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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沸揚揚的虐囚事件,將在伊拉克的美國大兵推到鎂光燈面前,有的甚至變成了殘暴、恐怖的代名詞。那麼,這些駐伊美兵在回國後到底是英雄還是恥辱,他們將如何擺脫戰爭的陰影?又將怎樣適應離開戰爭的生活?
丹·麥克盧爾是美國的一名陸軍上校,現在是軍中的一名訓導老師,專門負責美國大兵們的心理輔導工作。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幾百名5天前剛從伊拉克回國的軍人,他們身上的軍裝仍然破舊、骯髒。麥克盧爾告誡這羣士兵,回國後在鮮花和掌聲之後,他們將要面對的生活遠沒有想象中容易。
情緒不穩定要回家先接受心理輔導
“你可能還會像在伊拉克那樣,在堪薩斯州的高速公路上瘋狂飆車;”他說:“但你也可能會在沃爾瑪巨大的賣場裏感到幽閉恐懼,甚至身旁的一輛汽車、一道亮光都可以讓你感到不安。而當你興致勃勃的時候,你卻得面對老婆不厭其煩的追問:‘你在伊拉克有沒有殺過人?’”麥克盧爾自己是一名越戰老兵,他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因爲我從不回頭去看。”他的回答引來一兩聲輕笑。但麥克盧爾還是建議士兵們不要對這種問題作答,因爲那隻會引來下個問題:“開槍時的感覺怎樣?”
現在,新一批迴國軍人的情緒大多都非常不穩定。由於許多人都是被派去負責伊拉克的重建工作,他們承受了來自各方面的壓力。一位專家表示,來自公衆的壓力同樣會影響士兵及其家人重新開始正常的生活。特別是近幾周以來,伊拉克局勢動盪、虐囚事件曝光以及一名美國人在伊拉克被斬頭等事件,都使支持布什對伊政策的民意滑落到歷史的最低點。“士兵們都很希望得到家人的支持,”專攻軍人心理健康的精神病專家約翰·雷尼克博士說:“尤其在回國後他們將面對來自公衆的態度,可是現在國內反戰的呼聲日益高漲,這使有的士兵甚至對自己行爲的正義與否也產生了懷疑。”
輔導老師在課上通常會建議士兵回家後要重新與家人相處,比如不時和老婆約約會、送送花,給她一些意外的驚喜;給孩子買冰激凌、奶酪,逗她開心;和朋友多聊天,但不要把戰場上的所有事兒都告訴他,等等。“女士們都很需要關愛,”麥克盧爾說:“所以先生們,現在就來學兩招吧,咱們可以學一些動聽的形容詞,然後回家就可以用到老婆的身上。”
戰爭後遺症有的自殺有的殺人
這樣的心理課程,是這些駐伊士兵與家人團聚前的最後一站。士兵們在回家前必須接受心理輔導和訓練,這在美軍歷史上也算得上是新鮮事兒。2002年,4名美國回國士兵分別殘忍地殺掉自己的妻子,暴力事件引起了軍方對回國軍人心理問題的關注,由此開設了具有針對性的心理輔導課程,歸國士兵以及他的妻子、孩子都可以免費上課。可是,軍方的此番熱情在士兵那兒卻似乎沒有得到強烈的反應。麥克盧爾透露,不少士兵總是不斷地在座位上動來動去,努力地使自己不要睡着。他們似乎對這種講述情緒、人際關係、如何警惕自殺信號的課程並不感冒,大部分的人都面無表情。因爲那時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快回家。
美國軍方官員也承認,至今他們仍然無法衡量伊拉克戰爭會給參戰士兵和他們的家人帶來怎樣的影響。儘管許多回國士兵都表示他們現在感覺非常良好,不需要任何心理輔導。可是那只是現在。對許多人而言,戰爭的長期影響,如婚姻問題、孤獨感、意志消沉等都還沒有顯現。據知,從去年5月以來,已有17.6萬士兵接受過這些心理輔導課程。
用軍方發言人馬爾達·魯德的話說,現在人們已可以找到問題的一些跡象,如不久前就有8名剛從伊拉克回國的軍人自殺。今年3月,一級准尉威廉·豪威爾就在回國後僅3個星期開槍自殺;另一名士兵傑里米·斯里被發現將自己毒死在一間汽車旅館;4月,退伍士兵詹姆斯·皮特被告謀殺,因爲他涉嫌將妻子溺死在家裏的浴缸中。
麥爾斯基金會是一個設在康涅狄格的非營利機構,專門負責處理美國軍中的虐待問題。它聲稱,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爆發後,該機構收到的家庭暴力和性虐待的報告急劇上升。在“9·11”之前,機構每個月大概會接到75個來自軍隊家庭的投訴電話,而現在,每週都有150個。
分離太久妻女成陌路人
“無論你是誰,無論在親人回家後你有多麼高興,也無論你對此曾想過多少次,任何人都必須調整自己的心理。”預備役軍人柯琳·善克林如是說。她的丈夫柯蒂斯幾周前剛從伊拉克回國。柯蒂斯說,他回家後發現妻子有了一大堆自己不認識的新朋友,而他的女兒科特尼也變得不再是他熟悉的小姑娘,她長高了10釐米,已經比柯蒂斯還高,才15歲就學會開車了。“女兒有了自己的朋友,現在我只能排在她的朋友們之後,”柯蒂斯說:“只有在她需要車去超市的時候,她纔會和我說話。”回家後的這些天,女兒科特尼所在的中學幾次邀請他去演講。有人問科特尼:“你覺得你爸爸酷嗎?”,她翻了翻眼睛,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柯蒂斯表示,他再也不打算離開家了。他說:“在軍隊服役了26年,現在我只希望明年初就能退伍,因爲聽說我所在的部隊明年2月還會被派去伊拉克。”
和柯蒂斯一樣,不少士兵抱怨回國後,孩子不但疏遠了自己,還根本不聽從管教了。另有人卻對自己不在家時,妻子瘋狂花錢非常不滿。另一位“留守夫人”克里斯塔在丈夫羅伯特離家前往伊拉克前從沒有一個人生活過。丈夫離開時,他們纔剛剛新婚6個月。她說:“羅伯特走後,家裏變得是那麼安靜,死氣沉沉。”
後來,克里斯塔開始慢慢地學會享受一個人的生活,她交了新朋友,開始大手大腳花錢,也習慣了晚上一個人睡覺。去年7月,羅伯特終於回來了,可是兩人卻發現彼此都變得好像陌生人。“每次談話我都要主動挑起話題,”克里斯塔抱怨地說:“他一言不發,就好像不在那兒一樣。我猜他根本不想講話。”對於妻子的抱怨,羅伯特表示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沉默,“我還以爲她可能有很多話要對我說。”他說:“太久的分離,讓我們都不再熟悉對方了。”
所幸的是,那段尷尬的日子終於過去,後來兩人談及當時的情形都會感慨不已。“生活就好像全部重新來過,真的很不容易。”那時羅伯特的全部希望就是能和妻子好好地呆在一起。可是不久之後,他就和另外700名士兵一道,再次被派往了伊拉克。
午夜噩夢處處詐彈驚魂
除了與家人的關係外,士兵們還不得不面對血腥戰場留下的陰影,而這陰影並不是歡迎的鮮花可以解決,也不會隨着時間而消逝,那就是士兵們對戰爭的記憶和對襲擊的恐懼。麥克盧爾建議士兵們面對這些問題時應該先和朋友聊聊,如果症狀仍不消失的話,就一定要看心理醫生了。
和其他許多士兵一樣,26歲傑里米·科爾聲稱現在自己感覺一切良好,他很高興能夠安全回家並且每個下午又能陪女兒阿里克斯和兒子賈柯比看卡通片了。科爾表示,自己沒有接受心理輔導課程,“我並不需要那個,”他說:“我的宗教信仰會是我堅強地面對新生活,我的妻子也很支持我。”
但是,科爾還是承認,現在他每天在開車的時候,仍然會神經質地四處掃視,猜測路邊的垃圾袋裏是不是隱藏着炸彈。有時他還會突然警惕地檢測房頂,懷疑在家附近隱藏着神祕的槍手。甚至他常常會從睡夢中驚醒,耳邊還轟響着夢中那顆炸彈爆炸時的巨響。他說:“我的頭裏轟轟作響,那些炸彈就像仍然爆炸在我身邊一樣,於是我就醒了。”但是,科爾認爲情況已經在慢慢好轉。
在伊拉克時科爾曾被一顆炸彈炸傷雙腿,現在他腿上留下了許多醜陋的傷疤。而與他同去的另兩名福特雷尼的戰友就在他身邊被炸死。他說,在那以後的一週,每晚他都無法入睡,戰友沒有腿的身體和血淋淋的臉總是縈繞在眼前。
科爾的妻子費莉西亞承認,在科爾剛回來的那段時間,兩人開始都曾小心翼翼地互相適應。那時科爾因爲腿傷還坐在輪椅上,甚至不能自己上廁所,所以費莉西亞需要時刻注意他的每一個需要。“那時他讓我神經緊張,我總是手忙腳亂。”費莉西亞坦承。科爾也表示那時因爲自己的無用而差點精神崩潰:“我覺得我差點兒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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