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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我女兒名字沒有出現在官方公佈的統計表內?
爲什麼“暫緩”執行國務院的有關規定?
爲什麼非要等到中央領導批示後才進行全面清查?
《統計表》外的死亡病例
提到死去的女兒,汪本成就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沒有想到,奶粉也能奪去女兒的命;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當地公佈的死亡嬰兒名單中,竟然沒有包括自己的女兒。
2003年1月,阜陽市阜南縣段郢鄉的汪本成家添了個女兒。農曆2月,王本成從該縣王堰鎮張樓集汪善彬開的小賣部爲女兒買了兩箱“樂自純”牌奶粉,共24袋,花了270元。
可是沒吃上幾天,汪本成就發現女兒有些不對勁:先是全身出現紅腫,繼而開始腹瀉,哭鬧不止。他把女兒帶去附近的個體診所,可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好開點藥,吊些水。但三天兩頭的吃藥、吊水也總不見好,他爲此前前後後還花了2000多元。
6月8日,汪本成發現女兒全身浮腫得更加厲害,並開始發燒,還會不由自主地抽搐,就把女兒送往阜南縣人民醫院。醫院診斷的結果爲“營養不良、上呼吸道感染、電解質紊亂”。
6月16日,因爲呼吸衰竭,汪本成的女兒在縣人民醫院離開了人世,院方在當天爲其出具了《死亡證》。
而直到2004年4月阜陽“害嬰奶粉”事件被全面曝光之後,汪本成才知道他的女兒只是衆多受害者之一。
當地官方日前發佈了《阜陽市食用不合格奶粉所致營養不良嬰兒統計表》(下稱《統計表》),記者看到表上記載了阜南縣人民醫院2003年6月的收治人數爲2人,死亡人數爲1人。但這名死亡嬰兒叫做文亞,並不是汪本成的女兒。也就是說,汪本成的女兒並不在阜陽市公佈的死亡嬰兒名單之中。
記者試圖向阜南縣人民醫院瞭解爲何汪本成女兒沒被統計進死亡名單,但該院院長室的一位工作人員以“醫務科負責人不在,沒法查看病歷”爲由,拒絕回答記者的提問。
《統計表》中公佈了這樣的數據:阜陽市及下屬區縣的16家醫院從2003年5月到2004年4月間共收治171名受害嬰兒,死亡13名。
但這些數據的準確性備受質疑。
在阜陽市人民醫院2003年以來的《住院登記簿》上,記者看到,8名死於“重度營養不良綜合徵”的嬰兒名字,都用刺目的紅筆標了出來。然而,《統計表》中記錄的卻是,該院的死亡人數僅爲3人。
對此,院方的解釋是:上報的數據只是“在醫院裏停止心跳的嬰兒”,不包括那些主動放棄治療在離開醫院後死亡的嬰兒。
但這種說法無法解釋該院《住院登記簿》上8名死亡嬰兒爲何沒有全部出現在《統計表》中,也不能解釋阜南縣人民醫院出具過《死亡證》的汪本成的女兒沒有被上報的原因。
國務院的規定被“暫緩”執行
汪本成的女兒在阜南縣人民醫院住院時,就有醫生懷疑汪本成買的奶粉有問題,並建議他去質監部門化驗一下女兒吃剩下的奶粉。
於是,汪本成找到了阜南縣質量技術監督局。在交了500元化驗費後,6月17日,汪本成拿到了化驗結果:奶粉中的蛋白質含量不到國家標準的一半,大腸菌羣超標近6倍。
而這時,他的女兒已被送入了縣醫院的太平間。
阜南縣質監局隨後通知該奶粉生產廠家的有關人員趕到了阜陽。汪本成要求與廠家見面,希望對方能夠給予一定的賠償,但被質監局拒絕。
廠家人員認可了質監局的化驗結果,但在向該局繳納了罰款後就離開了阜南。
而此後,造成汪本成女兒死亡的“樂自純”牌奶粉,依然在鄉間的小賣部繼續銷售。
“質監局把消費者的投訴當成了創收的手段,卻沒有爲受害人挽回一分錢的損失。”汪本成告訴記者,“我父親天天去找他們,問急了,他們就說‘你到縣法院告廠家吧’。”
汪本成也曾向當地工商部門反映過情況,但對方說,“質監部門已經罰過款,我們就不好再管了”。
“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拿到一分錢賠償。”汪本成說,“找誰去賠償呢?爲孩子看病把錢花完了,我父親也被這事弄得身心交瘁,今年春節前突發腦溢血,現已全身癱瘓。”他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潭。
“阜陽市工商和質監部門的責任劃分確實存在着問題,這是有歷史原因的。”該市一位不願公開姓名的政府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據瞭解,2001年,國務院發佈了57號通知,將原來由質監部門負責的流通領域商品質量監管職能劃歸工商部門;質監部門主要負責生產領域的商品質量監管。阜陽市治理經濟環境辦公室當時專門在《阜陽日報》上刊登了這份通知。
“如果按照通知的規定來操作,無疑是斷了質監局的財路——阜陽市沒有多少生產企業,他們去哪裏罰款?”這位知情人說。
後來,爲了照顧質監局的利益,市治理經濟環境辦公室只好又發了個通知,決定在阜陽市暫緩執行國務院的上述規定。而由此造成的後果是:質監局和工商局都可以管流通領域。模糊的行政職責劃分依然存在。
“如果早這樣查的話,我的女兒也許就不會死了”
其實,“害嬰奶粉”事件並非近來才爆發的。
從阜陽市人民醫院的記錄來看,早在2003年1月就有受害嬰兒前來就診。
2003年5月,該院的記錄中患兒數量增加到6名。在這個月裏,嬰兒的家長們曾拿着這些奶粉到阜陽市衛生局下屬的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進行檢測,結果發現奶粉中蛋白質含量嚴重不足,全部爲不合格產品,而這些奶粉也正是造成嬰兒嚴重營養不良,以致死亡的罪魁禍首。
按照規定,阜陽市疾病控制中心發現上述問題後,應該立即會同工商和質監部門對全市的奶粉進行全面檢查清理。但事實卻是:有關方面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2003年6月,阜陽市人民醫院又收治了7個“大頭娃娃”。於是,該院找到市電視臺,在黃金時段欄目《今晚10分》中播出了一個專題節目,揭露劣質奶粉傷害嬰兒事件。
而阜陽市工商局的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該局最初聽說害嬰奶粉的事情是在2003年7月,但當時SARS剛過,阜陽又遇到了洪災,緊接着又是禽流感,事情一茬接一茬,“忙得沒顧得上奶粉這件事”。
2003年10月,工商局因接到的投訴越來越多,也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當月就開始組織了專項打假活動。
2003年12月,阜陽市人民醫院問題奶粉受害者的就診人數猛增到10人,並有2人救治無效死亡。
2004年1月,又有6個受害嬰兒被送到該院。一些省內媒體開始對此事件進行報道。
1月底,阜陽市衛生局和工商局終於在媒體上公佈了33個品牌的害嬰奶粉“黑名單”。
但是,直到2004年4月初,在距離市工商局不到200米處的小商店裏,黑名單上的害嬰奶粉仍然被堂而皇之地擺在貨架上銷售。
4月中旬,阜陽害嬰奶粉事件被國內外媒體全面曝光,並引起中央領導的高度重視。4月16日溫家寶總理對此作出重要批示,要求食品藥品監管局迅速調查此事。當地工商部門這才立即採取了近似於抗擊SARS的嚴防死守政策,並在短短几天時間裏就從當地市場上查出了15800多袋涉嫌不合格的奶粉和22500多袋不符合手續的奶粉。
事後,阜陽市工商局的張立民副局長在接受中央電視臺採訪時也承認了他們“主觀上”的問題:“我們沒有盯的精神,一盯到底,一追到底。”
而從去年獲知劣質奶粉情況後到今年4月全面清查之前的近一年時間裏,主管生產領域的質監局,沒有查處過一家加工製造劣質奶粉的廠家,但在此次全面清查開始後,該局只用了幾天時間,就發現一家前店後院用假奶粉換上新包裝製假的黑窩點。
“如果早這樣查的話,我的女兒也許就不會死了。”汪本成說。
國務院派赴阜陽的專項調查組在初步調查後也認爲,害嬰奶粉事件暴露了當地執法部門“執法不敏感、相互之間配合有差距”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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