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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因爲學費昂貴無法供孩子上學,那麼作爲收費方的學校,境況應該不錯吧?記者在河北採訪一些農村學校,發現情況恰恰相反。“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這條標語刷貼在農村的大街小巷,但事實上,在記者採訪的一些縣裏,窮的恰恰是教育,苦的恰恰是孩子。
在談到農村教育的不景氣時,許多人最常引用的一個解釋是:政府投入不足。這可能是原因之一。但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另外一個原因是,即使政府對教育投入到位,那些投入可能也並沒有被用到教育上,而是被挪用到了其他所謂的“刀刃”上。教育經費的短缺,使得一些農村學校在艱難中掙扎,勒緊褲帶過日子是其生存狀況的真實寫照。
誰動了教育經費的“奶酪”
“貧困”學校蹣跚前行
鉅鹿縣是國家重點扶持開發的貧困縣,2002年開始試行“一費制”。初中每生每學期155元,小學每生85元至90元。當地教育部門的一位中層幹部說,這些錢,除去書費所剩無幾,目前教育系統僅憑這點可憐的雜費活着,全縣許多學校都負有外債。
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像一所學校會如此破落、頹廢。直到走在官廳中學的校園內,記者仍認爲這是一所已經廢棄的學校:叢生的雜草有一米多高,實驗樓只有門窗沒有玻璃,教學樓道里全是垃圾。其實,這所學校的教室裏坐滿了學生。從老師的嘴裏得知,學校的建築應該還是“嶄新的”,教學樓和實驗樓是2000年才蓋起來的。但是,由於缺少資金,直到現在兩棟樓還沒有驗收。教學樓內部沒有裝修,勉強搬了進去;而實驗樓明顯是個半拉子工程,矗立了四年,本來是用作閱覽室、儀器室的地方,現在卻成了學生放自行車的所在。
官廳中學副校長孫景華坦言,這所學校已經氣息奄奄,現在只是勉力維持。學校沒有一分錢,買一張紙都得老師墊付,採訪時他已經墊了600元,校長墊了4000多元,學校欠老師的墊付款共有1萬多元。即使這樣,也是寅吃卯糧,得過且過,去年上學期學校大約虧空了四五千元,是向校區透支這學期的經費才勉強度過的。第二個學期少了6000元的經費,生存艱難可想而知。
比官廳中學更貧困的是樓張鎮中學。記者採訪時,該校已欠交兩年的電費。這所中學目前只有90多名學生,8名教師。2002年開始建設的教學樓因爲資金問題已經停工,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半拉子工程。當年這棟樓的啓動資金,是在每位老師集資3000元的基礎上湊起來的。
副校長田恆民指着自己坐的那把椅子說,這是他1970年上初中時,他的班主任坐過的,一晃30多年過去,現在輪到他來坐了。其他辦公用的桌椅板凳,年頭也不比這把椅子少,這麼多年了,根本就沒換過。學生坐的桌椅板凳也不是由學校購置,而是學生自帶的,學校連添置一把椅子的錢都沒有。
理論上的“富裕”與事實上的“貧困”
鉅鹿縣農村教育的現狀,代表了許多農村學校的現狀。但事實上,依照有關規定,農村學校是足以自飽甚至豐衣足食的。據瞭解,爲保證“一費制”的順利實行,各地都出臺了一些配套措施,旨在解決農村學校的資金困難。但是,這些配套措施在一些地區,尤其在一些貧困地區,由於地方財政緊張,並沒有被真正貫徹落實。
2002年河北省國家重點扶持的貧困縣試行“一費制”時,相關政策規定,學校如經費不足,可由縣級財政補足,如縣級財政確有困難,可向上級申請轉移支付解決。
2004年1月,河北省教育廳、財政廳聯合發文說,公用經費是農村中小學正常運轉必需的經費,農村中小學收取的雜費,應全部足額返還學校,嚴禁擠佔、挪用及用於平衡財政預算。公用經費來源除學校按規定向學生收取的雜費外,不足部分由縣級人民政府在年度財政預算中予以安排。對實行“一費制”的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和財力確實有困難的縣,上級政府要通過轉移支付予以補助。
2005年3月底,河北省省委、省政府作出決定,全省各市、縣(市、區)政府必須按照標準,足額落實義務教育生均公用經費和預算內生均公用經費。中小學校舍維護、改造和建設納入當地社會事業發展和基礎設施建設規劃,所需經費列入當地財政預算。全省財政新增教育事業發展經費,70%以上用於農村教育。農村稅費改革專項轉移支付資金,各地要確保不低於20%的比例用於農村中小學改善辦學條件及補充公用經費。
假如,白紙黑字的明文規定能真正落實到農村教育中,諸多農村學校怎麼可能窮困潦倒?!
教育經費“雁過拔毛”
明文規定的教育投入到底是否落到實處,教育經費是否真正做到了專款專用?每當記者在採訪中提及此類問題時,大多數被採訪者都語焉不詳,王顧左右而言他。
故城縣教育部門在接受採訪時說,去年,故城縣財政撥付教育的公用經費是40多萬元,今年到目前爲止,已經撥付了45萬元。公用經費劃撥給學校一般是按學生人數定的,全縣110多所學校,每所大約是3000多元。而據知情人透露,去年,該縣撥付的教育經費預算其實是60萬元,在經過各個鄉鎮雁過拔毛式的分發後,只剩下40萬元。
那麼,40萬元是否真的像教育部門所說,平均分配到了學校手裏呢?該縣一所小學的校長告訴記者,他任職校長已經10多年,沒有見到一分上面的撥款。另一位幹了4年的中學校長也告訴記者,最起碼在他任職的4年內,沒見到過下撥的公用經費。他告訴記者,今年的45萬元,其實是縣裏爲應付上邊的“普九”複檢纔給學校的,他的學校分到2萬元,而學校花得更多,是這個數的整整5倍。
故城縣如此,其他縣呢?在張家口市一個貧困鄉鎮裏,主管領導對記者說,因爲是貧困地區,當地鄉鎮的財政收入主要依靠國家下撥的轉移支付。這部分資金使用的一般次序是先保幹部工資,再保辦公經費,然後才能輪到教育經費。由於一些鄉鎮人員負擔沉重,今年透支明年的資金時有發生,因此挪用教育經費的情況就在所難免。在另一個鄉鎮的採訪印證了這一說法,該鄉去年的轉移支付是100萬元,而分配到鄉里惟一一所中學的教育經費只有區區幾噸煤錢。
記者採訪瞭解到,目前許多農村學校的運轉是靠學生交的雜費維持着,而這點可憐的雜費在一些地方也不能被學校全部使用。在鉅鹿縣,一些校長反映,目前中學收取的雜費都要統一上交到教育局,教育局扣除一部分,然後返還各校區,校區扣除一部分,剩下的纔是學校的。據一些學校的會計計算,雜費經過一個來回,留給學校的大約每名學生只有30元左右。
西郭城中學共有學生450人,教師28人,每年校區可向學校返還1萬元到1.2萬元,平均到每個學生頭上不到30元。樓張鎮中學90名學生,8名教師,以每生平均30元計算,也就區區2700元。據各校的負責人反映,校區返還的這些錢就是學校惟一的經濟來源。
故城縣同樣是這種情況,雜費不僅僅要養活學校,還要養活鎮裏的教委。教育廳的一名幹部告訴記者,以各種名義向學校伸手的地方雖不普遍,但也不少。在一些財政困難的縣,挪用學校雜費最高已經達到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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