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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4日下午2時30分,福岡索賠案中15名中國原告被判二審敗訴後的第11天,他們正式向日本最高法院提起了上訴。
這是中國女律師康健參與的11件對日索賠訴訟中的一件。她整整努力了9年,但至今仍未使任何一名中國受害者獲得應得的賠償。不過,日本法官從最初的一概否認到現在對事實的全部認定,卻也讓康健覺得9年歲月並未白費。
6月6日,剛從日本歸國後不久的康健在接受《東方早報》採訪時表示,在對日索賠的過程中,除繼續譴責日本政府不作爲外,這項事業仍需得到中國政府的支持,需要中國民間發出更強大的聲音。談及具體措施,她認爲,確立中國法院對此事的管轄權、對犯有戰爭罪行的日本公司進行制裁,可以成爲我們的選擇。
早報記者與康健的對話是從這次福岡的案件開始的。
敗訴與日本政府推卸責任有關
東方早報:您這次去日本,對判決結果怎麼預期?
康健:去之前對幾種結果都做好了相應的準備,但當時我們的預期還是比較樂觀的,認爲至少可以維持一審的判決,即日本公司應該向中國受害者提供賠償。
在宣讀判決書的時候,日本法官先是認定了日本政府強擄勞工的非法行爲和基本事實,我們當時心裏都覺得挺高興,但沒想到最後卻以訴訟時效已過爲由,判我們敗訴。
東方早報:這次敗訴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康健:從這次日本法官的判決書來看,他們也處於一種猶豫和彷徨之中。他們一方面要面對自己的良心,另一方面則要考慮日本政府的壓力。這次判決雖然輸了,但還是有所收穫。和第一次相比,進步在於否認了“國家無答責”,第一次認定日本政府有非法行爲,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突破。只是到最後法官又搬出時效的說法,令人失望。
有日本律師認爲,這樣的判決意味着法官把球踢給了政府,法律上已經把事實都認定了,很多東西可能還是需要政治解決。日本媒體事後也認爲,這一問題不能再拖了,法律解決看來很難,那就應該藉助於政治手段。
我認爲,敗訴還是和日本整個社會的大環境有關,日本政府一直以來都抱着推卸責任的態度。這次判決之後,日本外務省的官員在接受日本《經濟新聞》的採訪時還說,判決結果代表了日本政府的看法。
雖然有許多一直在幫助我們的日本人,包括那些日本律師,但是,日本國內的正義聲音很小。一些友好的日本議員也和我說,要想在日本國內做這類的事情,很難。我們在判決結束後,就到東京去和日本政府交涉,但是日本外務省的官員告訴我們,本案尚處於法律程序之中,他們不宜發表評論。我當時就把日本《經濟新聞》的報道跟他說了,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從5月25日到28日,我們連續在包括日本外務省、參議院會館等幾個地方分發抗議傳單,但是,很少有日本人願意伸手來接。
判決出來後,日本的全國性媒體只有《朝日新聞》對此事持積極的態度,認爲日本應該儘快解決這一問題。
對日索賠需要中國政府支持
東方早報:您參加對日索賠已經9年了,這9年您一共參加了多少件對日索賠的案件?有多少的勝訴率?
康健:目前,中國對日索賠的案件一共有24件,我個人參與了8件勞工索賠和3件慰安婦索賠。這24起案件中,福岡的這個案子是第一次進入二審的。其他案件中目前在一審勝訴的有4件,但是都沒有進入賠償程序。我們曾經要求日本的公司進入假執行程序,但是他們不同意。
一直以來,日本法院就在翻來覆去地玩文字遊戲,一會國家無答責,一會時效已過,一會個人無權起訴國家。但是,這幾年隨着中國人的抗議聲越來越強,掌握的證據越來越多,日本法官對於案件的判決已經有了一些進步,2000年之前,日本的法官根本連事實都不承認。而現在,日本法官已經不敢在事實問題上玩遊戲了。
東方早報:但在這9年內,中國人還是沒有獲得一分錢的賠償。您認爲有什麼辦法可以取得突破?
康健:中國自己是需要發出更強硬聲音的,不要指望日本方面來主動承擔這些責任。我們在東京和一些日本議員商談時,他們都會問,中國政府的態度怎麼樣。政客是需要壓力的。正是在美國政府的強大壓力下,德國才成立了著名的“賠償基金”。
中國政府這幾年在索賠事件中的表現比前幾年要好。但是,我認爲,政府雖然放棄了對日本的戰爭索賠,但是,應該還是有義務幫助自己的國民來維護自己的權利。
中國民間的聲音也太弱了,福岡判決出來後,7家日本媒體,其中6家是九州當地的媒體,都以社論的形式對此事進行評論,但中國的媒體我看還沒有這麼處理的。事實上,我們這幾年也感覺到,要做點事情很難。所以,如果中國人自己對此事都是這樣一種態度的話,那我認爲,對日索賠的前景不是太光明。
東方早報:其實現在中國人對於和日本有關的問題還是非常關注的,媒體的關注也不少。
康健:報道和關注是不少,但是我們需要的是一些更爲理性的聲音,一些更爲實幹的人。比如媒體作爲民間聲音的一個代表,對整個事件的過程應該始終關注,而不是等出了一件事情以後,就炒作一陣子。只有形成報道的持續性、準確性,纔能有厚度,才能使得日本人感受到我們的決心。
可考慮制裁犯有戰爭罪行的日企
東方早報: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以採取的辦法?
康健:我們還有一些很好的辦法,比如確立中國法院對此事的管轄權,還有就是對那些犯有戰爭責任的日本企業進行經濟制裁。
目前,日本在華投資的企業中,三菱、三井、住友等企業都曾經欠下累累血債,其中也包括在上海寶鋼擁有股份的日本新日鐵公司。這些公司現在一方面在中國賺錢,另一方面卻對自己所要承擔的責任缺乏認識。比如這次我們去東京的三井公司總部,就遭到了該公司人員的粗暴對待。日本自己的市場已經飽和,許多公司削尖腦袋都要往中國鑽。我們爲什麼就不能利用經濟制裁的手段,對那些犯有戰爭罪行的公司進行制裁?
東方早報:剛纔談到了經濟手段,我們感興趣的是,目前對日索賠的資金都從哪裏來?
康健:我們代理對日索賠的官司都是免費的。這其中需要的資金大部分由日本律師支付,剩下的則由中國律師自己掏腰包。這些日本律師團的律師都非常好,弄得我們很多時候都過意不去,畢竟這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
東方早報:爲什麼你們不嘗試在國內募集資金呢?
康健:自己註冊基金會的話太麻煩了,啓動資金就需要200萬。後來,我們就打算成立一個基金,掛靠在中國律師協會下面,連規章制度都擬好了,但後來我們就問自己,有誰願意來捐款?去年“齊齊哈爾毒氣事件”那麼大規模的報道,都沒有幾個人願意向我們捐款。
我們也去找過許多國內的基金會,但都沒有什麼結果。其實很多時候,大家出去少吃一兩頓飯,少點幾個菜,這索賠的錢也就出來了。後來我自己也特別忙,律師事務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也就不去求別人了。
現在很多人來找我們打對日索賠官司,我們都不敢接,一下子不可能處理那麼多案子。
東方早報:聽說剛開始找受害者時非常困難。
康健:是啊。剛開始我們連份受害者的名單都沒有。後來,東京的一個華僑協會向我們提供了一份受害者名單,這份名單是日本企業在二戰時製作的,本來打算銷燬的,後來有人覺得這麼一份重要的資料不能就這樣消失了,就把他偷偷藏到了東京的一個華僑協會。一直到了1993年,華僑協會才向日本的NHK電視臺公佈了這一份名單,此後日本政府纔開始承認強擄中國勞工的事實。
後來,我們就根據五十年前的名單和地址到處大海撈針似地尋找受害者。不過現在這已經不是困難了,好多人都主動找到我們,要求討回自己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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