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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着大雨,6名農民工卷着褲管,打着傘,深夜站在廣州街頭一個露天大屏幕下,仰着脖子凝神觀看正在轉播的世界盃。因爲大屏幕只有畫面而沒有聲音,爲此,他們中的一人專門花65元錢買了部收音機,6個人支着脖子,邊聽廣播電臺的直播,邊看無聲的大屏幕。
其實,農民工看不看世界盃,看不看上世界盃,原本沒人關心。但6月中旬廣州一家媒體的一則報道,卻深深觸動了我們。我們聯繫到寫這則報道的記者,試圖打聽到這幾個農民工的聯繫方式,對方告訴我們,她們也只是路過時看到了這一場景,就寫了這篇報道,並未留下他們的聯繫地址。於是,我們決定前去廣州,深夜等待他們的出現。
N0.1這塊大屏幕安裝在廣州至尊國際夜總會大門的上方。每當夜幕降臨,夜總會裏穿白制服的服務生和穿紅色露背長裙的女招待便忙碌起來。很快,他們的客人坐着奔馳、寶馬、尼桑等各種名牌轎車陸續光顧。
夜幕下,大屏幕上有時飛出一張張紅脣,有時播送出一兩副撩人的身段,或者像萬花筒一樣呈現着各種花樣圖案。每天,這塊大屏幕就這樣播放着夜總會“宣傳片”:“尊貴”、“激情”、“時尚”、“夢幻”,幾個口號一遍遍在大屏幕上翻飛。
直到今年6月中旬足球世界盃開幕後的某天,夜總會三四百米外的建築工地上,一位開塔吊的農民工突然看到遠處這塊大屏幕上出現了德國的綠茵場。
“他媽的大屏幕上轉播世界盃啦!”消息很快從塔吊工人那裏傳遍工地。
頃刻間,這個工地上就有4名農民工跑到了夜總會對面,坐在馬路牙子上,一人買了一瓶啤酒,仰着脖子沉浸在大屏幕轉播的無聲世界盃之中了。這幾個人並未意識到,他們是在分享全人類一個共同的狂歡節日。
一個當時只是湊熱鬧的農民工還記得,兩個漂亮入時的女孩從他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用四川話嘲笑道:“看,四個傻×在看球呢。”
另一個農民工似乎沒聽懂,還對着她們高聲調笑:“靚妹,來看球!”
那時,這個工地上60層的大樓正要封頂。水電工陶輝那幾天連續加班,等到收工已是晚上9點半了。他顧不上衝洗,只是換上一雙拖鞋,渾身汗水和着泥漿,就跑到大屏幕下,看下半場比賽。
事實上,陶輝在大樓54層加班時,就不時遠遠地瞅一眼這邊的大屏幕。當鏡頭拉近時,他雖然看不清球員球衣上的號碼,但能看到足球,“看到帶球速度”。當鏡頭推遠時,只能看到滿屏的綠色。有一天,陶輝實在忍不住了,揹着當班的監工偷偷跑到了大屏幕下。
6月13日那天,陶輝終於不用加班,但廣州卻下起了大雨。“下那麼大雨,今天別去看球了。”妻子說。但陶輝抓過一把傘就跑了出去。
世界盃小組賽的比賽每晚9點開始,但那天8點半時,陶輝已經撐着傘站到夜總會對面的馬路上了。
他到那兒時,早有一個騎着自行車的人正打着傘擡頭仰看大屏幕。接着,陶輝隔壁工地上一個叫老王的農民工也打着傘來了。他拎着一張小板凳,手裏還拿着個小收音機。
老王的收音機裏也在直播世界盃。他一邊看無聲的大屏幕,一邊聽收音機。據說,收音機是他爲這屆世界盃花了65元特意買的。
那天颳着風,雨把陶輝襯衫的後背打溼了。他打着傘站着,直到雨停,然後把傘墊在溼溼的地上,坐在傘上,繼續觀看無聲的比賽。
陶輝舉着傘仰看大屏幕的姿勢,就是這時被攝影記者抓拍到的,並上了當地的報紙。
據說,夜總會的大屏幕最多時曾吸引來上百名農民工看球。他們佔據了夜總會對面的一長溜馬路牙子和人行道。一些人來自陶輝所在的工地——正建造的60層“富力中心”寫字樓,一些人則在夜總會斜對面爲鉑林國際公寓建造32層的商品住宅樓,另一些人在附近修建地鐵,還有一些人來自不遠處的海關大樓工地。
他們有的鋪着涼蓆,有的墊着報紙。大多數人趿着拖鞋。有人打着赤膊,露出精黑的上身,有人像陶輝一樣披着上衣敞開胸,也有人像要出門一樣特意穿戴得整整齊齊。
一部分人拿着收音機,將耳機塞進耳朵裏。所有的人都仰着脖子在看大屏幕。大屏幕右側,“至尊國際”大招牌上,七彩的霓虹閃動着,像在跳舞。
下方的大門內,兩名身穿白制服的服務生,各將一隻手矜持地背在身後,一邊將大門拉開,一邊優雅地向來客鞠躬。
夜總會似乎沒有想到“相當於廣告牌”的大屏幕招來了這樣一羣看客。他們原本只是“轉播給過路人看”的。
記者想向這家夜總會探問轉播世界盃的詳細情況,一位發福的中年男人顯得狐疑而又不耐煩地回答:“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說完轉身便走。
“對不起,你們不能在這裏待了,我們管事的下了逐客令了。”一位工作人員客氣地說。
此前,另一位工作人員則說:“這是顯示我們這家夜總會的實力。我們是廣州惟一一家有大屏幕的夜總會。”
N0.2不管怎樣,夜總會的大屏幕讓陶輝看上了世界盃。他總是趿着一雙藍色的廉價塑料拖鞋,卷着褲管,按時坐在對面的馬路牙子上。他的妻子李向雲趿着一雙紅色塑料拖鞋也看球來了,抱着他們9個月大的女兒陶安康。
李向雲坐在馬路牙子上給陶安康餵奶,或在中場休息時,給遠在重慶老家兩歲的大女兒打一件鮮黃色的毛衣。
兩個女兒的父親陶輝今年24歲,1.70米出頭的個子,憨憨的,上嘴脣還留着一層軟軟的黑鬍鬚。
“他是我們的‘鋼杆’球迷。”他的一位工友介紹。不過,陶輝本人從來沒有踢過足球。
陶輝就讀的山村初中,只有一隻足球,也只有一位物理老師和一位音樂老師會玩。學生們總是站在操場上,看他倆一個踢,一個撲。
2002年,中國隊在世界盃預選賽中出線。在一位老鄉的帶引下,陶輝開始看起了足球。同一年,陶輝幾乎一場不落地從老鄉出租屋裏一臺17英寸電視裏看完了在日韓舉辦的世界盃。
“足球賽我一看就喜歡。”陶輝說,“夠刺激,看他們的帶球速度啊、配合技術啊,多好啊!”
不過今年在德國舉辦的世界盃,陶輝落了好幾場。兩三百人的工地,食堂裏有兩臺電視,但據說除了播過一次安全宣傳片之外,從來沒有打開過。一位包工頭花200元買了一臺14英寸電視,但因爲沒有安裝有線,有時能收到的比賽轉播信號很差,有好幾疊重影。人們開玩笑說:“這裏一下可以進5個球。”
工地外的小賣部也有一臺電視,不過通常播放電視連續劇。而夜總會的大屏幕,每天凌晨一點半關閉,兩三點開始的球賽,大屏幕下的人們看不上。
每天下午6點半收工後,陶輝就到工地外買一份報紙。先從體育版的足球版看起,再看鄰近的國際版,再看國內版“有沒有什麼稀奇的事情”。他關於足球的各種知識大部分來自這些報紙。他喜歡葡萄牙的菲戈,德國隊的克洛澤,不喜歡像羅納爾多這樣“耍大牌的”。“貝克漢姆就是帥,好多女孩就愛看靚仔。”陶輝說,“我喜歡技術好的球員。”
N0.3陶輝今年2月來到廣州,帶着妻子李向雲和當時4個多月的小女兒陶安康,加入這個建築工地。他參與建造的是一座“超五星級豪華寫字樓”。
他們一家三口與7個男工友同住一個工棚。
8張牀裏,陶家三人的那張牀加寬了三四十釐米。李向雲讓這張牀比單身男人們的牀整潔得多。牀頭簡陋的木架上,整齊地疊放着三個人的衣物,一隻鬧鐘,一卷手紙,還有工友送給陶安康不多的幾個小玩具:一個塑料的金髮女娃娃,一隻簡易的塑料小汽車,一隻捏一下會叫一聲的橡皮小狗。
陶安康剛長出兩顆牙,拿到玩具就用嘴啃:娃娃的腳、汽車的輪子和橡皮小狗的屁股。
陶安康在工地上的5個月裏,已經大病一次。那次她得了肺炎,燒了4天后,夜裏10點多送到廣州一家醫院,那時她的體溫已經40.3度。醫院讓交3000元押金,可她父母只湊了800元。
陶輝央求說:“能不能先治,我們再想辦法?”醫院先是鬆口說交2000元,最後堅持最低也要交1500元。陶輝急哭了。
夫妻倆抱着最後一線希望,決定連夜買火車票回老家給孩子看病。可是火車票賣完了。
“好怕啊!”李向雲事後回憶說。凌晨兩點多,兩人哭着回了工棚。
幸好,哭聲吵醒了同屋的一位帶班師傅,他立刻找到一位老鄉,曾經是鄉衛生院的兒科醫生,現在廣州賣保險。陶安康被連夜送去,這位大姐收了他們600元藥費,幾天後將陶安康治癒了。
“醫院真黑!”陶輝搖了搖頭說。
事實上,陶輝在這5個月裏已欠了工友們2000多元債務。7月3日這天晚上,陶輝說,雖然他一個月的工資是1500元,但從他來工地到現在,“老闆”就沒有發過工資,總共只領到了900元生活費。一週前他又向同在廣州打工的哥哥借了100元,也已花完了。
陶輝能從食堂裏領到一份菜和足夠多的米飯,夫妻倆分着吃這隻有五六小塊肥肉的一份菜。“一個人吃都不夠,什麼味都沒有,只有鹽味夠。”陶輝笑道。
“哈,吃完飯碗都不用洗,用水衝一下就乾淨了。”李向雲在一邊幫腔。有時,她自己買菜偷偷做着吃。不過,自從手頭沒錢後,他倆又已經連着四五天分吃一份菜了。
N0.4這個工地的工友們就是吃完這樣一份飯菜,衝過澡,然後三五成羣地坐到夜總會對面的馬路牙子上,跟這個星球上所有正在觀看世界盃比賽的人們一起,分享着這場盛大的狂歡。
這時,夜幕下的廣州,暑熱稍稍退去,數不清的外地人不知從城市的哪個角落鑽出來,遍佈這個城市,開始各種營生。夜總會兩三百米外的天橋上,一個黑瘦男人卷着褲管蹲在水果筐後叫賣。一個胖女人懶洋洋地舉着各種透明的紋胸帶子。年輕的外地小夥湊上來招呼:“歐美打口CD!”兩個少女埋着頭坐在地上,請求好心人資助她們讀書……
這是6月30日晚12點開始的德國隊與阿根廷隊的比賽。馬路牙子上坐着40多個農民工,許多人攥着收音機,戴着耳機。
“冷靜點!冷靜點!”一個光頭朝着大屏幕喊。
德國隊進球了。一個光着上身的年輕人興奮地大叫:“老子進球啦!老子進球啦!”下半場,阿根廷隊也進了一球,人羣裏阿根廷的球迷也大叫起來,鼓掌,大笑。不知誰大喊一聲:“你要輸啦!”
9個月大的陶安康也在“看”球。她一邊啃着手指,一邊嗚嗚地出聲,有時還興奮得尖聲大叫。媽媽逗她:“你是中國第一小球迷!”比賽間隙,工友們逗她:“小妹!”“你這個小丫頭!”他們抱着她像飛機一樣,一會兒俯衝,一會兒上升,她高興得皺起鼻子哧哧地噴氣,把媽媽逗笑了,說:“怎麼跟我們家鄉的牛一樣。”
當不遠處海關大樓尖頂上的時鐘指向一點半時,雙方的比分還是1∶1。眼看點球大戰即將開始,大屏幕突然一片黑暗,綠茵場和明星球員頓時消失。
“啊——”人羣中響起一片失望的嚎叫。“這些王八蛋!”有人高聲叫罵。“回去睡覺吧——”有人怏怏地嚷。
很快,人羣重又回到附近各自建築工地的工棚中去,給午夜的廣州街頭留下一地坐爛了的報紙。
撿垃圾的來了。路燈下,晃動着一個大人一個孩子的身影,他們將爛報紙塞進塑料袋。
陶輝回到宿舍,在陽臺上站着,等聽收音機的工友報告比賽結果。當地粵語臺報告了最後比分5∶3。陶輝喜歡的阿根廷隊輸了。他懊喪地想:“今天晚上白看了!”然後去衝了個涼水澡,倒頭就睡。
凌晨兩點左右,情侶們還在路邊的吃食店吃夜宵,一箇中年男人推着垃圾車經過,跟陶輝的那些工友一樣,他也戴着耳機。耳機線穿進制服的領口,在路燈下閃着銀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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