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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佘祥林終於拿到了25萬多元的人身侵權賠償金
撥通佘祥林的電話,傳來的是一段悅耳的彩鈴:也許你不會懂/從你說愛我以後/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女兒給設定的,我還不知道。”佘祥林說。
《瞭望東方週刊》記者再次抵達佘祥林老家湖北省京山縣雁門口鎮。此時,離佘祥林出獄已近六個多月了。
不久前,佘祥林終於拿到了湖北省荊門市中級人民法院付給的25萬多元的人身侵權賠償金。此前,他從京山縣雁門口鎮政府領取了20萬元生活困難補助款。
“有時候,真的感覺這五個多月比在裏面的4009天時間還要長。”佘祥林說,他說的“裏面”就是在監獄的日子。佘祥林在接受採訪時始終迴避着監獄這兩個字。
現在最尊敬記者
4月1日清晨6時許,佘祥林在衆多媒體記者的等待之下,走出服刑的沙洋縣苗子湖監獄。
1994年4月11日,因涉嫌殺害結髮妻子,佘祥林被湖北省京山縣公安局刑事拘留。在經過三級法院的四次判決之後,佘祥林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而在2005年3月28日,被佘祥林“殺害”達11年之久的妻子張在玉突然現身……
這宗奇特的冤案引起了媒體的廣泛關注。在佘祥林剛剛出獄的幾天裏,京山縣、沙洋縣的各大賓館裏,到處都是記者的身影。
“我以前最尊敬警察,我現在最尊敬記者。見到你們,我有一種親切感。”佘祥林說。佘被捕前系京山縣某派出所的聘用民警。
“如果沒有媒體報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冤屈是否能真的被洗清。”佘祥林出獄後,當地出現了多種傳言,甚至有一位民警稱佘祥林雖然沒有殺張在玉,但並不能證明那個無名女屍不是他殺的,“如果不是媒體高度關注,說不定我還會再次被抓進去。”
在湖北省宜昌市一位記者的幫助下,佘祥林18歲的女兒到三峽職業技術學院上學。佘祥林告訴《瞭望東方週刊》,女兒剛剛給他打過電話,說當了班長,還在學生會裏當了一個小幹部。“她說她現在很忙,經常組織開會,晚上還要熬夜辦黑板報。”
說到女兒的時候,佘祥林顯得非常激動,“如果她想繼續學,在她中專畢業後,我會供她上大學。”
佘祥林的煙癮很大,在接受採訪的三個多小時裏,抽了足足半包。“是安徽的一位記者給寄的,他說這種煙口味很平和,適合我。”
經常夢見爲自己而死的母親
和4月1日出獄當天接受《瞭望東方週刊》採訪時相比,佘祥林的確平和了許多。在雁門口鎮的一家小餐館裏,佘祥林一邊喝酒一邊和記者聊天,同來的還有佘祥林的大哥以及妹妹和妹夫。佘祥林的妹夫稱,有一次縣上槍斃人時,他聽說有佘祥林,拉着車子去收屍,最後發現沒有。說到這些的時候,佘祥林哈哈大笑。
採訪時,佘祥林的手機不時有短信,大多都是一些朋友的祝福。看短信時,佘祥林的眼睛幾乎要貼在手機上。在看守所關押期間,戴着腳鐐和重刑犯關在一起的佘祥林,身體多處留下了後遺症,視力下降,小腿萎縮。“一到夏天,上半身熱得直冒汗,但下半身涼嗖嗖的。”
“現在去看病也安不下心來,我必須要給自己一個交待。”佘祥林說,“我的母親是爲我而死的,還有哥哥爲我申冤被關押41天,爲我做證的人也被無辜關押,這些都要有個交待。”
佘祥林出獄後曾多次夢到母親,“有一次,我經過一個非常偏僻的小路,看見母親在路邊賣老式的布鞋,但我夢見她是一個瞎子,我走到母親跟前,我說是我是祥林,她一雙手就在我頭上摸呀摸,後來我就醒了,就哭了。不知道爲什麼,我夢見母親多半是瞎子。”
“每一個人只有一個母親。”佘祥林說。讓佘祥林感到遺憾的是,他的母親一輩子沒有照過一張像,“但我非常清晰地記得她的模樣。”
懷疑自己被監聽
除過夢到母親之外,佘祥林最多的夢仍然是在監獄裏面,“我經常夢見自己扛水泥、搬石頭。”雖然一提起往事就感覺“太刺激人”,但這樣的往事時常出現在佘祥林的夢裏,“我感覺現在還在裏面。”
讓佘祥林感覺“還在裏面”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只要一出現在公共場合就會引來大家的高度關注。更讓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他的一舉一動當地政府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有一次,我準備到長沙去做一個電視節目,剛出門,當地政府一位領導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問我要到哪兒去。”
《瞭望東方週刊》對佘祥林進行採訪時,這一奇怪的現象再次出現。記者剛剛見到佘祥林,還未等落座,當地政府一位領導的電話便打進來,問佘祥林正在接受哪家媒體的採訪。《瞭望東方週刊》離開後,佘祥林再次被當地政府領導叫去,對採訪的相關情況進行了較爲詳細的瞭解。
“我懷疑我的電話已經受到監聽。”佘祥林說,“我現在過得還是很壓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佘祥林目前租住在鎮上,房間裏只有一張牀,女兒在的時候他只能睡地板。
對於4009天冤獄而獲得的25萬多元的國家賠償,佘祥林說,“這個賠償是按日平均工資計算的,工資是按八小時算的,而我坐牢是24小時都在裏面。”
據周峯律師介紹,當時向荊州市中院提出賠償請求有精神損害撫慰金385萬元、限制人身自由賠償金25萬餘元,“但精神損害賠償沒有被認定,沒有法律依據,最後當地政府給了20萬元生活補助。”
對於正在協商中的公安局的傷殘賠償,佘祥林稱只能期待公安局的“良心發現”,“媒體現在報道得少了,他們不是很積極。”
很想爲受冤的人做些事
對於將來的打算,佘祥林一臉茫然,“你說我還能幹個什麼工作?我現在的思想還處在十幾年前,好多新東西我連知道都不知道。”不過,佘祥林表示,他以後肯定不會呆在老家了,等公安局的賠償到位後,他會把老父親接到鎮上住,再給四弟找個對象。佘祥林的四弟今年已經35歲,由於家裏爲佘祥林的事情已被拖垮,加之要照顧佘祥林的女兒,至今還沒有談過對象。
“張在玉經常給我打電話,詢問我的生活情況,希望我成個家,早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佘祥林說。張在玉是佘祥林的前妻,11年前離家出走後落戶山東。
勸佘祥林找一個妻子的還有他的女兒,“女兒經常說我還年輕,讓我再找一個,但我現在肯定還顧不上這件事。”
對18歲的女兒,佘祥林承認有陌生感,“她的成長經歷對我來說完全是空白的,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努力和她溝通,但總有一些距離。”
佘祥林問女兒最多的一句話是“這十幾年你是怎麼過的”,但女兒卻什麼也不說,“活過來了就活過來了,還說那麼多幹什麼。”和同齡人相比,佘祥林的女兒顯得更爲懂事。
佘祥林的四弟告訴《瞭望東方週刊》,佘祥林的女兒在13歲時被他帶到廣東打工,“因爲是童工,辦了一張假身份證。”
幾個月來,佘祥林還有一件做得較多的事情是:接待來自全國各地的一些上訪者。“我很想爲受冤的人做些事,我理解他們的無奈,但我感覺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有一件事讓佘祥林感到有“成就感”,一位多年的朋友整天和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家裏的錢被他花得一乾二淨,妻子鬧着要離婚,在佘祥林的規勸下,這位朋友下定決心要“改邪歸正”。
“我們終於可以擡起頭走路了”
佘祥林稱,這幾個月裏他經常接到外國媒體記者的電話,要求採訪,甚至對方答應可以給他經濟上的救助,“比國家賠償還多”,但他始終沒有答應,“家醜不可外揚。”
佘祥林的大哥哥佘鎖林也曾被關押41天,他對自己是否能獲得賠償並沒有給予太多的關注,“祥林能回來已是最好的了,我們終於可以擡起頭走路了。”
佘祥林在監獄裏服刑的同時,他的家人也因是“殺人犯”的家屬而受到鄰里的排斥和嘲諷。
佘鎖林在雁門口鎮郵政所當投遞員,每月有近千元的工資,“我現在工作很輕鬆,祥林的冤案雖然曾給我帶來了很大的損失,但已經過去了,賠不賠或者賠多少,這要看政府的良知。”
這些因佘案而受冤的當事人,在採訪中多次提到“良知”,他們更多地寄希望於這個法律之外的東西。
佘案中另一個受冤的人倪樂平接到記者的電話有些激動,“是不是賠償的事有眉目了?”當得知律師正在和公安機關艱難地協商時,倪樂平顯得有些失望,“希望早日給個說法,我老伴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還不知道她能等多長時間。”
倪樂平的老伴名叫聶麥清,曾因給公安機關做證“見過被佘祥林‘殺害’的妻子張在玉”,被關押了三個月,聶受到驚嚇後誘發心臟病,見到陌生人就高度緊張。
當地如何走出佘案陰影
京山縣公安局的一位負責人告訴《瞭望東方週刊》,他們會盡快了結佘案的善後工作。
據此前媒體報道,佘祥林出獄後,湖北省紀委牽頭、湖北省檢察院參與組成了佘祥林案糾錯專案組,對當年涉案的28名警察進行了調查,包括京山縣公安局一位副局長在內的七名民警被叫到武漢談話。出乎意料的是,在隔離審查期間,一位當年參與辦案的警察上吊自殺。
“他當年只是一位普通的民警,他的自殺讓人不敢相信。”佘祥林說。
這一事件,進一步加劇了佘案給湖北帶來的負面影響。近日,《瞭望東方週刊》在湖北採訪中國信達資產管理公司武漢辦事處某高管被檢察院拘捕後突然死亡事件時(詳見本刊第97期),湖北省檢察院一位官員坦承,佘案給湖北政法系統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據介紹,在佘祥林案發生後,湖北省政法系統進行了專項整改活動,集中自查出問題27個類別,採取定領導、定專班、定責任、定時限的辦法,進行了認真整改。
8月17日,湖北省召開規範執法行爲制度建設研討會,湖北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鄭少三要求,“力堵漏洞,防止類似佘祥林案件的再次發生。”
據媒體報道,隨着佘案等重大案件的披露,高檢有關負責人明確表示,對刑訊逼供的監督將作爲今後偵查監督工作的重中之重。由中國政法大學訴訟法研究中心組織的公安訊問制度試點工作在全國三個基層公安局展開,偵查人員在訊問犯罪嫌疑人的過程中,允許律師在場、錄音及錄像。
《瞭望東方週刊》離開京山縣時獲得消息,湖北省內一家媒體近日將對佘祥林進行專訪,這是佘案在湖北省內的新聞報道被叫停後,當地媒體對佘祥林的第一次公開採訪。引人矚目的是,這次採訪由當地官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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