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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毅中日前透露一組沉甸甸的數字：我國去年國內生產總值(GDP)13.6萬億元，各類事故的死亡人數13.6萬人，平均一億元的GDP就要死一個人，這是美國的20倍。去年，全國煤礦死亡人數達6027人，平均每生產100萬噸煤炭就要搭上3條人命。
表面上看，礦難是企業追求產量、超負荷生產釀成的。但實際上，其背後往往是一些政府爲追求GDP和政績，給這些企業注入了強心劑。同時，政府又淡化了監管職能。
政府不應超越當地經濟發展實際狀況急於求成。否則，政府的經濟指標就會成爲一些企業盲目冒進的誘餌，成爲一些企業拿人的生命換取金錢的幫兇。
83條生命就這樣走了，誰該爲這起災難負責？
明知井下通風設施有故障，爲什麼無人理睬？
生產超負荷那麼嚴重，難道政府部門就不知道？
沒有生產安全許可證還在繼續生產，監管部門在幹什麼？
安全部門這麼多，安全會議不斷地開，爲何還有這麼多安全隱患？
一出事就停產整頓，安全事故爲何仍不斷髮生？
……
這一個個問號，是活着的人們心中的不解，更是他們替新疆阜康礦難逝者發出的拷問。
拷問一：“瓦斯集中整治工作領導小組”查過瓦斯嗎
新疆阜康礦難一下子吞噬83條生命，看似突然，其實早有隱患。
今年2月15日，阜康市大黃山煤礦發生礦井透水事故。當月22日，市政府專門成立以副市長劉小龍爲組長的事故救災工作協調領導小組。
4月14日，阜康市政府又成立了以劉副市長爲組長的“瓦斯集中整治工作領導小組”。這個領導小組成員幾乎包括和煤炭生產有關的所有職能管理部門負責人：市經貿委主任、市安監局局長、市安監局副局長、市經貿委煤管辦主任、市經貿委能源科科長、市經貿委煤炭安全監察大隊隊長、市經貿委煤炭安全監察大隊副隊長。
但三個月後，神龍煤礦就發生瓦斯爆炸。據礦工們說，這個礦的瓦斯超標是常事。有關事故調查也認定，從7月1日起，礦井下部門工作面瓦斯就出現異常波動；一些礦工也向礦上領導反映過，併爲此拒絕下井。
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毅中告訴記者，調查組封存的神龍煤礦技術資料表明，7月8日，瓦斯報警器已提醒該礦瓦斯濃度大幅超標。就在事故發生前一小時，井下瓦斯濃度高達2%至3%時(正常濃度應低於1%)，礦方仍未採取任何措施。實際上，如果此時斷電、撤人，也不至於造成如此重大的事故。
上述安全生產工作領導小組是否真的檢查過這些存在安全隱患的煤礦？是否發現過諸如瓦斯超標異常等問題？
拷問二：14項安全要求未達標，煤礦爲何不關
神龍煤礦是阜康較大的煤礦，按該企業給市裏的一份報告說———
2001年9月的洽談會上，阜康市政府招商引資，有了神龍煤礦這個項目。落戶阜康後，阜康市委、市政府對其高度重視，給予極大的支持。在該礦具體發展建設中，得到市經貿委、煤管局、公安局、礦管辦、九運街政府等部門的支持和幫助，特別是市領導多次到我礦調查研究，瞭解情況，協調各方面的工作。正是由於有各級領導的關心支持，再加上有關部門的同心協助，使得我礦的投資建設發展速度較快。
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個受到當地政府重視、建設發展速度較快的企業，竟沒有安全生產許可證。
新疆煤礦安全監察局在一份給神龍煤礦的回函中認定，該煤礦存在大量安全隱患和問題，決定不予頒發煤礦企業安全生產許可證。回函還指出，該礦有14項要求未達安全生產標準。其中包括“井下四、五、七水平電氣設備多處存在問題，井下防爆開關及接線盒失爆”等。
今年2月，神龍煤礦生產許可證到期，但並沒有停止生產，相反，卻加大了生產規模，超負荷開工生產。礦工們說，今年3月份以來，煤礦就沒停過工。週六、週日也不休息，24小時三班倒。
人們在問，這個阜康大礦，沒有安全生產許可證，難道監管部門就沒人知道？
拷問三：沒有擴建資格證，大型技術改造爲何進行
根據國家關井壓產的宏觀產業政策，年產6萬噸以下的小煤礦將被淘汰。去年，神龍煤礦的設計能力只有年產3萬噸。之所以保住了，是因爲它成了阜康市挖掘潛力的改造項目，改造擴建後的年生產能力爲9萬噸。
爲了不影響煤炭產量，煤礦改造是邊生產、邊施工，而此時的出煤量幾近瘋狂。最高時，每月出煤達到5萬多噸。國家煤礦安全監察局局長趙鐵錘說，阜康神龍煤礦的超能力生產全國罕見。
據瞭解，神龍煤礦去年計劃投資5000萬元進行年產45萬噸煤礦技改，而目前已投入4200萬元。令人困惑的是，如此之大的技術改造項目，竟然沒有改擴建資格證書。
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毅中在調查後對煤礦的做法大爲震怒。他說，80多個人在空間不大的礦井同時進行生產和井下改造施工，井下挖煤越多，產生的瓦斯也就越多。這種只憑借人力超負荷、超強度開採，而通風無法同步跟上，又不增加任何裝備設施的做法，必然會導致事故發生。
拷問四：誰在“認認真真走過場”
在阜康市政府網站上，記者看到，僅今年政府成立的各類安全工作領導小組下發安全生產文件就不下10個。不能說阜康市政府和相關領導對安全不重視。
政府也知道安全形勢並不樂觀。在今年2月的一份報告中就提到，今年以來，我市安全生產事故居高不下，安全生產形勢十分嚴峻。事故原因主要是安全生產的基層工作不到位，基礎工作薄弱。
神龍礦事故發生後，有人私下說，這是現任領導運氣不好，趕上了。但礦上一些知情人卻說，按礦上近期的做法，出事是遲早的。
礦工們透露，今年3月煤礦通風系統主風機的電機被燒壞，備用風機的電機也已經燒壞，礦上臨時起用了一臺老風機來通風。
據礦上一位專業技術人員透露，這臺老風機的功率僅能滿足非生產狀態的通風，連正常的生產通風問題都無法解決，更不要說解決嚴重超產狀態的通風問題了。
記者在出事煤礦的辦公室裏發現了兩份有關煤礦安全措施文件，一份是去年10月14日製定的，另外一份是今年1月30日製定的。
兩份文件中，對瓦斯濃度監測、出現瓦斯爆炸徵兆和發生瓦斯爆炸的申報程序、處理措施都有詳細描述，而且，上面都有礦上各位領導的簽字，並簽署了嚴格按照規程執行的意見。然而，直到事故發生前，井下通風系統也沒有得到修復。
今年4月26日，一名礦工在井下因違章操作死亡，但礦上乃至當地政府沒有認真追查此事，到目前也沒有一份事故調查處理意見。
一方面是安全會議不斷，安全文件不停，而另一方面卻是煤礦隱患依舊。一位煤礦管理者說，現在大家都是“忽悠”———基層“忽悠”礦領導，礦領導“忽悠”市領導，市領導再“忽悠”上級。他說，更可怕的是，有時是幾方爲了各自利益一起合起來“忽悠”，並一起“認認真真走過場”。
GDP的代價
阜康市政府今年2月下發的一份文件中說：“今年以來，我市安全生產事故居高不下，安全生產形勢十分嚴峻。事故原因主要是安全生產的基層工作不到位，基礎工作薄弱。具體表現在基層工作責任不落實，規章制度不健全，安全管理混亂，安全投入不足，從業人員安全意識淡薄，違章操作現象時有發生等。”
快馬加鞭上項目
阜康市急欲打造新疆重化工基地，各路資本紛紛涌入———山東魯能集團在阜康投資建設的一期2×15萬千瓦電廠項目去年年底開工；中外合資的艾斯米爾焦化公司準備擴產；中泰化學控股的博達焦化20萬噸電石一期10萬噸項目建成試生產，二期工程正在加緊建設……11家大型企業的入駐和投產，正式拉開了這個新疆重化工基地全面啓動的序幕。
此前，阜康市經貿委一位負責人接受媒體採訪時激動地說：“阜康市以甘河子鎮爲中心、216國道南北兩側約260平方公里的範圍內，整個土地都動了起來。”
阜康市市長透露，新疆八鋼集團的160萬噸焦化項目、晉泰實業20萬噸冶金焦項目、天池能源15萬噸礦井技改、天池能源的風化煤等項目，已經進入緊鑼密鼓的開工籌備階段。隨着各大企業一些項目的建設實施，阜康已初步形成了以煤電、冶煉、煤焦、煤化爲主的重化工基地。
僅2004年一年，該市就有4.5億元資金投入化工、煤焦、金屬冶煉三大行業。該市一份統計分析中這樣描述：2004年新上項目多，投資規模大。新上的9個重點工業項目，總投資過億元的兩個，過千萬元的項目7個；新上項目有力提升市工業生產水平。隨着這批工業項目的建成投產，阜康市將新增焦炭生產能力70萬噸、原煤生產能力40萬噸……新上項目助推阜康市工業經濟迎來黃金增長期。
那份統計分析還說，老工業企業也紛紛上馬技術改造項目，煥發新活力。日前發生特大礦難的神龍煤業，技術改造項目投產後，生產能力將達到百萬噸，產值也將超億元。
據瞭解，2004年阜康市所有新上工業項目總投資規模達6億元，按阜康市的預計，當年新增產值近3億元，2005年新增產值將達到6億元。同時，阜康市固定資產投資達8.3億元，增速超過30%，創歷史新高。
阜康市政府的統計分析稱：工業是我市經濟的支柱產業。近幾年，我市在工業強市戰略方針的指導下，採取多種有效措施狠抓工業生產，使我市工業經濟得到了較快的發展。年報資料顯示，2004年，我市地區工業總產值已達到38.43億元，工業增加值達16.3億元，拉動經濟增長4.85個百分點。由於二產的強勁拉動作用，我市地區人均生產總值排位全州第一，在全疆80多個縣市排名第五。
一份出自阜康市統計局的《從年報數據看我市經濟發展》的文章中也稱，2004年，阜康市實現地區生產總值29.74億元，比上年增加4.6億元。按2000年可比價格計算達到25.45億元，比上年增長9.79%，增速高出全國0.69個百分點。阜康市的統計數據還表明，一季度該地區生產總值較上年同期增長8.4%。
這些引進的大企業，正成爲阜康GDP增長的重要支柱。
行政命令解決焦煤缺口
八一鋼鐵阜康煤焦化建設項目指揮工程部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選擇在阜康建廠的最主要原因，就是這裏有豐富的煤炭資源。我們一期工程中，兩個焦爐一旦投產，一天的用煤量就達2900噸”。
衆多煤化電大型企業的進入，使阜康煤炭產量無法滿足這些企業的生產要求。阜康政府官方網站上說：“我市每年焦炭產量僅爲10萬噸左右，加上兵團大黃山煤礦，焦炭產量也超不過20萬噸。因此，我市每年的焦炭缺口達30萬噸～40萬噸。”
爲提高焦煤產量，阜康市政府於今年4月15日下發的礦井管理通知稱，爲緩解焦煤供需矛盾，保證阜康市焦化企業的用煤需求，嚴禁阜康境內焦煤生產企業擅自外銷(阜康境外)焦煤，若需外銷，必須報請市人民政府批准後方可進行；由市物價部門覈定焦煤最高銷售價格，各生產企業要嚴格執行；由市經貿委指定各煤礦向焦化企業定向供應焦煤，在最高限價範圍內由雙方自行協商供應價格；未取得經貿委批准，各焦煤煤礦不得擅自向其他企業銷售。然而，這些限定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焦煤供需矛盾。
民資進入，安全隱患增大
加大引資力度，把目光盯在民營企業身上，成了阜康市政府改變焦煤供需矛盾的良方。在此思想指導下，煤礦開採、煉焦業等向民營資本打開大門，而過去一些國有煤礦也紛紛被拍賣或改制。
一份資料稱，由哈密礦業集團投資成立的阜康神龍有限責任公司便是引資項目，這個公司去年計劃投資5000萬元進行年產45萬噸煤礦技術改造，已投入4200萬元。資料還稱，預計近兩年內，產值超億元的民營企業將達3家，產值超千萬的民營企業將達6家，產值超500萬元的民營企業將達10家左右。
民營資本的大量引入給阜康市經濟帶來活力。但這些企業多進入採礦等高危行業，安全生產要求高，企業的自律和管理成爲重要問題。阜康市政府網站上一篇分析文章說：“老闆一人說了算，決策的正確與否沒有一個強有力的監督機制；好多企業只顧家族利益，不顧企業的發展；企業內部沒有一個有力的監督機構，對管理層起不到約束作用，由此引發的問題也不容忽視。”
按死亡指標獎罰的制度已經失靈
神龍煤礦一支井下作業組組長王某說，他對組裏兄弟生命負責，經常會在瓦斯濃度超標時拒絕繼續作業，常因此和礦上的領導發生爭執。但畢竟自己端着人家的飯碗，最終結果都是妥協，冒險下井作業。
據他說，事故發生兩天前，煤井的瓦斯排放系統就已出現故障，時好時壞。但上報給有關礦領導後，得到的答覆是“繼續生產”。
7月10日20時左右，井下瓦斯排放系統再次出現故障，一些有經驗的礦工開始擔心，並向礦上領導反映，但領導仍要求“繼續生產”。王某說，按規定應每小時排放一次瓦斯，但當天6個多小時竟沒有排放一次。6個半小時後，礦難就發生了。
其實，阜康市政府針對安全生產製定過很多制度和辦法，並有嚴格的獎懲。
今年2月5日，市政府下發的《關於加強安全生產基層和基礎工作的意見》規定：安全生產責任書中下達了死亡指標的各鄉鎮、部門，經考覈超過控制指標的，扣15分，平控制指標的扣8分，節餘指標每節約一個加2分，並以獎罰人民幣3000元爲底數……受罰款的鄉鎮、辦事處和部門，罰款中的20%由責任書籤訂人承擔，80%由責任書籤訂人確定對有關人員進行處罰；以上獎罰由市財政局負責兌現。
但這些安全措施和辦法並沒能阻止事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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