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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書損睾丸辛酸大半生
昨日,萊陽老漢接慶松攜老伴李蘭香來到本報接待室,講述了自己辛酸的大半生。原來,接慶松曾在山前店鎮南務村擔任了17年的書記。1975年,發生的一次意外,使接慶松從此陷入了生不如死的困境中……
當書記,帶頭結紮
接慶松,1945年生人,早年算得上南務村一條好漢。1970年,接慶松被村裡發展為黨員;兩年後,他成為村支部委員,次年當選村支部副書記。1975年,當上了村支部書記。
南務村是一個大村落,當時有12個生產隊,2200多名村民,工作不好開展。而且,接慶松一上任,就面臨一個令人撓頭的難題———計劃生育。
當時,南務村有130餘戶節育對象,他們對此觀念淡薄,或對抗、或恐懼、或觀望,雖然接慶松喊破了喉嚨,也沒有人站出來去結紮。
關鍵時刻,行動比語言更有說服力。身為節育對象的接慶松夫婦,就成了村民緊盯的焦點。
那一年,接慶松年僅30歲,已有了兩個兒子,而妻子李蘭香正懷著小女兒。妻子體弱多病,怎忍心讓她去結紮?接慶松心急如焚,為完成計生工作,他身先士卒,第一個來到萊陽人民醫院。
電結紮,結出問題
1975年4月2日上午,接慶松踏進了萊陽人民醫院,找到了該院負責結紮事宜的王主任。當時,和接慶松一起結紮的,還有另兩個村子的支部書記。那時,各地都是手術結紮,很少有人知道『電結紮』。
接慶松等人接受的就是電結紮。醫生說,這是一種新式結紮術。於是,他們就成了試驗對象。接慶松是第一個接受電結紮;也只有他,成了試驗的犧牲品。
據接慶松回憶,當時結紮病房裡,有一臺收音機式的儀器,醫生從中扯出兩根電線,線端各有一支電針。醫生將兩支針分別插進其兩側睾丸。然後,護士就撥動了電鈕———
那一瞬間,坐在凳子上的接慶松被電擊著了。他全身一片麻木,脖子上仰,四肢展開,大幅度地顫抖著,渾身沒一點勁兒。
『壞了!壞了!』當時,王主任就說,『電流量大了!』護士趕忙將電鈕向後撥了撥,接慶松馬上停止了顫抖,但臉色臘黃、直冒冷汗。
15分鍾後,醫生終於拔下了兩支電針。接慶松早就虛脫了,大口地喘著粗氣。顯然,接慶松出了問題。見狀,另兩位書記非常害怕,醫生為其結紮時就很小心了。結果,他倆就沒出現問題。
後來,接慶松多方打聽,沒聽說煙臺哪個縣、市、區曾使用過電結紮。
留病根,後患無窮
接慶松搖搖晃晃地回了家。李蘭香見他神情頹廢,以為是結紮後的正常癥狀,也沒放在心上。按規定,接慶松在家休養了半個月。期間,他全身軟綿無力,排尿不順、伴有疼痛;不排尿時,睾丸也時常隱隱陣痛。
休養之後,接慶松體力稍好,精神頭卻是大不如前。當年,接慶松年富力強,結紮未影響其性欲。休養期一過,他再也按捺不住,急著和妻子同房。那晚,他意識到了事件的殘酷、恐怖———陰莖根本無法勃起,性生活從此成了空談。
『一言難盡啊!……』面對記者,接慶松仰天長嘆,淚水漣漣:『俺倆正是好時候……突然間,我喪失性功能,成了一個廢人……』他知道,自己已不是完整的男人了。
當夫婦倆痛過、怨過、恨過之後,就接受了現實,認了命。接慶松想,自己是完了,但還當著書記,還有著自己的事業。於是,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以此渲泄著心中的壓抑。
不料,災難竟不止如此。
一晃數月,到了秋種時節,接慶松指揮各生產隊,忙得不可開交時,病情一下子惡化了:腰部、膀子等部位異常酸痛,以至很難直起腰來;本來就痛的睾丸更痛了,撒尿也更加困難。就這樣,他不得不躺在了床上。
幾天後,萊陽醫院的王主任和公社醫院的王醫生冒雨來家中看望接慶松。接慶松吃力地講述了結紮後的情況。當時,王主任對王醫生說,『以後,老接吃消炎、止痛的藥,不需要掏錢,隨便到萊陽醫院去拿吧。』
此後,接慶松去醫院檢查過數次,被告知是神經性疼痛,其骨頭沒問題。
結紮後遺癥永遠纏上了接慶松。沒辦法,他忍受著這既成的災難,頑強地工作在村支書的崗位上。為止痛、消炎,接慶松一直不敢停藥。王主任探病以後,接慶松就從萊陽醫院拿藥吃,這種情況持續了3年。
做鑒定,只符一半
隨著時間推移,本已習慣於痛苦的接慶松,內心卻被一種新的恐懼感包圍———兩個睾丸內部在悄悄變硬,每個睾丸都生出一大一小兩個結節。『大結節體積跟大花生米的一半差不多,小結節如豆粒般大小,摸上去硬梆梆,這種感覺難受死了。』接慶松說著,悲傷、淒苦溢於言表。
另外,睾丸一觸即奇痛鑽心;痛得時候,接慶松彎著腰,渾身亂顫,冷汗直流。
1978年,上級政策有所變化,接慶松不再從萊陽醫院直接取藥,而是買藥後持票據找公社財政報銷。大概過了三四年,公社成立了計生委。此後,接慶松便找公社計生委報銷藥費。
因長年吃藥,接慶松幾乎喪失了免疫力。有時候,火熱的六月天,他也會莫名地感冒、發燒;平時則渾身乏力,根本無法從事體力勞動。
1993年,接慶松難以承受痛苦,遂找到萊陽市計生委正式做了鑒定。記者見到了萊陽市計生委於1993年9月4日出具的一份證明:
南務村接慶松於1975年進行輸精管電灼術;術後不適,多年未愈,經計生服務站檢查,確診為術後病發陽萎,左側輸精管炎、結節炎;請山前店計生委按萊政發(1992)111號文件規定,給予報銷藥費及生活照顧。
該證明下方,注明接慶松為四級傷殘。
1996年、1998年,針對節育手術者後遺癥問題,萊陽計生部門組織了兩次體檢。這兩次,接慶松都參加了。然而,結論還是左側輸精管炎、結節炎,還是四級傷殘。
『兩側睾丸都有節結。為啥鑒定都說只是左側?這個結論,怎麼都改不過來?』接慶松憤憤難平。『或許,鑒定結果是科學的……』記者試探著說。
『不可能!』李蘭香激動起來,接過了話茬作證明。
經記者勸說,接慶松盡管很不服氣,還是答應重新做一次鑒定。
到後來,藥費自理
『是藥三分毒。』各種藥物相互抵觸,並產生副作用,傷害了接慶松身體各部位,他相繼患了心髒病、結腸炎。那時,農村形勢日新月異,接慶松重病纏身、年紀漸長,他感覺實在支橕不下去了。
1991年底,接慶松從村支書的位子上退下來。那年,接慶松47歲,在書記位上呆了17年。離職回家,家庭收入沒了,村民尊重少了。當時,兒女尚未成家,母親年事已高,而接慶松啥活都不能乾,成了家庭的負擔。
1994年,鎮上(公社已改鎮)政策有所變化,計生部門不再給接慶松報銷藥費。這樣,接慶松在經濟、精神上的包袱更重了。那時,當書記得罪過的人,開始在背後說起閑話。『活該,誰讓你去出頭!』不止一次,或明或暗,人們這樣評價他。
講到這,接慶松眼神中充滿困惑、迷茫:『難道,我作的犧牲,像他們說的,是一種「活該」?』說這話時,接慶松似在喃喃自語。
日子一天天地熬過去。1999年,接慶松當選為村委主任。那陣子,鎮上新領導見接慶松實在遭罪,為他報銷了3800多元的藥費。
任村委主任不久,接慶松病情惡化、力不從心,不久即再度『下野』。從此,其藥費再沒報銷過一分錢。
難訴盡,苦辣酸甜
講完悲慘遭遇,接慶松靜坐著陷入沈思,接待室氣氛極為凝重。『老天啊!咋這樣折磨我們?哇———哇———』
突然,李蘭香號啕大哭:『三十年吶!誰知道,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啊?……』她嗚咽著低下頭,旋即又抬起了頭:『我今年64歲了。早先年輕時,總是害羞開不了口。今天,我要說,要對記者說。』
情緒稍緩之後,李蘭香傾訴了這個家30年的苦辣酸甜。
『我們結婚晚。那時他25歲,我已經29歲。結紮那年,他纔30歲吶。我們好日子真沒過幾年……』
『那時,我倆正值年青,他雖喪失性功能,但心裡依然很想;每到那種時候,他總是痛苦地發狠、詛咒,恨不得撕碎自己……我呢?也跟著完了。嫁給他,等於大半輩子活守寡,其中的辛酸就不必說了。在農村,思想保守,年輕時我害羞,從不敢跟人提起這事……』
『不管咋說,我是熬了一輩子。那次結紮,他徹底完了,我也跟著毀了……這麼說吧,要是換了一般的女人,還不早就離婚了?!』言談中,李蘭香眼中隱約含著悲憤。
其實,那次結紮,不止毀掉了夫妻間的幸福,也一直苦苦折磨著整個家。接慶松的病痛,成了籠罩在親人心頭的陰影。接慶松喪失勞動能力,拉扯3個小孩,贍養婆婆的重擔全落在了李蘭香肩上。每天晚上,李蘭香累得腰酸背疼,還得伺候境況更慘的接慶松。農忙季節,田裡的活亂成一團,總是得請來七大姑、八大姨幫扶著,纔勉強可以將糧食收到倉庫……
如今,接慶松年至花甲,已是風燭殘年。
兒子婚後搬了出去,女兒在外地打工,接慶松便與老伴相依為命。前年,老伴摔了一跤,導致腿骨骨折,至今不能乾重體力活。
接慶松說,結紮以後,他從未停止吃藥。從1994年起,平均每年藥費2000多元,這成為家庭的主要花銷;如今,他日漸衰老,很難抵住病痛的折磨。他沒有力氣,也感到自卑,幾乎長年呆在家中。有時,想想不幸的一生,他產生了輕生念頭;但考慮到老伴、孩子,還是堅持活了下來。
『老接老了,免疫力更差了,三天兩頭生場病,平時常疼得翻來覆去;不定啥時候,他就會發呆、流淚。』李蘭香抹了抹淚眼,嗚咽著說,『他現在撒尿,好長時間尿不完,簡直是一滴滴往下滴。尿完後,褲子前面總是濕成一片。沒辦法,有時讓他墊著衛生紙……』
拿毛巾為老伴擦乾淚,接慶松反而平靜下來:『不管怎樣,我不後悔當初的決定。我乾書記,就得領頭上。出了這等意外和飽受這些折磨,我依舊期待著有關部門能給予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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