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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中美日三邊關係是現在的一個熱點問題。中美日關係有什麼樣的歷史發展過程,有什麼樣的特點,是否形成了中美日三角互動,從中又能得出什麼樣的理性思考?本文探討和分析了三國間微妙的利益關係和外交政策。
中美日三邊互動的歷史發展過程
中美日三邊關係的互動,可以從一個世紀之前說起。從上個世紀初到1945年,是日美矛盾逐漸加深、美中聯合抗日的過程。
1949年中國革命勝利之後,中美日關係進入第二個階段。當時正是冷戰初期,美日聯手遏制中國和蘇聯。中國與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聯繫幾乎完全被切斷,是通過與日本的經濟往來打開局面的,打破了當時中國外交被孤立和被包圍的狀態。這是中國戰略很大的成功。
1972年之後,情況發生了新的變化,中美日三國的核心利益受到蘇聯擴張的威脅。三國國內也發生了重要變化:上世紀70年代初的美國處於最低谷,內外交困,出現了“水門事件”、撤軍越南等,經濟也不景氣。而日本經濟發展相當快,“日本崛起,美國衰退”的說法一直持續到上世紀80年代末。中國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了改革開放,經濟開始起飛。多重因素促使中美日三國在改善相互關係的同時,開始相互接近。所以這段時間三個國家的利益契合點相當多,關係不錯。
1989年可以說是鉅變的一年,中國國內出現政治風波,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一起制裁中國,中美關係迅速惡化。日本一開始追隨美國製裁中國,但它還是考慮到自己的利益需要,跟中國發展經濟關係,試圖成爲東亞地區的“領頭雁”,所以它在發達國家中帶頭改善對華關係。不過這時的日本經濟開始出現泡沫。到了1995年、1996年,情況又變了,美日因爲朝核問題和臺灣問題加強了軍事合作,《美日安保條約》修訂,美日同盟加強,有針對中國的意圖。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後,中美又開始接近。在中美迅速接近的背景下,日本人是什麼心態?日本人說過去是美國“敲打日本”,現在則是美國“繞過日本”。因爲克林頓訪問中國時沒有順訪日本,日本急了,加緊做美國的工作。但中美“蜜月期”沒有持續多久,1999年中國駐南使館被炸,中美關係急轉直下。中美關係惡化的時候,中日關係也沒有好轉,只是沒有什麼大事。這時候的中美日關係看不出一個非常明確的互動。
從“9·11”到現在,美國戰略出現了大的調整,中美關係相對穩定。而美日同盟從東亞地區的同盟,慢慢發展到全球同盟。但從“9·11”到現在,中日關係處於一種“漂流”狀態,摩擦開始表面化。
美日爲何走向全球同盟而中日關係處於一種“漂流”狀態
美日關係爲什麼能夠從地區同盟向全球同盟發展呢?美國需要中國也需要日本,但從某種程度上講,它更需要日本。比如,日本向海外派兵,幫助美國人打伊拉克,給阿富汗戰後重建提供鉅額援助。美日之間不僅僅是一個地區的同盟,在能源、科技、軍事方面的合作也加強了。這些合作基本上都是無聲無息完成的,包括美國軍事戰略的調整和美軍在日本的重新部署等。對於日本來說,美國是最強大的國家,它與美國的實力差距不但沒有拉近,反而有所擴大。認準了這一條,它就跟着美國走,這一點跟歐洲很不一樣。歐洲與美國有各種各樣的矛盾,還是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在起作用,如果中東發生巨大沖突,恐怖事件頻繁,那就會威脅到歐洲自身的安全。歐洲覺得,美國老在那邊搗亂、單幹,這可能給歐洲帶來很大的不穩定。日本就沒有這些顧慮。中東出亂子,只要有人在那裏穩住,石油進口有保障,它的其他方面就能得到保障。美日由此找到共同點,一種戰略上的共識。
中日之間爲什麼會產生“漂流”問題呢?首先是雙方對對方戰略地位的判斷一向很難說清楚。如果說美國對中國在反恐問題上有一個戰略期待,我們在“臺獨”問題上也想借助一點美國人的力量,牽制“臺獨”。中日之間則找不到這樣一個共同點,彼此的懷疑反而加深了。日本認爲,中美關係好也好不到哪裏去,如果需要對中國進行某種牽制的話,還是需要美國。日本的當權者跟布什的價值觀非常接近。美日之間的這種接近,對中國形成壓力。日本對中國採取這樣一種態度,有相當的社會基礎。日本國內發生了種種變化,對戰爭持反省態度、或者經歷過戰爭而心懷愧疚的人逐漸離開了政治舞臺,甚至離開了人世。右翼保守勢力的地位進一步鞏固。
美國對中日關係有不同看法
對於中日關係,美國國內有不同看法。總體來說,美國人是想利用矛盾。對日本,美國人說中國是一個可能的威脅,所以美日之間需要加強軍事同盟。當然,美國對於中日關係還是有不同的態度的。第一種觀點,是從傳統的權力制衡觀點來看,中美日之間應該形成一個大概的戰略平衡,中日至少是同等重要的。一直到現在,包括美國一些傳統的保守主義者和一些自由主義者,都這麼考慮:中國很重要,日本也很重要,中美日之間應該相對平衡一點。當然,這些人還認爲,日美有相同的價值觀,經濟發展也差不多,要比中美關係更接近一點。
第二種觀點,是日美同盟是不能變的,兩個國家一起來跟中國接觸。克林頓時期就是這樣,主張美日關係優先,美日同盟是不變的。不是說兩個國家一起來壓制、遏制或者包圍中國,而是一起促使中國國內發生變化,加入經濟全球化、民主化等。這樣,日美可以取得更多的共同利益,也不會引起中國更多的反感。
第三種是相當赤裸裸的聯日製華,認爲美日之間應該形成一種戰略、政治上的同盟,牽制或者遏制中國。
這三種觀點在今天的美國政界都有其代表人物。對華強硬派,所謂新保守派,當然是傾向於第三種觀點。不過政府的主流中,還是以第二種爲主,就是傾向美日應該一起來跟中國交往,促使中國進入現存的國際體制。
總體來說,多數美國人心裏還是偏向日本的。一個美國高級官員在談到美國對亞洲的政策時就說,現在中日關係出現不愉快,對美國是沒有好處的,希望中國做一些事情來改善中日關係。但卻不說日本要做一些事情來改善對華關係。美國人心理很複雜。日本是一個常量,中國則是一個變量。中國很重要,說話算數,可以信任,但美國人不一定能夠把握得住。日本人難以信任,但美國人能夠把握得住,不怕日本人會脫離軌道。
日本對中美關係的看法
日本對中美關係的考慮也很微妙。總體來說,它希望中美關係不太好也不太壞。太好的時候,日本總不是滋味。太壞的時候,比如說1989年北京發生政治風波,或者說1999年中美關係非常緊張,日本也覺得,“這樣對日本的戰略利益沒有好處”。它擔心,由於美國因素,日本不得不被捲進去。所以日本並不希望中美關係太壞。
當然,日本國內,也很難找到一些日本人,說要中日聯合起來反對美國,或者牽制美國。還有兩類日本人,一類是反對美國,但也警惕中國,對中國的態度比對美國還不好;還有一類人既要跟美國搞好關係,也要跟中國搞好關係,是以美國式自由主義來看待歷史和國際政治。
中國對於美日關係採取什麼態度
歐洲和其他地區的人們,希望日本成爲亞洲的法國或德國,跟美國保持一定距離,同時又對地區合作感興趣,和中國在一起,實現東亞地區的經濟合作,在穩定地區安全方面起到一定作用。但是對於中國人、韓國人和東南亞人來說,總覺得日本應該把自己看成是亞洲國家,更多地認同亞洲的經濟發展模式,認同亞洲的價值觀。同時,我們覺得中美之間由於抗日戰爭有過一段同盟關係,由於日本在對待歷史政治方面的態度,美國應該對中國給予更多的同情,而不是站在日本方面。這是一種很正常的期待和心態。
但是,日本到底怎麼估計自己?它是一個西方國家,還是一個亞洲國家?有些人說,這個問題的討論已有定論。日本是一個亞洲國家,也是一個西方發達國家。或者說,日本是亞洲的發達國家,亞洲國家中跟西方價值觀最接近的國家。因此,要想深入探討中美日三邊關係,必須瞭解日本的心態、價值觀和社會發展的走向。一位日本政治家提出,“日本在國內最關心的是養老金問題;在國際上最關心朝鮮問題。”許多日本人贊同這個觀點。因爲在社會發展模式方面,它確實已經是一個西方國家,一個發達國家。
期待中日關係比美日關係更接近,是不現實的
我想,中美日之間同時改善關係恐怕是很難的。總體來說,從1949年到現在,只有美日關係是一直比較穩定的。而中美關係不太穩定,中日關係也不太穩定;中美關係比較穩定的時候,中日關係不太穩定。而中日關係比較穩定的時候,中美關係不太穩定。
從權力結構來看,在三國關係中,中國都是處在最弱的地位,美國一直是最強的,日本次之。一個世紀前如此,戰後如此,現在還是如此。中國是在崛起,力量在壯大,但是中國的經濟規模只有日本的1/3,而科技發展、文化建設的投入、要重點解決的國內問題方面,中日差距都是非常大的。所以,我們要同時看到兩國對比的恆定和變化的方面。當日本認爲美國確確實實是最強大國家時,它要拉近同美國的距離。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它覺得美國不那麼強大,所以日美關係出現了問題。後來認準了美國依然強大後,它的戰略就不變了。將來會不會變,很難說。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分析,在實力地位發生變化的時候,國家之間的關係也會隨之調整。以中美蘇爲例。蘇聯處於攻勢時,美國就要向中國伸出和平之手,要進行和平之旅,共同對付蘇聯。這是一種很純粹的權力政治。按照這種思路,美國最強,中日應該聯手。爲什麼中日不聯合,而是兩個強國對付一個弱國,這麼不平衡?這點值得思考。恐怕還是繞不開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經濟發展水平這些基本問題。從現在日本的政界領導人到企業界,到普通老百姓,他們更多的是認同西方的價值觀。日本人把自己看成一個西方發達國家,跟美國價值觀接近,跟中國有一種距離感。在這種情況下,去期待中日關係比美日關係更接近,是不現實的。也不能期待中美關係會有一種突破性改善。
從意識形態來看,中美之間的矛盾要比中日之間的矛盾要深刻得多。儘管現在看起來中美關係比較穩定,而中日關係比較“漂”,實際上中美之間的矛盾是更深層次的問題。比如,誰在西化、分化中國,誰在中國周圍佈局,利用“顏色革命”,等等。說到底還是美國。既然中美矛盾更深刻,爲什麼現在看起來好像沒有嚴重衝突呢?關鍵還是中美之間的交流和溝通要大大強於中日之間。我在美國的時候,布魯津斯學會要我講一下中日關係。我就說,如果中美之間發生中日之間現在發生的事情,在座的智囊人物,恐怕有一半會跑到中國來,急得不得了,覺得要出事。可是日本人偏偏沒有這種感覺。如果日美之間發生嚴重矛盾,他們的磋商也是非常多,非常迅速的。也就是說,從權力格局來看,日本還沒有把中國看成是那麼重要的一個國家,它覺得“漂”也無所謂。
因此,雖然中美之間的矛盾要深於中日矛盾,可是中日之間因爲溝通不暢等很多操作層面原因,反而出現更多的問題。因此我覺得,中日之間需要更多的溝通和相互瞭解。當然,中美日三方都需要加強相互理解,這種理解需要建立在瞭解的基礎上,特別是對美國和日本國內的政治、經濟發展、文化背景等的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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