第15位。
遼寧省政府副祕書長賈德茂對媒體坦言:過去我們在信訪工作中欠賬過多,許多看起來很小的問題,拖延久了就變成了無法解決的信訪積案,如果當初給予妥善解決,成本要比現在小得多。因此,現在我們對上訪羣衆絕不能再一送了之、一接了之了。
專家們認爲,今天洶涌的信訪浪潮,對於致力革新的領導人來說,既是巨大的挑戰,也蘊藏着推進政治改革的巨大機遇:能否順應民意需要,一方面通過加大對具體上訪案的處理力度,一件件做到"讓人民滿意",進一步加強和鞏固民意支持;另一方面從根本上落實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戰略,緊緊抓住發展是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這個要點,同時尋求推進社會民主和法治的策略,通過對國家政治結構的梳理,從長效上建立起紓緩社會矛盾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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