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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益慰患病後,社會各界紛紛以不同方式表達對這位好軍醫的慰問

從醫幾十年,華益慰精益求精。這是華益慰爲患者動手術

華益慰與同事合影於一次手術後。

藏族歌唱家才旦卓瑪(1994年膽囊切除)

華益慰耐心細緻的服務,總能帶給患者以信心和鼓勵。 這是華益慰在北京參加義診活動(1998年攝)。
-華益慰出生在天津一個醫學世家,解放前父母開辦了一家“華氏夫婦醫院”,家裏掛的那塊寫着“醫乃仁術”的長匾,讓他記了一輩子
-醫乃仁術,無德不立。大醫有魂,生生不息。華益慰,這個從未想過在這個世界上留名的人,將被這個世界銘記
他深深地陷在潔白的病榻裏,身上插滿了管子,說話吃力,不能側身,甚至連一口唾沫都不能吞嚥,唯有一雙眼睛凝視着天花板,目光深沉而堅毅。
他就是那位一年要做上百臺手術、一生救治了數以千計病人的外科專家嗎?他就是那位讓病人一見面就願意將生命相托的良醫嗎?他就是那位留下遺囑,死後做遺體解剖以爲後人積累經驗的晚期胃癌患者嗎?
望着他,眼裏驀然有淚。
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然而,一個高尚的靈魂將超越有限的生命而永生。
人們將記住這個名字———華益慰。
如果說醫生是病人心中的希望,他便是爲這希望熾熱而燦爛地燃燒了一生的人
52年前,21歲的華益慰在一封家信中興奮地向父母報告:“我已經被批准爲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了!”新中國成立後協和醫學院第一批8年制的醫學學生,奉命“集體入伍”,他成爲穿軍裝的“白衣戰士”。
作爲一名外科醫生,在半個世紀的軍醫生涯中,他以高超的醫術和高尚的醫德享譽軍內外。
1991年,河北省一位82歲的農民在腸梗阻手術後發生嚴重感染,跑了多家醫院,都因風險太大不肯收治,當他被家人送到北京軍區總醫院時,已經奄奄一息。華益慰說:“風險的確大,但我們不能眼看着病人憋死啊!”那是一臺異常艱難的手術,病人的腸子粘連得就像“坨了的麪條”一樣,每剝離一分都不容易。整整7個小時後,老人得救了。
出院那天,老人緊緊拉住華益慰的手:“大夫,是你救了我的命啊!不知怎麼報答你,就讓俺給你磕個頭吧!”華益慰急忙扶住他:“您能健康地回家,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對於家住唐山的農村姑娘王文亞來說,同樣是華益慰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從6歲起,王文亞就患有小兒門脈高壓症,多次因胃部大出血生命垂危,在當地醫院先後做過兩次手術、切除了脾臟,花費上萬元,也未見起色。她20歲那年,再次犯病,鮮血吐了整整一臉盆,縣城醫院的醫生搖搖頭說:“準備後事吧。”悲傷欲絕的母親橫下心,要帶女兒上北京大醫院。鄉親們說:“去北京瞧病,還不得背上一書包的錢!”她想,那就去找解放軍的醫院,解放軍最愛老百姓,興許能少花點。
這個以玉米作爲口糧的家庭東拼西湊了5000元錢,來到北京軍區總醫院,找到了華益慰。經檢查,王文亞的血色素只剩下3克,不具備手術條件。但華益慰望着病入膏肓的女孩,沒有猶豫,立刻安排她住下來進行調養。
14年前的那臺手術從早晨7點半一直進行到下午4點半。整整9個小時,華益慰滴水未進。手術中,爲了給這個農村家庭省些錢,他沒有用省時省力但花費卻要一兩萬元的吻合器,而是用手一針一線密密縫好。王文亞終於得救了。出院時結賬全部費用不到3000元。兩年後,姑娘結婚生子,過上了幸福日子。
華益慰一生曾把多少病人從“死神”的手裏奪回,已無法一一數清,留在許多人記憶中的是,他做一臺手術拯救一個患者,收一個病人交一個朋友。
1998年,華益慰退休返聘爲醫院專家組成員,依然給病人看病,每年仍要做100多例手術。當他看到一些慕名而來的外地患者錯過了他的門診時間,他就利用早晚休息的時間在家裏接待病人。
在醫院裏存放的關於華益慰的一份材料裏,我們讀到了他曾經說過的一段話:“做醫生,沒有一個到什麼時候就不能做了,除非你是身體頂不住了,才能停下來。否則,總要做這個事,這就是醫生的天職。”
這段樸素的話語,讓我們感受到了他內心的陽光。一個以治病救人爲天職的人,他的愛是發自靈魂的。正是這種發自靈魂的愛,讓他熾熱而燦爛地燃燒了一生。
如果說醫生是病人心中聖潔的天使,他便是這聖潔世界裏忠誠而深情的守望者
作爲一個醫生,華益慰有着良好的職業習慣:
———每天早晨上班,他總是提前半小時趕到,查看病房,準備醫囑;———每次查房,他都穩穩地站在病牀前,微笑着與病人交談;
———冬天爲病人查體,他總要先搓熱雙手、焐熱聽診器;
———手術前,他會提前到手術室等候病人,幫助擺體位,讓病人在麻醉前看到醫生;
———手術中,他都要親自開腹關腹,直到縫好最後一針;
———手術後,他總是和護士一起把病人擡上車,送回病房,交代注意事項;
———無論從哪裏出差回來,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不是家,而是病房……
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細節,他堅持了一輩子。他常對醫護人員說:“百姓是我們的衣食父母,醫生應該用‘心’爲病人治病,處處尊重他們,爲他們着想。”
華益慰對病人發自內心的尊重,使得每一個病人第一眼見到他,都會感覺這是一個值得信賴的醫生,是一個可以把生命託付的人。
75歲的張虎寶老人,2004年因爲腦出血導致半身癱瘓失語,同時伴有嚴重的吞嚥障礙。老伴帶着他走了幾家醫院,最後來到北京軍區總醫院,華益慰決定爲他做腸造瘻術。手術前,華益慰一天三次到他的病牀前看望,反覆向他講解這個手術大致的步驟方法,直到病人終於明白點頭同意;手術後,華益慰仍然是一天三次到他的病牀前,與他說話,交代注意事項。
一直陪伴在旁的老伴感動得落淚了:“走了這麼多地兒,都是例行公事的查體,從沒人跟他打招呼,只有華主任把老張當成有血有肉的人!”
最終,華益慰成爲張虎寶除家人以外唯一能認識的人,手術後身體恢復中,他學會發的音是從“華”字開始的,說出的第一句話是“華主任好”。
華益慰的高尚盡在本色之中。
張秋海,一個讓華益慰惦記了9年的人。9年前,張秋海的老伴患小腸癌,華益慰先後3次爲她做手術。出院時,爲表示感謝,張秋海將一個裝有1000元的領帶盒送給華益慰,說是紀念品,轉身出了門。華益慰打開一看,忙追出去,但張秋海已經離開。無奈之下,華益慰將這1000元錢以張秋海的名字存進了醫院附近的銀行。
華益慰患病後,格外惦記這件事,他鄭重叮囑家人:一定要找到張秋海,退回“紅包”。
2006年6月,華益慰的妻子張燕容幾經周折,終於找到了送“紅包”的人,她說:“這是老華最後一個心願,請您一定收下這個存摺!”
捧着9年前的“紅包”,又得知華主任重病,張秋海失聲痛哭。他來到醫院,對病牀上的華益慰說:“這個存摺你不要,我也不要,我要把它交給組織,讓它成爲一本‘活教材’!”如今,這個存摺保存在北京軍區總醫院。
華益慰是一個把職業操守看得比命重的人,他以高潔的德行一輩子恪守着一名醫生的本分。
如果說醫生天賦的使命在臨牀一線,他便是這一線陣地上堅韌而頑強的戰士
華益慰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專家,但他沒有“教授”“博導”之類的頭銜。開會時,他面前的牌子總是寫着“醫生華益慰”。
的確,他一輩子只擔任了一個角色———醫生。在時下一篇論文、一個獎就能解決許多“問題”的行情下,他既不爭獎、也不湊論文,更無基金。這不是他的不能,而是他的一種選擇。他認爲,臨牀醫生的主業就應該是爲病人治病。
華益慰的手術記錄本上,記着每一例手術的情況、手術中的發現和體會以及應該注意的事項。人們常說外科手術是“良心活”,醫生刀口一縫,手術做得是優是劣,病人只能靠自己的身體去體驗了。而正是在這種病人無從把握過程的“良心活”裏,華益慰傾注了他精湛的醫術和高貴的良心。
每一次手術前,他都會與助手一起反覆研究手術方案,刀口從哪下,切多深多長,他都有縝密的準備。他的手術以層次分明,精確細膩,出血少,恢復快而備受同行讚譽。我國著名外科專家、原北京醫院院長吳蔚然,有時遇到一些特殊病人會診,就會想到華益慰,他說:“老華來了,我就放心!”
華益慰在醫術上有高超技藝和豐富的臨牀經驗,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把自己積累的這些財富傳給年輕人。給病人查體時,他會帶着年輕醫生,給他們講解分析診斷不同疾病的要領;手術時,關鍵步驟他都會對年輕醫生講解再三,手把手地教他們體會操作手感;年輕醫生主刀時,他放手不放眼,常常在關鍵處說上幾句話,或是默默地遞上一把最適用的手術器械,使他們感到心中有底。
有一位叫郭一濱的醫生,第一次做胰腺十二指腸切除手術時,十分緊張。這是個大手術,華益慰一邊給她鼓勁,一邊反覆交代手術注意事項,手術從早上8點一直做到晚上8點,整整12個小時,華益慰始終站在手術檯旁,關注着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手術成功了,他比這位年輕醫生還高興。
郭一濱現在已經是北京軍區總醫院肝膽外科副主任醫師,像她這樣在華益慰手下成長起來的醫生前後有200多人,如今他們都已經是軍內各醫院普外科的業務骨幹。二炮總醫院、武警總醫院、第304醫院、第307醫院等11家醫院的普外科主任都曾是華益慰親自帶過的學生。
華益慰傳給年輕醫生的不僅僅是精湛的醫術,更有他淡泊名利、無私奉獻的高尚品質。
上世紀80年代中期,華益慰與第307醫院的年輕醫生宋三泰一道在國內比較早地開展了早期乳腺癌保乳術,這種手術不僅能保留患者的乳房,而且切口小,痛苦小,深受患者歡迎。
1999年,宋三泰將這一成果上報並獲得了全軍臨牀醫學進步二等獎。上報前,他徵求華益慰的意見:“您是這一成果最初思想的提出者和參與者之一,名字是否排在前面?”華益慰謝絕了:“大量的工作都是你們年輕人做的,我只是早期做了一點點工作,不要署我的名字了。”
華益慰生病手術之後,宋三泰捧着鮮花來到他的牀前。華益慰親切地說:“我們那段時間合作愉快,我向你學了不少東西。”宋三泰哽咽了:“華主任,是我向您學了很多……”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在華益慰家中的牆上,我們看到了這幅唐朝詩人王昌齡的詩句,這是他十分喜愛的。這不禁讓人想起他自己喜歡說的一個詞:無慾而剛。
一個衝破了私慾羈絆的人,才能登上精神的高峯。華益慰讓我們知道了,一個擁有高尚靈魂的人能走多遠……
如果說醫生承載着許許多多人的幸福,他便在這幸福中永生
華益慰病倒了。
直到他住院已近一年的今天,許多人仍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誰能相信,這位年輕時的棒球好手、到70多歲仍能騎着自行車跑幾十里路的老人,就這麼倒下了?!誰能相信,命運竟如此惡作劇,讓一個一輩子救治過大量胃癌患者的醫生,最終被胃癌擊倒?!
看着病科狹長的走廊,護士長章曉莉常常會產生錯覺,彷彿一擡眼,穿着白大褂的華主任又笑盈盈地向辦公室走來……
2005年7月25日早晨,華益慰就是這樣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早早來到病科,這天上午,他要爲一個叫楊華的病人做甲狀腺腫物切除術。
華益慰見到章曉莉悄悄說道:“我昨天做了一個胃腸造影,情況不太好,胃的蠕動比較慢,最近就不要再給我收病人了。”護士長一聽,衝口問了一句:“該不是‘皮革胃’吧?”他不動聲色地說:“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護士長几乎驚呆了。
“皮革胃”是一種惡性程度非常高的胃癌。護士長深知,像華主任這樣搞了一輩子消化外科的專家,現在他比誰都清楚他的身體裏發生了什麼。“主任,今天這臺手術就算了,讓別的醫生做吧,您還是趕緊去做檢查。”華益慰搖搖頭:“這臺手術是病人點名要我做的,我不能讓人家失望。”
手術室像往常一樣安靜,華益慰操在手裏的手術刀像往常一樣精確而細膩。兩個小時後,手術順利完成。
第二天,華益慰住進了病房。8天后,他被確診爲晚期胃癌,做了全胃切除術。
已63歲的楊華得知消息,泣不成聲。她去花店選了一盆齊腰高、寓意“一帆風順”的鮮花,生平第一次打出租車趕到醫院,望着剛剛睡着的華主任,悄悄地放下花盆,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2006年1月6日,華益慰病情惡化,不得不做了第二次手術。然而,病魔依然在他的身體裏肆虐着。
病痛中的華益慰徹夜難以入眠,許多往事一幕幕向他走來。
華益慰出生在天津一個醫學世家,解放前父母開辦了一家“華氏夫婦醫院”,家裏掛的那塊寫着“醫乃仁術”的長匾,讓他記了一輩子。他的少年是在南開中學度過的,“允公允能”的校訓同樣讓他銘記了一生。再後來,他上了協和醫學院,參了軍,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國際共產主義戰士白求恩成爲他心中的榜樣,他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張白求恩工作的照片珍放在鏡框裏,伴隨了他幾十年。
他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回首往事,他真的可以無愧地說,他把自己的全部激情和力量都貢獻給了他所熱愛的醫生這一崇高的職業,他一輩子都對得起病人。
他忘不了,1981年,在北京軍區總醫院麻醉科工作的妻子張燕容因患直腸癌住進了他的病科。她也出生在一個醫學世家,父親曾任協和醫院副院長,是中國免疫學的開創者。當他們成爲協和醫學院的同班同學時,共同的人生理想讓他們走到了一起。半個世紀,風風雨雨,他們相濡以沫。爲了減輕他的負擔,她幾乎把家裏所有的事情都攬在了自己的肩上,她真的是太累太累了。那一天,給妻子做完手術,他再也無法控制內心的傷痛,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失聲慟哭。
他忘不了,1985年,82歲的母親病危住進301醫院,老人家走的時候很想看看兒子,可那天正趕上他有一臺事先約定的手術,等做完手術趕去時,母親已經走了。他默默地站在母親的遺體前,相信做了一輩子醫生的母親是會爲他今天的選擇而高興的。
他忘不了,他的父母、岳父母4位老人都在死後把遺體捐獻給了醫院,用於醫學解剖。一套父母臟器標本的教學切片是老人留給兒女的唯一紀念。
死亡對於一個高尚的靈魂是一次新的昇華。華益慰把妻子和孩子們叫到病牀前,斷斷續續立下了遺囑,聲音微弱而堅定。
“……身後的一切形式都不再有意義。我願以我父母的方式做身後安排:不發訃告,不做遺體告別,不保留骨灰,自願做遺體解剖,對疾病的診斷和醫學研究有價值的標本可以保留……”
這之前,華益慰已經對科室的於聰慧主任反覆叮囑:“通過我自身的感覺,以後遇到這類病人還是不要做全胃切除術,這樣病人生活質量太差。可考慮留這麼一點胃,如果不能留,寧肯不做。”
這之前,華益慰已經找過病理科主任丁華野,他握着丁華野的手說,他的病情多次檢查未能確診,手術後可能見到的所有併發症都同時出現,這是他行醫56年裏從未遇到的,所以一定要做屍體解剖,看看能不能有所發現,也好給後人積累一點經驗。
華益慰病倒了,但倒下的華益慰依然在盡着一個醫生的天職,猶如夜空上劃過的流星,爲這個世界留下最後的溫暖與光芒……
一羣又一羣華益慰曾經治療過的病人從四面八方趕到醫院,要看華主任一眼;病房外,每天都有滿懷憂傷的人們在徘徊着,默默地爲他祝福;走廊裏,時常有不知名的人送來一捧又一捧的鮮花……
當護士把這一切告訴垂危之中的華益慰時,他的眼裏淌出了淚水。
他曾經說過:“當了一輩子外科醫生,能得到病人的認可,這是我最大的幸福。”現在,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再次被這濃濃的幸福包圍着。
醫乃仁術,無德不立。大醫有魂,生生不息。華益慰,這個從未想過在這個世界上留名的人,將被這個世界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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