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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川礦難降臨前的七天六夜

http://www.enorth.com.cn  2004-12-02 11:49
 

 

  北方網消息:陝西陳家山煤礦“11·28”礦難救災指揮部12月1日召開的新聞發佈會宣佈,被困井下的166名礦工已經沒有生還可能。到目前爲止,已經找到65名遇難礦工遺體,已經有21名遇難礦工遺體運出地面,善後工作全面展開。

  “11·28”礦難救災指揮部新聞發言人霍世昌說,搶險救災目前遇到新的困難,415綜採工作面瓦斯濃度爲5%到9%,達到了爆炸威力最強的濃度範圍,加上一氧化碳的出現,說明有火源,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王顯政局長在分析災情時說,這是全國少有的最複雜、最難處理的情況。415工作面危險源的存在,影響416、417兩個區域救災工作的進行。省委書記李建國再次要求搜救工作決不能出現新的傷亡,一切工作要服從這個原則。

  戴着一副近視鏡的秦海濤斜躺在陳家山煤礦職業醫院三樓病牀上,臉色有些蒼白,正吸着氧。這個小夥子已在礦上幹了整整十年。他先是幹了一年挖煤工作,接着當了九年的礦下救護員,如今是煤礦救護隊中唯一的工程師。

  就是這個看起來有些書生氣的救護員,在陳家山“11·28”特大瓦斯爆炸事故中立了大功。事發後第一時間不顧危險衝進井下,帶領其他幾名礦工肩扛手擡救出25名被困礦工。他是此次礦難中救出傷員最多的救護員。

  “你別這樣稱呼我,我是吃礦工飯的,我必須這樣做,哪怕我明知有危險,心裏有千萬個不情願。”秦海濤說這話時一臉的無助。

  事實上,對瓦斯爆炸的危險再清楚不過的他,不得不從11月22日井下着火到爆炸的七天六夜裏,幾乎天天下井到最危險的415工作面進行十餘個小時的滅火和監測險情工作。

  災難降臨前的七天六夜,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井下的火情究竟怎樣?秦海濤11月22日到11月28日的井下親歷記錄,也許會給人們一個答案。

  22日已經着火出現險情餘火莫測闇火難滅

  秦海濤平時上的是早八點至晚六點的班。如果井下沒有險情,他一般會在煤礦救護隊辦公室做一些雜活。

  這天11點左右,煤礦調度室的一個電話讓他忙了起來。調度室告訴他,井下415工作面着火了,救護一分隊正在下面滅火,一會兒要他帶人去換班。陳家山煤礦救護隊一共三個分隊,秦海濤屬於二分隊。

  “我當時接到通知並不緊張,因爲礦上着火是常有的事。”秦海濤說只要按照平時的救護預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12點整,按照安排,秦海濤帶着其他4名救護員坐車下井到距洞口6000米處的四區變電所待命。下午4點,接到出發命令的二分隊一行5人又向前走了1000米左右,來到仍冒着青煙的415工作面,與一分隊進行工作交接。“明火已被上一班人用滅火器撲滅,當時僅415工作面的支架附近還在冒煙,但煙不大,範圍僅有十多平方米。”秦海濤說,見到這種情況,他們幾人便按照以往經驗,拿鐵鍬刨表面煤層,拿水管往上澆水降溫,期間還不停用隨身帶的儀器儀表測井下一氧化碳和瓦斯的濃度。

  就這樣,他們一直用這種方式幹到次日零點交班,期間險情一直在控制之中。

  “餘火看不到,摸不着,測不出,但可以肯定裏面的火還在着,但火究竟離表面有多深,誰也說不清,也不可能一下就完全撲滅。”正是憑着以往的經驗,秦海濤堅信這一點,並向前來接班的隊友囑咐要時刻進行監測。

  出井洗完澡吃完飯回到家已是轉天凌晨四點,疲憊的秦海濤倒頭便睡着了。

  23日妻子囑咐多加小心若不下井要扣工分

  按照礦上三班倒的安排,秦海濤雖然22日下井榦到23日凌晨,但他仍要在今天下午四點下井。

  一覺醒來,秦海濤發現已快到中午十一點。媳婦忙着做午飯,做的是他愛吃的麪條。

  起牀後的秦海濤活動活動便坐下開始吃飯。期間,他無意間說了井下着火的事。在礦上生活多年的媳婦聽說後雖沒表示出多驚恐,但還是問了問秦海濤下井有沒有危險,並囑咐他要小心些。

  “媳婦心裏也明白,她雖然擔心,但還是默許我下井。不去上班要扣不少工分,工分可是錢啊!”秦海濤說。

  “吃完飯看會兒電視就到下午兩點了。爲了保證晚上在井下不餓,隨後我又吃了點中午的剩飯,礦工下井前吃飯都是這樣的。”

  下午三點,秦海濤便來到礦上。三點半換衣服,四點準時和隊友下了井。

  井下的情況跟22日走時差不多,監測的415工作面沒有煙,但裏面的火肯定還在着。附近幾百米區域一氧化碳和瓦斯含量檢測後仍正常。即使這樣,秦海濤和隊友們仍然要不停地用鐵鍬扒煤和澆水降溫,以防火情擴大。

  夜裏十二點,秦海濤和隊友們像上次一樣交完班後上井洗澡吃飯回家。

  24日休整一天不是休假沒有下井工分減半

  由於23日上的是夜班,當天下班時隊裏告訴秦海濤24日可休整一天,但休整不是休息,仍要上班,只是不用下井。

  這天八點,沒睡好的秦海濤打着哈欠準時來到礦上。由於沒下井任務,他覺得比以往輕閒了許多。領導讓做些整理記錄的活兒,他覺得很輕鬆。中午時分,秦海濤還特意看了會兒央視的國際新聞,這是他最喜歡看的節目。直到下班,秦海濤一直很愉快,不太愛說話的他期間還和隊友們開起了玩笑。不過,高興之餘秦海濤又有一些鬱悶,因爲沒下井今天只能掙下井一半的工分。

  25日煤層溫度升高不少井下闇火再次冒煙

  由於24日秦海濤休整,礦上安排他25日凌晨下井。

  離開415工作面已整整一天,秦海濤和隊友們下井後來到監測現場發現,415工作面仍沒有什麼險情,沒有冒煙,只是煤層溫度比上次離開時高了些。不敢放鬆的秦海濤仍按着老路子給煤層降溫,每半小時左右測一下瓦斯和一氧化碳的濃度。

  直到上午上井後聽上一班人講,秦海濤才明白415工作面溫度高的原因。原來在他下井之前,415工作面又冒了一次煙,只不過沒有明火。

  26日監護現場沒有異常測量降溫工作照舊

  從早上八點下井至下午六點離井的秦海濤,這天他們對415工作面監測沒有發現異常,在井下像往常一樣不停地重複着扒煤、澆水、測量的工作。

  27日滅火小隊突增人數領導解釋險情不重

  這一天,雖然秦海濤下井後所幹的活跟前幾天一樣,但身邊一系列變化還是讓他感到與往日不同。

  一是人員配備上。從着火至今,秦海濤每次下井時都是帶領4位隊友,其他分隊也基本是5人一組,今天上面卻一改往常習慣,給他派來了6位隊友。“至於爲何這次多派人,下井前領導的說法並不是險情加重了,只是說要保證人員充足。”秦海濤說。二是礦上滅火隊也開始下井進行三班倒作業。着火後,滅火隊也開始工作,但好像沒有進行二十四小時作業。滅火隊的工作就是把泥漿灌進採空區,以便把煤層與火源隔絕。

  秦海濤說,雖然當天下井並沒發現什麼特別險情,但他總覺得一些事怪怪的,礦裏總好像有什麼事兒。

  28日井下瓦斯突然爆炸肩扛手擡救出25人

  爆炸發生的確切時間在早晨6:57,所以當秦海濤7:15來到隊裏準備8:00下井時,就聽說井下出事了。當時他正準備去吃飯,礦上突然來了通知,讓所有救護員馬上集合,專車下井,啓動緊急停礦預案。

  秦海濤聽說後立即去換衣服,領裝備。“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底下出了這麼大的事,領導傳達的只是415工作面又冒煙了,所以下井時並沒有想太多。”

  7:30,秦海濤帶領6位隊友乘專車下井,風馳電掣趕到車場。平時,從洞口到車場往往要開50分鐘,而這一次僅用了半小時。下車後,秦海濤和隊友立即往裏趕,剛走了大約50米左右便遇到一個從裏面跑出來的礦工,對方告訴他“井下瓦斯爆炸了”。

  這時秦海濤才意識到出事了。他邊往裏走邊對6名隊友說:“現在任務變了,咱們現在要先救人。”隊友們表示同意並繼續往裏走。再往裏走就看到巷道里厚厚的煤塵,每走二三十米遠就看到地下躺着一個人,這些人神志不清,開始說胡話。見狀,他便指揮隊友將這些人扶起來往外走,同時跑向電話機,向地上請求支援。

  越往裏走躺在地上的礦工越多。由於人手嚴重不足,爲了儘可能地多救人,秦海濤將人擡到通風口,已顧不得將他們送往較遠處的車場了。就這樣,在秦海濤和隊友的肩扛手擡下,他們一共將二十五人擡送到安全地帶,直至增援救護人員趕來,他和隊友們才退至二線。並終因吸入過多有毒氣體而出現不適被送往醫院。

  如今,秦海濤還躺在醫院接受治療,談及當時救人的事,他說當時根本沒考慮井下的危險,也來不及考慮,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大的力氣竟能將人扛那麼遠,可能這是人的潛能吧!

   “11·28”事故原因疑團待解

  距銅川幾十公里的陳家山上冬雪未消。暖冬的陽光打在我們臉上,卻沒有打在多災多事的陳家山煤礦。

  看着那些極度悲哀的礦工家人,那些抱着孩子,眼睛緊緊盯着井口盼望親人歸來的礦工妻子,我們的心靈被震撼了,我們向銅川北面不遠的巍巍黃帝陵祈禱,希望黃帝能讓他的陳家山子孫在他的神助下免遭如此空前的浩劫。

  作爲銅川四大國營煤礦之一的陳家山煤礦,是否真的做到了院中到處張貼的“安全爲天、預防爲主”,是否真的把國家的規定落在實處了呢?

  懸疑一:高額獎金驅使超負荷採煤?

  據瞭解,有關部門給陳家山煤礦下達的生產指標是採煤180萬噸,到了11月份,該礦已經完成215萬噸。據老礦工介紹,按照常規,煤礦因爲超負荷運轉,應該停產維護檢修設備。但是礦管理方爲了追求高生產額,無限度地要求各生產單位採煤,最終造成這起事故的發生。

  礦領導爲何無限度地要求礦工生產呢?多名礦工向記者反映,不停產主要是考慮到獎金問題,多生產,礦領導的獎金就發得多,據說可以拿到25萬元到40萬元不等的獎金。

  懸疑二:礦井已經失火爲何還生產?

  據死裏逃生的礦工王克修介紹,11月22日,陳家山礦井綜採層工作面發現有着火現象,當時就向礦有關領導作了彙報,但是礦領導沒有停止生產,而是一面採取灌漿法滅火,一面要求換個工作面繼續生產,至出事前工作面又向前推進了27米。11月23日,一些聞訊的礦工提出不下井生產,而礦上威脅說誰不下井就扣誰的全年獎金和當月工資,工人只好再次下井。

  懸疑三:陳家山煤礦爲何事故頻出?

  記者採訪時瞭解到,陳家山煤礦這幾年出事不斷。

  據瞭解,除了2001年4月6日,陳家山煤礦發生特大瓦斯爆炸,死亡38人外,今年4月13日,陳家山煤礦職工食堂承包給私人後發生了投毒事件,有人將老鼠藥投放在蔥花煎餅裏,導致74人食物中毒,幸好沒有人死亡。

  另外,今年7月,陳家山煤礦巷道內又發生一起礦車相撞事故,致一人死亡。距上一次特大礦難僅三年,陳家山煤礦竟又發生了這次的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新聞發言人黃毅就此問題接受記者採訪時稱,陳家山煤礦屬高瓦斯礦井,煤礦過去由於生產經營比較困難,所以安全上的投入存在不足,安全設施不太完善,導致煤礦總體的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不是太強。

  “出事只能說明礦上管理中存在問題,沒有真正把礦工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當地一名政府官員說。

  懸疑四:失職人員被撤是不是走形式?

  懸疑五:煤價飆升爲何礦工不加薪?

  據礦工們介紹,2001年4月6日陳家山煤礦特大瓦斯爆炸後,當時的陳家山煤礦代理礦長宋戰宏,被給予行政撤職、留黨察看一年處分;陳家山煤礦黨委書記南民生,被給予撤銷黨委書記處分。但是據礦工們講,過了不到半年,宋就到另一個煤礦當礦長去了,現在還在職。

  令礦工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當時礦上的一位總工程師,事發後被判了刑,但不久就以保外就醫的方式出來了,現在銅川市一所學校任教。

  去年以來,煤炭價格一路飆升,九月份原煤漲幅高達百分之四十,而供暖季的到來,令原本高位運行的煤價更是漲勢驚人。

  但是,礦上的多名礦工向記者反映,煤價上漲後,他們的工資並沒有隨煤價的漲幅而成比例上升,只能說與幾年前相比有了一些增加。礦工說,正是由於煤價上漲後的巨大利潤,使得礦上明知有險情也不願停產。據報道,造成河南大平礦難的原因之一就是由於煤炭價格從之前的每噸二百元人民幣暴漲到四百元,從而令煤礦加快生產進度,進而導致了驚天礦難。

  對於這一危險現象,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一位副局級官員就曾痛心地表示,在煤炭價格上揚的情況下,一些企業不顧安全條件突擊生產、盲目超產的現象有所擡頭,給安全生產造成重大隱患。

  懸疑六:年終因何事故不斷?

  10月的河南大平特大礦難,11月的河南平頂山礦難、四川彭州礦難……進入第四季度以來,全國僅死亡10人以上的重特大煤礦事故就已達11起,共有332人死亡。綜合往年的數字可以發現,第四季度歷來是事故的高發期,也是煤礦安全事故的高發期。

  對於這一現象,專家稱這跟企業每年初定下的業績目標有直接關係。因爲許多煤礦,爲了完成當初定下的目標,不得不在最後一季度突擊生產,從而忽視安全只顧生產,導致事故多發。

  懸疑七:事故到底應該如何避免?

  對於近一段時間以來的煤礦頻頻爆炸現象,專家指出根源在於小煤礦安全生產投入過低和監管制度的缺失。

  我國有關部門雖然統一了大礦小礦的安全標準,但下一步應當採用國際通行辦法,逐步實行資源有償使用政策,提高採礦准入的經濟門檻,使投入有保證,資源有人珍惜,安全有人負責。幾乎所有的災難都是多個漏洞的疊加。雖然現有的安全生產法規制度還有待完善,但只要認真落實已有的規則、規定,很多事故完全可以避免。多年來,某些地方和部門管理不嚴,對違規現象熟視無睹,使監督檢查流於形式,一個個漏洞沒能及時堵上,一個個事故隱患終於釀成大禍。遏制安全事故,“毖後”固然重要,“懲前”更是根本,制度不能缺失。

稿源 北方網—每日新報 編輯 周世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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