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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馬跑卻不讓馬吃草
過去一個通風口有專門的通風隊守護,現在私人煤礦連通風口都成了拉煤通道
123條生命在礦難中化爲烏有後,人們又重新懷念起原先改制前的煤礦。老礦工們說,四望嶂煤礦從建礦到正式停產的30年間,全局因煤礦事故死亡人數累計不超過百人,平均每年才三四人。
1999年,參與四望嶂煤礦改制,並買下上峯煤礦的邱先生說,不論從煤礦安全生產設備還是人員配備,都被接手後的私營礦主砍斷。“對利益的追逐達到了貪得無厭的地步,既讓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礦主們希望到手的是一頭能最大限量擠出奶的奶牛。”
邱曾是四望嶂煤礦的工人,幹過維護通風設備、瓦斯安全等工作,在他的印象中,“信號房、抽水房”這些曾經需要幾個人輪班值勤的設施,私營礦主聞所未聞。在老礦中,單一個通風口就成立了專門的通風隊守護,而現在大多數私人煤礦的通風口都當成拉煤的通道了,因爲多打一個通風口,就得花費幾百萬乃至上千萬經費。
“在以前的煤礦,哪怕是一個開關都是用防爆的,都是鋁裝電纜,而私人承包後,爲了節省成本,都改用橡皮膜電纜。”
國營煤礦注重安全知識的培訓,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上一堂課,每天還補貼6元。“但這些,甚至沒有進入過私營礦主思考範圍,他們早想好了理由——誰願意出這筆冤枉錢,培訓後不幹了,找誰去?”
“大興煤礦滲水,原因就在於,他們把隔水煤層也挖走了。”幹煤礦的人都知道,這些煤層是專門擋住頂頭的深水,一有鬆動就得趕緊填補,絲毫不能馬虎。重慶籍礦工藍卓洲證實,隔水煤層掉落已有10多天了,煤礦也沒有過問,任由礦工將支撐生死的擎天柱挖塌。
“事實證明,曾雲高是不懂煤礦開採的,只善於鑽營權術。”邱說。
榨乾,榨乾,榨乾。伴隨着不斷上漲的煤價和開採利潤的急劇膨脹,私營煤礦主竭澤而漁的心態幾近瘋狂。大興煤礦改制前,生產許可證規定年生產規模爲3萬噸。但是據事故調查組查實,今年上半年該礦就已經生產了五六萬噸煤,是全年設計生產規模的兩倍。爲了多產高產,該礦每天超標準地大量組織工人下井作業。
我國約有2.5萬個煤礦,其中2.3萬個是鄉鎮煤礦,全部由個人承包經營,每年煤礦發生的生產安全事故中,鄉鎮煤礦佔70%,而重大或特大事故佔80%。香港中文大學行政學院王紹光教授統計,現在國有重點煤礦平均每百萬噸死1人左右;地方煤礦是5人左右;小煤礦死人將近十七八人。8月22日,國家安監總局副局長趙鐵錘在“2005年廣東省安全生產會議”上表示:廣東近幾年來,事故起數和死亡總人數均佔全國的1/10左右,連續幾年高居全國第一,帶血之煤已經形成。
國有煤礦的安全問題也並非高枕無憂,2月14日,遼寧阜新孫家灣煤礦瓦斯爆炸,死亡214人,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第二大礦難,孫家灣煤礦便屬國有。
中國煤炭工業協會中小煤礦委員會副理事長兼祕書長馬德軍認爲:“國營煤礦和私營煤礦都存在對煤礦安全投入不夠的問題,尤其是私營煤礦,幾乎是一片空白。”
據瞭解,我國對煤礦安全的投入只佔GDP比重的1%左右,而在發達國家,安全生產投入佔GDP的3.3%。長期以來,大多煤礦企業安全投入主要是從企業更新改造資金中提取,比率要求大於20%,而根據實際調查,不少煤礦安全投入提取率遠遠低於這個數字,安全投入欠賬使投產後的生產項目無法正常運轉;或不能健康運行。
“一個很淺顯的比方,我花100萬去買兩個抽水泵,不如節省一半的錢多找幾口礦洞。”私營煤礦主、黃槐人邱龍坤說。
“影子股東”
曾雲高既是商人,又是政府公務人員,是人大代表,還有個隱蔽身份——警察
“幾乎每一次死亡的背後都可以找到官員違法亂紀的影子。”湖南省婁底市一名處理礦難的官員說。
而像曾雲高這樣集商人和政府公務人員於一身的還是比較少見。除了興寧和梅州市兩級人大代表身份,曾的另一個隱蔽身份是警察。
“雖然曾雲高沒有穿警服,但他依然是黃槐派出所的掛職民警。”原四望嶂礦區公安分局一位姓曾的部門領導說,曾雲高的警服就是他親手發的。
1998年四望嶂礦下馬,曾雲高成了留守人員,負責礦區的保衛和善後處理。2003年,四望嶂礦轉制,該公安分局取消,按照有關的規定,曾雲高的編制被轉入當地公安部門,成爲黃槐派出所民警。和曾雲高一樣,出事的大興煤礦董事長曾繁金也在黃槐派出所掛職。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曾雲高是先後提出了《關於加強企業安全生產管理的建議》的興寧、梅州市人大代表,自家的煤礦卻一直沒有取得煤炭生產許可證和工商營業執照,之後又出了震驚全國的特大安全事故。
國務院事故調查領導小組組長、監察部部長李至倫說:“一個證照不全、管理混亂、不具備安全生產基本條件的企業,居然可以在政府監管下存在數年,特別是在省裏已經明令煤礦企業停產整頓期間,仍然肆無忌憚地組織生產,以致釀成慘禍,這中間有無腐敗問題,是值得深思的。”一場礦難往往能帶出一系列的腐敗問題。
2004年,湖南婁底市掀起了整肅“官煤勾結”的反腐風暴。整肅風暴中,在婁底產煤最多、死人也最多的縣級市漣源,包括該市地質礦產資源管理局局長、副局長、執法大隊長和一名煤炭局副局長在內的10名官員被批捕,46名官員受到懲處。
在山西臨汾市,51名參與經營或者充當“保護傘”的中共黨員幹部受到查處。因私開礦問題,一個縣的常務副縣長被撤職,兩個縣的地礦局長被撤職,另外一個縣的一名公安局副局長爲非法礦主充當“保護傘”,也被撤消職務。
今年3月14日黑龍江七臺河新富煤礦發生的特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18人死亡。該礦礦主彭國財竟然是七臺河市桃山區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副局長。
在曾雲高的大徑裏煤礦公司有65個“影子股東”,當地的工商註冊登記無法查到其詳細狀況。據當地一名知情人士透露,65個股東中,其中有一些身份是入股徵集人與集資人代表,也就是說,每個名字下分別代表着一批人,召集人許諾給他們不同的利潤與分紅比例,他們各自名下還有一本細賬。目前,已經歸案的大徑裏煤礦有限公司的十幾名管理人員中,有相當多的人蔘與過入股召集事宜。
普通人現金入股主要發生在曾雲高入主煤礦初期缺乏啓動資金的情況下。演變到後來,尤其是煤炭價格飛漲後,現金入股主要是針對一些“身份特殊”的人。現金入股只是針對這些羣體的其中一種象徵性方式,更多是以送紅股(也稱乾股)、技術股等形式進行。
大興煤礦六年多來在證照不全的情況下能夠一直進行開採,與這些股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2001年7月廣東省政府在一次“重大事故隱患排查會議”上,要求對包括大興煤礦在內的四望嶂礦區的6個煤礦一律關停。但是,這六家煤礦在地方政府的“據理力爭”下被保留了下來,從2002年8月以後一直以“試開採”的名義進行開採。
黃槐鎮一位姓邱的私營礦主稱,他一個星期最起碼要請官員吃一頓飯,每次請客都要花費兩三萬元。“紅包小了人家還不要。”
“鎮上的煤礦幾乎沒有一家是五證齊全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人家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你也只能乖乖順從,好在煤的利潤高,能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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