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日建交以來,涉及兩國之間的問題與衝突,在大多數情況下,日本政府表面上都會採取相對低調的處理方式。不過,在日本的“刻意低調”背後,我們發現近期的中日糾紛中的“利益衝突”日益明顯,如中日對俄羅斯石油管道的爭奪,印度取代中國成爲日本最大的受援國,中日在領土問題上的交鋒頻繁,日本對臺海的關注日益提升……在依然缺乏政治互信的情況下,這些分歧是否意味着中日競爭的激化,或者日本對華戰略已經出現較大調整,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卻必須繼續思考,如何與日本相處。
未來中日關係將會是怎樣的,應該是怎樣的?這對中日兩國來說,都是一個重大的戰略問題。過去,兩國曾有過一段侵略與被侵略的關係;而未來,中日能否爲東亞的繁榮穩定攜手,爲實現東亞政治經濟一體化共同努力,目前仍很難肯定。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未來中日關係的性質將會決定東亞的未來,甚至世界的未來。
繞不過去的歷史問題
一個日本外交官在談及日本與東盟關係時說,“沒有和中國競爭,也不想和中國競爭。”這一隨口而出的話,聽起來是這樣的近又是那樣的遠。說近,是因爲它不像外交用語,更像是家庭成員發生矛盾鬥嘴時帶着情緒說出的話。說遠,是因爲它似乎給人以不屑中含着冷漠的感覺,或者說有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當然,這畢竟是政府官員說出的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日本政府對華關係中的某種情緒:避免與中國形成競爭態勢;儘可能不與中國發生針鋒相對的對立,甚至是語言上的碰撞。這就是日本多以低調的方式處理對華關係的原因。筆者將這種現象定義爲,中日兩國間特有的“相近還相遠”的關係。
相對於世界的其他民族,沒有一個民族像日本那樣與中國有着如此長如此深的歷史文化淵源。中國文化對日本文化和民族性格的影響是深遠的。今天的中國人甚至要到日本去尋覓那逝去久遠的漢唐遺風。但是,又有哪個民族像日本那樣如此深地傷害過中國人?事實上,日本侵華戰爭對中國人造成的傷害遠遠超過中國歷史上任何一次外敵入侵。
“相近與相遠”心態今天依然影響着中日關係的方方面面。地理上,中日兩國“一衣帶水”;但在心理上,卻又是萬水千山。歷史上的侵華戰爭給中國人留下的最大陰影,莫過於日本人手中的戰刀和舉起戰刀時的殘忍。中國人最不願看到的是歷史重演。半個世紀過去了,歷史創傷之深仍令今天的中國人不能不對日本的一舉一動高度警惕。參拜靖國神社問題、導彈防禦問題、修憲問題及海外派兵等問題無一不讓中國人擔憂。說到底,中國人對日本的“懷舊”和試圖再次“強大”同樣懷着不安的心理。這種心理日本年輕一代也許不理解,但在心理學上可以找到答案。
有人說中國不能總向別人展示自己的傷痕,以求得同情,並稱之爲“受害者心態”。這是對歷史的淺薄見解。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做到將自己的今天與昨天割斷。除非爲了現實的需要,人爲地迴避歷史。如果爲了中日兩國關係的大局,有意識地避免提及中日間的那段歷史,在外交上當然不難做到。然而現實是,當中國人再次感到日本軍國主義化或成爲軍事大國時,就不能不提到歷史,也就是“以史爲鑑”。因爲這不僅僅是個地緣政治的問題,更是個歷史創傷的問題。從這個角度上說,中日兩國很難繞過歷史。
現在日本國內流傳着“中國軍事威脅”的說法,這當然是爲日本軍事發展尋找依據。然而,中國崛起與復興的真正本質恰恰是爲了不讓歷史悲劇重演。這是中國歷史的啓示。這其中也包括日本侵略中國的歷史。如果日本能換一個角度,將中國的崛起與中國的歷史聯繫起來看,那麼就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中國崛起的一個重要理由是:防止日本再次侵略的威脅。
日本侵華的另一個後遺症,是中國人內心深處,始終有一種只針對日本而言的復興意識和競爭意識。過去的半個世紀裏,中國灌輸的強國意識正是從這點出發的。但這決不是所謂的復仇心理。中國人不會如法炮製日本的“三光政策”。這不是中國人的性格。中國人的競爭意識只是出於民族自強,是爲了證明中國人同樣能夠強大,能夠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有人說,這不是一個大國應有的理性思維,是一種狹隘民族主義。顯然,說這種話的人就不是理性的。衆所周知,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國的崛起,都是從民族振興開始的。中國現在遠不是一個發達國家。人口多,負擔重,底子薄,資源貧乏。在可以預見的時間裏,中國難以改變在產業技術和軍事技術方面依賴先進國家的狀況。所謂“大國應有的理性思維”,是建立在一個國家綜合實力達到了能夠承擔相應的國際責任的基礎上的,只靠口氣大、目光遠是無濟於事的。
與中國競爭是愚蠢的?
日本不想與中國形成競爭態勢,也不想處在必須作出選擇的位置上,這並不等於說日本可以超脫於外。比如在加入《東南亞國家友好合作條約》的問題上,日本的反應就頗爲複雜:既不想給人以與中國競爭的印象,又不想離東盟太遠,還希望東盟能夠牽制中國。這是一種自己不想出頭也不希望別人出頭的心理。日本本能地不希望中國主導東亞事務,但又不想出頭與中國競爭。日本前首相中曾根說,“我決不是在主張日本應該努力與中國競爭,我認爲這種想法是相當愚蠢的,我們應該避免這樣做。”爲什麼?日本在等什麼呢?是在等待着中美關係發生實質性變化嗎?
日本的一些政治家和學者認爲,2015年將是中國與美國關係發生質變的時間。屆時中國的軍事實力將與美國不相上下。中美關係將呈現三種狀態:對抗、結盟或冷戰。日本認爲,出現前兩種情形的可能性很小。最可能的中美關係是冷戰狀態下的相互依賴態勢。日本現在就必須考慮,在中美冷戰狀態下,日本如何處理對華關係。
這個問題如果放在日美軍事同盟的框架內考慮,日本將追隨美國一起制衡中國。但日本必須獨自承擔西太平洋可能出現的戰略形勢後果。一是朝鮮半島一旦統一,美國可能撤出東北亞或與中國達成某種妥協,此時日本還能依賴美國嗎?日本會不會被置於孤立的境地﹖再是大陸與臺灣關係如何演變;什麼樣的臺海秩序符合日本利益。萬一臺灣海峽出現不利於日本的變化,日本將如何選擇。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去年底在一個預測2020年國際形勢的報告中,預測在2020年以前,圍繞着朝鮮半島和臺灣海峽,東北亞各國將不同程度加強軍備,有可能導致日本和統一的朝鮮“獲取核能力”,美國的“覈保護傘”可能不再適用日本。日本將在掌握地區主導權或接近美國這二者間作出選擇。
日本認爲,現在還不是作出選擇的最佳時機,更不具備與中國展開競爭的充分條件。在朝鮮統一前景與臺海形勢遠不明朗,日本“作爲當事者缺乏影響力”的情況下,貿然出面與中國較量將是“愚蠢”的。此外,儘管東盟明確提出,希望日本在亞太安全保障方面發揮主導作用。但日本清楚,東盟的真正意圖是,大國間相互制衡,並不希望看到兩個大國爲爭奪主導權發生對抗。東盟對中國仍有疑慮,但對日本在上世紀80年代對東盟經濟振興的幫助持肯定態度。
爲此,日本傾向於承認並維護美國在亞太地區的霸權地位。在此基礎上,逐步建立美國主導下的日本自主防衛體制。依賴美國,但要爭取更大的自主空間。這一自主空間具體涉及到導彈防禦系統中的“自主”問題,以及如果美國介入臺海危機,日本所面臨的履行日美軍事同盟條款的問題。日本有人甚至認爲,僅僅這兩個問題就可能使日美兩國分道揚鑣。鑑於此,日本從現在起就必須考慮獨立承擔保衛日本安全的可能性,防止一旦日美同盟破裂,日本陷入安全危機。
向前看,中日如何相處
如果中日能換個角度看“歷史”,那對兩國和平共存、永不再戰是大有益處的——中國不再將日本軍事力量的增長視爲歷史重演;日本也不再視中國的崛起爲威脅。然而現實與願望之間總是有距離的。從目前的中日關係看,這個距離還相當大。
日本認爲,中國在地緣政治上已經對日本構成威脅:在北方,中國與俄羅斯和中亞各國建立了“上海合作組織”;在南方,中國通過自由貿易協定和友好合作條約,強化了與東盟各國的關係。中國持續多年的經濟高速增長,威脅到日本的經濟強國地位,這勢必削弱日本在東南亞的影響力。尤其是當日本經濟界和輿論把中國市場看作日本經濟復甦的希望的時候,對中國的顧慮也就越強烈。而中國也在時刻警惕日本軍事化的動向,特別是在日本政治日益右傾化,一邊掩飾侵略歷史而一邊卻積極追求軍事大國的動機懷有疑慮。因此,中國一方面堅決反對日本建立導彈防禦系統、修改和平憲法等;另一方面,則以一種強烈的競爭意識處理對日關係,雖然中國認識到,日本是中國崛起的重要因素,日本的合作與幫助必不可少。
如果日本與中國最終走向對立,將會改變整個東亞的戰略形勢,並使這種形勢向着不利於中國的方向發展。如果中日關係僅僅停留在經濟層面上,無法在政治層面上獲得突破,那麼中日經濟合作也可能走向“泡沫經濟合作”。事實上,這樣的動向已經顯現了。日本開始尋找下一個替代中國的市場。日本技術和投資轉向印度、俄羅斯可能將是不可避免的。
面對這樣的現實,日本不得不承認,“不想與中國競爭”與“不想降低在東亞的影響”的兩難選擇的結局是,中日競爭在所難免。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規範中日競爭。日本學者提出,由於中日在歷史認識和亞洲主導權方面存在着分歧和競爭,中日關係應該逐步地進入“競爭性協調”的軌道。去年底,日本東盟首腦會議發表“東京宣言”,正式提出“東亞共同體”的構想。這實際上是把未來中日關係納入一體化的範疇裏考慮。將中日雙邊關係放到多邊環境中,是否有助於形成“競爭性協調”關係?筆者認爲,這裏首先要看中日競爭的性質,其次是如何協調競爭背後的利益關係。現在預測“東亞共同體”中的中日關係性質爲時尚早。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中日合作比中日競爭更符合兩國的長遠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