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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超採、瞞報井下人數在礦工和礦主眼裏漸成尋常事
“人這該死的東西,什麼都能習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這句名言,在礦難頻發的今天顯得尤爲真切。當全國人民爲山西左雲“5·18”礦難的瞞報行爲震驚並憤怒的時候,當地礦工和礦主卻早已對這樣的事習以爲常。在“行內人”眼裏,非法超採、管理混亂和安全措施缺失是正常的;礦主若是不超採且重視礦工的安全,妥善處理事故反而不正常。而對礦工們來說,不拖欠工資的礦主就已不錯,更何況還有有事故賠償。“窮人的美德就是賺錢。”不幸又被老陀說中。“無煤不黑”成了一條定律,貫穿其中的是對生命的漠視。
“光頭”王軍是這次礦難中的英雄。5月18日晚上,他在張家場新井煤礦的14號層工作面,當大水來到時,人們驚惶失措。王軍想到逃生路線,他叫礦工們往沒有水的巷道跑,他知道新井煤礦的巷道和燕子山煤礦的巷道相連,他們用木樁撞開三道密閉牆,奔走30多公里後,從燕子山的礦井中逃了出來。
他們共有47人,後來又有5人沿着相同的路線逃了出來。
經歷九死一生的他們是幸運的,但有56名礦工在井下被大水淹沒。救援隊投入8臺水泵日日夜夜抽水,但要把井下的水抽乾,需要半個月。水中有毒,那是因爲煤井下的毒氣溶於常年累月聚集起來的水中,有經驗的礦工們知道這些水的毒性,他們在井下常看到表面凝結了一層白色固態物質的水,他們知道那是“死亡之水”。
縱然專家說被困礦工仍有生還的可能,悲傷欲絕的妻子舉着丈夫的照片在井口等待奇蹟,但隨着一天又一天的過去,家屬的希望已變成能把親人的骨灰帶回家。
山西左雲的這次礦難,是今年以來全國最大的一次礦難。悲傷的家屬,破碎的家庭,黑心的礦主,複雜的官商勾結,憤怒的國家官員,凡此種種。
人們看到這一次,與以往諸多礦難之間的相似性,而此種相似性,在某些人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並且,可能會被更多的人所接受。
存者且偷生
說起被困井下的老鄉,廖利民樂呵呵的,彷彿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5月25日下午,姚富紅在他的礦上的小屋裏開始做飯。和其他因爲種種原因逃過此一劫的礦工一樣,他在等着發工資。他從甘肅來到這個礦上才十幾天。
他所在的這個隊叫“郭一”隊,這個隊一共22個人,其中的11個沒有從井下出來。叫“郭一隊”是因爲這個隊的包工頭姓郭。新井煤礦是以層層轉包的形式來運轉的,礦主李付元從張家場鄉承包了這個煤礦,李付元把活分包給12個包工隊,這12個包工隊下面又有若干個班組,班組由若干個三輪運輸車主組成,三輪車主與鏟工是煤礦的基本生產單位,鏟工裝一車的煤收入8塊錢,三輪車運一車煤16塊錢,一輛三輪車一般以1噸的重量來計算。鏟工和三輪車主的收入由班組發放,班組的收入由包工頭髮放,而一個包工隊生產的煤,則由礦主李付元根據數量來給予一定的報酬。
5月18日7點40分,姚富紅和同一個屋子的老鄉李元二從14號層出來吃飯,準備接下一個班時。10分鐘後,14號層礦井出事了,大水涌入礦井,瞬間裝滿井口。
張家場新井煤礦其實是燕子山煤礦的延伸井,與新井煤礦相連的燕子山煤礦幾年前已經採過,留下廢棄的巷道和煤坑,煤坑裏經過經年累月積留了大量的水,而新井煤礦的14號煤層不斷向這地下水塘一點點地靠近。
在事故發生前的5月15日,炮工在14號煤層打出來一股水。礦工說,打出水的事情向上反映了,井下工作也停了一天,後來一個礦長下來說:“沒事,繼續往前打。”
這個礦長和礦工們不知道危險就在眼前,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據礦工說,在井下,即使很有經驗的工人也不能判斷前面是否有水,在向前爆破之前,必須用探水鑽去探查。
探水鑽是一把帶有鑽頭的工具,如果前面有積水,水會從空心的探水鑽裏流出來。探水鑽是產煤大縣左雲率先推出的。然而據礦工說,15日出現水後,包工頭仍然逼迫礦工下井,如果礦工不下井,要被扣罰600元。
5月18日晚7點50分,14-2煤層,一次例常的爆破。這次爆破炸開了燕子山煤井中積水與新井煤井之間的煤巖,大水隨即涌入。
在井下,三輪車來回行駛,發出隆隆的噪音,5米之外即聽不到呼喊。即使在沒有三輪車的情況下,礦工之間的可聞距離,也不會超過30米;對講機?沒有,即使國營大礦,給礦工配對講機的也是少數,更不用說像新井這樣的私人小煤礦;電話倒是有,但主要是安裝在卸煤和變電器的地方,離工作面有着不短的距離。
姚富紅隔壁的姚二貴就沒有得到眷顧,他住的那間小屋門緊閉着,同住的礦工是大同人,已經回家。姚富紅與姚二貴也是老鄉,他們之間並不算熟,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不見了,姚富紅說,心裏有些想不開。
雲南鎮雄人廖利民用“睡瞌睡”來形容他被困在井下的三個老鄉:“我們鎮雄有6個人,現在只剩下3個。”50多歲的他說話的時候樂呵呵的,彷彿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幾天後,拿到工資得到賠償的礦工們呼朋喚友,準備離開這個地方。張家場新井煤礦出了事故後,全省的私人煤礦全部停工,沒有活幹的外省礦工陸陸續續地回家了。他們說,還會回來的,幾個月之後,一切又將照常。
讓瞞報更“完美”
知情人稱,從內蒙古那邊的醫院可得到礦工“因病死亡”的證明
事故發生後3小時,聞訊而來的家屬紛紛聚集到礦上,但他們打聽不到可信的消息,他們只能在井口焦急地等待。調度室的人把下井礦工的工牌收走了,電腦裏的一些資料也被刪除。
19日凌晨,礦上的工作人員來到“蘭隊”包工頭蘭仁夥家裏,要求上報受困礦工的人數不要太多,就寫5個吧,少寫的話會得到比國家標準更高的賠償。
之後,工頭開始挨家挨戶尋找受困礦工的家屬,家屬被告知,政府已經給他們安排了賓館,要他們到賓館裏等待搜救結果。
載着40多人的7輛麪包車去的不是左雲或者大同,而是內蒙古的豐鎮。
把死難礦工遺體和家屬轉移到內蒙古,似乎是發生了事故的山西私人煤礦的一個“傳統”。2005年7月2日,山西寧武縣陽方口鎮賈家堡煤礦發生瓦斯爆炸,36人死亡。在身爲礦難指揮部副總指揮的縣委副書記李天恩及副縣長李德生的默許下,死亡人數被確定爲19人上報,而剩下的17具遺體則被分別轉移到內蒙古烏蘭察布盟和豐鎮市的醫院、殯儀館。
爲什麼要把屍體轉移到內蒙古呢?據熟悉內情的人說,礦方和內蒙古那邊的醫院有關係,他們會在醫院得到受難礦工是“因病死亡”的證明,於是,一次瞞報事故就“完美”了。
據“國發網”調查,去年10月27日,張家場鄉城道溝煤礦發生塌方事故,來自左雲的楊百元和來自內蒙古的陳姓三輪車司機在事故中遇難。屍體被轉移到內蒙古烏蘭察布盟的涼城縣人民醫院,入院病歷紀錄爲“因病死亡”。
同樣以病故爲由,屍體在烏蘭察布盟的豐鎮市火葬場火化。這次事故沒有上報。
礦上死去兩個人,並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新井煤礦的李國軍在18日那天是白班,事故發生時不在井下,但井下死人的事情他是經歷過的:“有些時候會看到屍體運上來,從我旁邊經過的時候我揭開來看,不認識,然後繼續幹活。”李國軍說這些事的時候很平淡,即使說的是近在眼前的事故,河北一家父子3人,只剩下1個活着的時候,他仍然很平淡。
據《中華工商時報》報道,從2004年12月到2005年4月,左雲縣在半年不到的時間裏有6起事故瞞報,其中包括張家場鄉新井煤礦,2005年5月4日,新井煤礦一名礦工在井下作業時遇難。
5月27日,國家安監總局局長李毅中在國務院左雲新井煤礦“5·18”透水事故調查組成立會議上透露,去年12月28日,左雲店灣鎮範家寺寶源煤礦就發生透水瞞報事故,問題相當嚴重。
範家寺煤礦的那次透水事故,造成17人死亡,3人失蹤。但據周圍的礦工說,當時井下礦工遠不止於此。範家寺是店灣鎮的一個村,在這個村的土地上共有5座煤礦,自從去年的事故後,寶源煤礦一直沒開工,張家場新井煤礦事故發生後,因爲煤礦停工,礦工們也陸續回家了。範家寺,原本熱鬧的一個村如今變得寥落,地下的煤礦在開採過後形成空心,村裏曾發生一起房屋塌陷事故,造成1人死亡。
“黑心礦主”的另一面
在楊代華看來,李付元和其他礦主沒什麼兩樣,文化不高,但不欠工資
“新井煤礦非法盜採,嚴重超能力、超強度、超定員生產,安全管理混亂、隱患嚴重,蓄意瞞報、性質惡劣,影響極壞。”這是國家安監總局對新井煤礦的一個定性。
新井煤礦礦主李付元也隨着這一定性被“確診”爲“黑心礦主”。礦工們對李付元的“黑心”舉出了更多的證據:礦工平均每月的工資是1000多元,所住的房子又小又破,但李付元還要每月收70元的房租;礦工所用的煤,李付元每噸要收160元;他們工資的2%-5%也被扣除作爲“管理費”;李付元從未給過他們任何勞動安全防護用品,礦燈自帶,自己回家充電;井下運煤的農用三輪車也是他們自己的。
與此對照的是,礦工說,李付元是左雲的首富,有幾億元的資產,還有人說他有好幾處煤礦,流動資金就有25億!
但新井煤礦的礦工幾乎沒見過李付元,否則對李付元1.7米左右的身高卻有90公斤的體重會印象深刻。
李付元的身高體重是來自湖北的礦工楊代華透露的。楊代華是在1999年的時候認識李付元的,那時候李付元是一個包工頭,而楊就在他的手下幹活,此後他也斷斷續續地跟着李付元幹活,現在他就在新井煤礦,他的工作面就在14號層,但事發時他沒上班。他不屬於哪個包工隊,直接歸李付元管。
楊代華認爲那個時候的李付元是個不錯的人,因爲工資一概不欠,每月都給錢,如果家裏有什麼困難,也可以從李付元那裏預支工資。“我就向他借過,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楊代華說,不欠工資,對外出打工的人很重要。
據楊代華說,1999年做包工頭的李付元每出一噸煤能賺到六七塊錢,1年下來,也就幾十萬。“那時候幾十萬是很多的。”楊代華說。
隨後,李付元自己承包了一個煤礦,當起了老闆。從1999年到現在,李付元在張家場買過幾個煤礦,也相繼賣了,最後承包了新井煤礦。“2001年的時候他的煤礦還在賠錢,那時候拉煤還用騾子拉的車。”楊代華認爲,他和李付元還是比較熟的。
在楊代華看來,對於安全的投入,李付元和其他的礦主沒什麼區別。“我在他手下幹活,安全一直都是重視的,比方說,你在他那上班,他把吃住的地方都給設計好,他是這樣的,他把該給的都給了。”在山西煤礦“混”了十幾年的楊代華說,煤井裏的安全條件,有不如新井的,也有比新井好的。
總之,在楊代華看來,李付元和其他的礦主沒什麼兩樣,而且,雖然文化不高,但對人還不錯。
爲村裏做了不少事
村北有一所小學,村民說這個學校是多年前李付元出資興建的。
新井煤礦地址所在的舊高山村支書曹全紅也認爲,李付元是個不錯的人。在爲人處世上,曹全紅認爲,他對李付元還是比較瞭解的,只是出了事,都很不幸。
李付元的老家位於左雲縣管家堡鄉黑土口村,管家堡鄉距離縣城30多公里,而從鄉里去黑土口村的水泥路去年纔開始修,至今沒有修好。
黑土口村有70多戶人家,村裏的大多數青壯年男子都在外打工,一些婦女和老人坐在牆角曬太陽。這個村平時主要吃麪,很少有菜吃,夏天吃山藥蛋,冬天就什麼菜也沒有。大白菜一元錢可以買3斤,但買的人卻很少。
現在,村民也都知道李付元被抓的消息。談起李付元,多數年紀大的村民說這個人不錯。一名姓趙的村民說,李付元家以前很窮,他的親哥哥,張家場鄉的人大主席團主席王永祥,正是因爲窮才送給別人養的。據悉,李付元還有一個弟弟叫李根元,也是一個礦主。
村裏人說,李付元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家裏很窮,他年輕的時候在磚窯裏打工,專門做磚坯,這是一份需要力氣也很辛苦的工作。李付元憑着自己的頭腦,從幾百元到幾千元,再到幾萬元,一點一點地賺到了錢,並開始承包一些工程,從此賺到更多的錢。
李付元發家後,“爲村裏做了不少事”。
在村的北面有一所小學,趙姓村民說,這個學校就是多年前李付元出資興建的,幾年前,他還再次將屋瓦翻修了一遍。去年秋天,黑土口村小學與鄉里的中心小學合併,這所學校四周的圍牆已經倒塌,兩間教室的一間用來做學前班孩子的課堂,裏面總共只有7個孩子。
村民還告訴記者,自從李付元的母親離開村裏住到她女兒那裏後,他就很少回鄉,不過,如果村裏有什麼喜事,即使他不能親自到,也會送上禮錢,而且村裏的青年結婚想用車,都找他幫忙。
在村裏年輕人的眼裏,李付元也是一個很和善的人。一名姑娘說,今年春節,她還看到過李付元,他回鄉是爲了給鄉親搭臺唱戲,回了一趟後他又馬上離開了。
“如果礦主爲他的礦工買保險、修好樓,那他就不是煤礦主了。”有人這樣說。
被視爲正常的超採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地下有資源,有生產能力,爲什麼不採呢?”
新井煤礦的“五毒”之一是非法超採盜採。
採礦許可證批准新井開採的煤層爲4號煤層,但除開採4號外,從2003年10月就開始非法、違法超層越界開採8號、14號-1和14號-2煤層。覈定年生產能力爲9萬噸的新井煤礦,初步瞭解去年生產煤炭70多萬噸。超採意味着增加定員,根據山西省的相關規定,年產9萬噸以下的煤礦,一個班下井人數不能超過29人,但從查獲的相關資料來看,該礦日常每班下井人數少則20 0人,多則400人。
山西省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要整治煤礦超採問題的。早在2004年,山西省就出臺相關規定,制止煤礦超能力開採,力保煤礦安全生產。凡是超能力生產的煤礦,一經查證就沒收超能力生產所得收入,依法給予行政處罰,責令煤礦停產整頓,追究有關人員責任。因爲超能力生產而導致安全事故的,將從嚴追究企業負責人責任。
新井煤礦非法超採盜採由來已久,有關部門是否查處過呢?面對各方記者的詢問,左雲安全生產監督局的相關負責人說:“沒有。”該局副局長馬玉泉解釋,是因爲相關部門要去檢查,李付元都會提前知道,檢查前把8號、14號煤層的入口關了,他們就檢查不出來了。
“這種把戲誰都知道”,和李付元熟悉的楊代華說,李付元提前一天就知道將有檢查,把井口的門封閉了就可以應付了。“那些人什麼都不懂,來礦上檢查,他們也不知道哪些地方存有安全隱患,哪些地方有超採。”楊代華表達他的鄙夷之情,但他也知道,這裏面是很複雜的。
“這個問題根本不值一談。”一名“業內人士”如是說。他的朋友的弟弟在新井煤礦事故中被困井下,他“過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他說,其實很多煤礦主都是很痛快的人,只是限於自身的素質纔會出現一些管理上的問題。關於超採,覈定生產9萬噸的煤礦,一般都要遠遠超過這個數目。“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地下有資源,有生產能力,爲什麼不採呢?”他對不超採反而驚奇,就像人們對礦主瘋狂超採的驚奇。
超採、瞞報、事故、死亡,這些“漠視人民利益、公然向法律尊嚴和政府權威挑戰”的事情,在一些人看來卻是再正常不過的。而當這種瘋狂越來越成爲正常時,人們也就越來越習慣於瘋狂,瘋狂與正常的分界也越來越模糊。
與張家場相鄰的燕子山是一個大礦,燕子山的街上,掛出了“爲礦難死亡家屬代辦賠償事宜”的招牌——敏銳的人在礦難中發現了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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