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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戶哀嘆:存進去10萬一分取不出
近日,臨汾市各信用社門口都出現了這樣的公告:堅決打擊高息吸儲放貸的違法犯罪活動。
2005年12月25日上午,隨着聖誕節的來臨,晉南重鎮臨汾市。各店面都使盡了招數,以各種優惠吸引顧客。一個個紅裝聖誕老人向來來往往的行人招手,送出廉價的祝福。太陽也格外幫忙,使這個經常霧鎖的城市比以往清晰很多。
然而,在這個快樂流淌的節日裏,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開心。家住臨汾市區的鄭女士可能就是一個只能欣賞別人快樂的人。“我存在浮山信用社的10萬元錢,都要了三次,現在還是沒能取出一分來!”鄭女士不無憂慮地說道。
拿着存單在信用社取不出一分錢,不僅僅是鄭女士一人。一年多來,很多在臨汾市浮山縣信用聯社下屬部分信用社存過款的人都有同樣的遭遇。其中以在浮山縣北王信用社存過款的儲戶爲多。對他們來講,11月2日是2005年以來最糟糕的一天。
當日,浮山縣北王信用社主任高文澤突然被臨汾市公安局帶走,原因是該信用社高息攬儲、高利放貸,利用賬外客戶資金髮放貸款3.3億元,嚴重擾亂金融秩序。一樁震驚臨汾和中國信合系統的億元大案因此揭開了蓋子。
“高文澤被抓了!浮山信用社出事了!”消息很快在臨汾市內迅速傳播。憂心開始降臨到很多儲戶心頭。
進一步的消息更使人們感到驚愕與不安,浮山縣北王信用社主任高文澤及相關人員李建軍、郭亮、郭玉貴、楊傑(女)、陳樂園等6人已被刑拘。浮山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理事長朱偉蓮(女)、監事長董光慶、主任王起華已被“雙規”。
人們心頭的擔憂更重了。
違規信用社曾多次被查處
這個億元金融大案,被當地有關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定義爲“11·1事件”。
噩運似乎有前兆。家住臨汾市的方先生,2004年在浮山縣北王信用社存的定期存款,到急用時竟不能提前支取。信用社告知:你通過誰存的,還得跟誰聯繫。有存款單,有密碼,有身份證,卻取不出自己存在浮山縣北王信用社的存款?而當年9月份,當地信用社的很多銀行職員也發現了一個令他們很難理解的現象,很多儲戶紛紛將定期的存款提前取現。
在很多人的記憶中,浮山縣北王信用社這個偏遠的鄉鎮信用社,曾一度門庭若市。“很多其他縣甚至臨汾市的人,都來這裏存過款”。家住北王信用社附近的吳先生向記者描述道:“那一陣經常看見一些提着大包小袋的人進出信用社。”
北王信用社高息攬儲事件在2004年就引起了臨汾市銀監局的關注,並按程序讓浮山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自查。
據記者多方查證,北王信用社主任高文澤2004年不到半年內受到過兩次處罰、一次處分。其中,2004年3月2日,因爲違規放款被處罰5000元;2004年7月25日,同樣因爲超權限放款受到警告處分,信用社被罰款2萬元;8月27日,又是違規放款,信用社被罰款1.53萬元,高文澤被罰款1.217萬元。
浮山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在自查報告中稱,不存在定期存款不能提前支取的問題,沒有高息攬儲和高利放貸的違規經營行爲,北王信用社存款工作較爲紮實,資金增長平穩、快速。
而另一份材料顯示:2004年,浮山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各項經濟指標再創新高:資本總額達3455.27萬元,比上年增加2125萬元;存款淨增1.38億元,比上年增加了63個百分點;不良貸款下降率達9.25%,比上年下降了5個百分點;全年實現總收入3266萬元,比上年增加1510萬元;經營成果達486萬元,比上年增加202萬元;淨利潤396萬元;人均盈餘創記錄地達到3.3萬元。這一年,朱偉蓮榮獲“臨汾市經濟界十大傑出青年”稱號。
對於自查報告一事,朱偉蓮在此之前接受媒體採訪時說,之所以如此寫,是爲了將事情在內部解決。
依據國家的有關規定,發放貸款的最高是10萬元,而北王信用社主任高文澤卻放貸4000萬元,其中2000萬元沒有收回。不過,這是一種公開的說法。
臨汾民間的說法是,北王信用社的吸儲規模已有2億元,不只是北王,東張信用社也在吸儲。
膽小的人制造了億元大案
隨着事件的逐步公開化,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高文澤也越來越引起大家的注意。
高文澤何許人也?
現年40歲的高文澤是浮山縣響水河人。1997年,浮山信用聯社正式掛牌,會計出身的高文澤擔任財務股長;1998年,高改任北王信用社主任。
熟悉高的人對他的評價是,爲人忠厚、膽小。然而,一向忠厚、膽小的高文澤,爲何突然如此大膽,在短短的幾年裏製造了億元大案?
事情似乎還要回到大的背景下去找尋原因。
一直以來,煤、焦、鐵是臨汾的主導產業,產值佔據GDP的60%以上。2004年,國家開始宏觀調控,臨汾的主導產業遭到重創。
金融機構信貸投入力度減弱,致使流動資金供應緊張。
2004年8月4日,山西省銀監局下發文件,要求各地信用社注意防範流動性風險,並設置了四條“高壓線”,其中一條是存貸比不超過70%。
時任臨汾市農村金融改革辦公室主任的石澮華透露:“在2003年,存貸比爲78%。這8個百分點就涉及到170多億元的存款。2004年4—9月,臨汾市198個農村信用社存款下降了20多億元,貸款下降了幾個億。這給信用社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臨汾煤、焦、鐵企業週轉資金缺口持續拉大。據山西省有關部門對949戶企業所作的一份調查報告顯示:“宏觀調控中,71.6%的企業面臨資金緊張。截至2004年7月末,這些企業向商業銀行申請貸款的筆數和金額分別較2003年同期上升31%和29.6%,實際獲得貸款卻較之下降27.4%。”原因是,金融機構信貸投入力度減弱,“在這種情況下,中小型企業轉向民間融資方式籌措資金。”
如此現狀對急於改變自身處境的信用社而言,是絕好機會:貸方市場存在;信用社隸屬於地方政府,有國家信用擔保。
既然民間融資都有利可圖,那作爲正規金融機構的信用社爲何要臨淵羨魚呢?一向忠厚、膽小的高文澤決定大膽“創新”。爲了避開政府的監管,高文澤創立了一套“體外循環”系統:雖然出具正式的存貸手續,但並不入賬。
高文澤對此的解釋是:“高額利息是由企業支付,信用社沒有風險。”這種做法爲信用社員工謀了“福利”。當時各商業銀行都或明或暗存在用高息或“好處費”吸儲的情況。
貸款1000萬能拿到700萬就不錯了
高文澤的大膽“創舉”其實並無太多的新意,這一套在地下錢莊裏早已風行,但不同的是高將其用在正規的金融機構中。
幾年中高文澤迅速編織出了一個龐大的地下金融網絡。在高文澤麾下,從事高息攬存的吸儲人發展到數十人,每個吸儲人下面又有數十個大儲戶。吸儲人中,既有社會閒散人員、農民,也有私營礦主,甚至有信用社內部人員。農民稱他們爲“錢販子”,私企老闆稱之爲“經紀人”,信用社稱他們爲“中間人”。從案發被刑拘的人員來看,除了守金庫的,包括主任任李建軍(2004年10月高被停職後繼任)、副主任喬曉霞、會計在內的北王信用社員工都是這個組織中的成員。
這個網絡顯示了巨大的威力:對於1000萬的貸款,從貸戶申請到從高文澤手中獲得貸款,最快只需要一天時間。
楊某和高文澤私交頗深,曾從高處獲得1000萬元貸款。楊向記者描述了高文澤吸儲放貸的過程:譬如某貸戶要想從北王信用社貸款,高文澤會要求貸戶自己去吸儲;如果貸戶無法完成吸儲,高文澤會將吸儲任務交給吸儲人。吸儲人找到儲戶吸收存款時,會先將“點錢”(好處費,一個點相當於1%的年利率)協商好。如果商定儲戶獲得11個點,吸儲人獲得2個點,總計13個點的好處費,信用社在吸納存款時當面付給吸儲人,吸儲人再分發給儲戶。也就是說,儲戶每存1000萬元,每年可獲得110萬元;吸儲人每吸儲1000萬元,每年可獲利20萬元。
信用社將自己應得的好處費算上後,把所有好處費轉嫁給貸戶,直接從貸款中扣除。如果信用社自身獲得2個點,貸戶需要支出的好處費就有15個點。貸戶每從信用社貸款1000萬元,每年就要支出好處費150萬元;信用社每放貸1000萬元,每年就可獲利20萬元。
“這是最保守的算法。貸款1000萬元,能拿到700萬元就不錯了。”楊表示,在北王信用社,儲戶存款可以獲得11—14個點不等的好處費,貸戶支出的點錢要在這個基礎上高出4—5個點,而國家規定的存貸利率另算。對待特殊企業和在特殊時期,貸戶支出的點錢甚至可以達到50個點以上。
貸款的點錢計算由高文澤把握。高息與高利爲“創舉人”高文澤及其員工和“錢販子”們帶來了短暫的黃金期。好景不長,北王信用社不久便出現資金存兌壓力。爲了保證儲戶的正常取款,高文澤只得繼續高息攬儲,再高利放貸,陷入惡性循環。這爲後來的案發埋下了伏筆。
事態最終一發而不可收拾,2005年10月26日,北王信用社的儲戶發現無法取款了。他們不得已將此事反映到臨汾市銀監局。
10月30日,臨汾市銀監局開始對此事進行調查。經過初步摸底發現,北王信用社利用賬外客戶資金,放貸高達數億元。銀監局立即通報臨汾市公安局。11月2日,高文澤被刑拘了。
善後工作已經展開
事發後臨汾市政府迅速組成了由由臨汾市紀委牽頭,臨汾市公安局、銀監局、浮山縣紀委等單位組成的專案組。
專案組制定了嚴密的工作流程:11月9日—11月18日,爲調查摸底階段;11月19日—12月10日,爲追繳貸款階段;12月11日—12月30日,爲最後處理階段。
近日,據記者從有關部門瞭解的情況,專案組查出北王信用社賬外放貸2.8億元,賬外吸儲4億元,已追回貸款800萬元。在當地政府的迅速行動下,案件偵查進行較爲順利。臨汾市政府副祕書長專案組長楊祕書長2005年12月26日向本報記者表示:“當前案件在繼續調查中,由於涉案人數過多,給查處工作帶來了一定的難度,但我們希望能夠儘早在元旦前後給儲戶一個較爲明確的答覆。”這對像鄭女士一類的儲戶無疑是個好消息,他們希望長時間籠罩在他們心頭的濃霧儘快散去。
北王案發後,山西信合聯社臨汾籌備組石澮華表示:“北王信用社問題的及時暴露,有利於理清改革思路。”
臨汾市銀監局有關負責人也表示,北王事件後他們將加大到信用社的監管力度,防止類似破壞正常金融秩序的事情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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