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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前,青龍縣學校搬到操場上課,商店搬到防震棚裏售貨;震中,40萬人僅一人死亡,且死於心臟病
當王春青沖洗着洗手間,涮着拖布時,近一年來的第6撥記者,敲開了他所在的河北省青龍滿族自治縣科委辦公室的門,他已經不想再重提往事了。30年了,當他在還未過23歲生日的時候,將一個重大的消息帶回了縣裏,這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儘管,30年來,他一直未能從縣科委的辦公樓裏升遷他處。
“我是1976年1月調到科委的,負責地震和沼氣工作,當時科委的領導是王進志。”此前,王春青從平泉師範學校畢業,先是分配到一所鄉級中學做教員,“5月,地震辦公室成立了,歸科委管”。
兩年前,中央下發了“69號文件”,指出華北及渤海地區地震形勢緊張,要立足於有6級以上地震突然襲擊的可能。“青龍、寬城、興隆等幾個縣是被列爲重點縣的,各縣都成立了地震辦公室。”王春青成了青龍縣歷史上第一個地震辦公室的第一個具體做事的人員。根據中央的文件精神,從1974年起,青龍全縣建立了16個地震前兆現象觀測站,下屬442個觀測點、哨。一些羣衆主動參加了對地下水、泉、動物及地下電流、地磁、地應力的觀測。
“1976年7月9日,我到承德(青龍時屬承德地區管轄,後劃歸秦皇島市)地震局開會,是羣防羣測會”,從中央文件下達之後,這樣的會議已經開過多次,一個人的青龍地震辦公室從這個會議上得到了一個通知,“開完會之後,所有的重點縣到唐山開會,7月14日,在唐山報到”。王春青後來得知,那是一個京津唐渤張地震羣防羣測經驗交流會。
那是一個平常的、事先沒有着重強調的會議,但事後多年才發現有着“重大意義”。“那個會有三百多人蔘加,會上並沒有關於震情的議題,而是向先進的觀測點學習,互相介紹經驗。”年輕的王春青在會上一連呆了四天,“16日晚上,汪成民從北京趕來了。我是在吃過晚飯後,在宿舍內接到河北省地震局一個姓溫的女同志的通知,汪成民要開一個座談會,可以去,也可以不去。”那年7月的唐山異常悶熱,唐山附近的會議代表都回家去了,剩下的一些代表有的也逛街去了,有的躺下休息沒有起來。
國家地震局華北組組長汪成民並沒有被安排參加這次會議,他從北京匆匆趕到唐山舉行的座談會並不在經驗交流會的日程之內,五六十人蔘加了這次座談會。汪成民的談話例行了當時的慣例,談國際形勢,談國內形勢,談政治,談最高指示,到了最後,他纔講了京津唐渤張地區集中出現了異常現象。“他說1976年7月22日至8月5日之間,京津唐渤張地區將有5級以上的地震,下半年至明年,華北可能出現8級地震。他要求大家回去以後要對震情重視起來。”王春青將汪的講話記錄在了筆記本上,他沒有想到,20年後,他的筆記本成爲了一份珍貴的歷史資料,在聯合國總部的會議廳展出。
有震?無震?震前爭論
1976年7月28日3時42分,中國國家地震局地震地質大隊華北三隊的黃相寧,走出了北京市交道口搖搖晃晃的家,“我愛人推醒了我,她感覺大地在晃動”。黃相寧的家是北京四合院一處平房,“牆錯位了5釐米,院子裏的鄰居都起來了”。驚恐的孩子偎依在他的懷裏,他朝東南方向望去,“我看見了紫色的光”。那是哪裏呢?是渤海?是天津?還是唐山?
大地震發生了,一切來得過於突然,黃相寧甚至不能確定方位,短暫的驚慌失措之後,他的同事向着發出紫光的方向驅車勘測震中,於是日晨在天津薊縣碰到了李玉林等人,才知道震中就在唐山。遺憾的是,在一年之前,由於經費短缺,華北三隊設在唐山的跨斷層測量儀器和設備撤銷了——在唐山大地震發生的最初一段時間內,沒有留下有關斷層活動的任何數據。“只是在他們匆忙趕到唐山後,才重新將儀器設立起來,對餘震進行了監測。”黃相寧得知唐山爲震中的消息時,是在8點後,李玉林已經在中南海向幾位副總理彙報結束後,他被召見參加國家地震局的緊急會商會。
唐山地震的餘波頻仍的那天晚上,他被中南海召見,向國務院總理的做了彙報。他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紙,展開,一字一句用巴蜀口音的普通話誦讀,主管華北地震工作的梅世蓉和國家地震局的一位副局長就在側旁。他讀的是1976年7月14日上報的《地震預測報告》,他對寶坻-樂亭-渤海一帶將於1976年7月20日-8月5日之間發生地震做了預報,而唐山就在這一條線的中間位置。
汪成民在1976年7月16日晚上那場小範圍的座談會上,提出地震的一個重要依據就是“三河地震隊提出的意見”,也就是黃相寧工作的地方,也就是黃相寧的那份報告。“李四光早在1966年就有一個預言,他預測在天津-北京、灤縣-遷安一帶將有大的地震發生”,黃相寧在他簡陋的辦公室裏談往事,“周總理提出了羣測羣防、土洋結合的方針,他認爲地震是可以預報出來的”。
1967年,黃相寧從石油部門調到了地震地質大隊,他的任務是開展唐山-灤縣的勘測,在3年的時間內,和20多位同事跑遍了那裏的大小山頭。1971年開始,黃負責全國的地應力分析觀測,多次準確預報了西南和東南地區的小規模地震。“我們發現京津唐張地區的危險是在1975年12月,向國家地震局寫了《1976年地震趨勢意見》。”
在黃相寧執筆的這份意見中,明確提出了“1976年,從河北省樂亭至遼寧省敖漢旗-錦州一帶及其東南沿海海域,可能發生6級地震……”唐山恰好在這條線上。
汪成民一直認爲在唐山一帶將有大震發生,但他的聲音在當時的地震隊伍內實在太小,當他多次的爭吵無效之後,他將這個信息無意間傳遞給了一個有心的青年。
寧可信其有
“我那時是縣委常委,縣革委會副主任,分管科委,管地震這一塊兒。”馬剛從承德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已經多年,大地震後兩年,他就調離了青龍縣,與30年前那個夏天發生的故事漸行漸遠,“王進志找我彙報了王春青從唐山帶回去的信息,我感到事情重大”。在馬剛眼裏,王春青那時“還是個小孩”。“在三級幹部會議上,王春青很着急,他給科委主任王進志說,他到處找人說。”
在青龍縣檔案館保留的一份“1976年唐山地震期間青龍做的工作”材料中顯示:“1976年7月21日,王春青從唐山參加地震工作會議回縣,向科委彙報震情。”唐山會議是在7月19日結束的,那時,從唐山到青龍的60公里路途之間還沒有直達車,王春青繞道北京、興隆,返回青龍時已經到了20日的晚上。
年邁的馬剛掏出了一個有些年頭的筆記本,翻到了記錄“1976年”的幾頁:“1976年7月23日-28日,參加縣委第五屆七次全會和農業學大寨會議。”這是他從政多年的“大事記”。“王進志給我彙報時,已經開會了,記不清具體日子了”,馬剛立即向縣委書記冉廣歧彙報,“會議期間休息時,我們幾個常委碰了一次頭,開了一個小會,又聽王進志彙報了一次”。
後經查證史料,馬剛提到的那天,是7月23日,縣委會議的第一天,此前,縣委常委於深已經得知了信息。“我本來還要參加第二天的大會的,但得到了震情,就帶了幾個人到下邊公社轉轉。”7月24日,馬剛去了一個叫雙山子的地方。
7月24日晚上8點,青龍縣縣委再次召開緊急會議,馬剛參加了這次會議。聽取王春青的彙報後,常委會作出了三項決定:“一是加強各測報點工作,科委要有專人晝夜值班,二是加強地震知識宣傳,三是在800人會議上佈置防震工作。”“幾分鐘就拍板決定了下來。當時的縣委常委都很重視,經歷過了邯鄲、邢臺、海城地震,大家都很敏感。”馬剛記不清是不是專門開了這個會,但在相關的史料中,這個會議的紀要顯示,他參加了這晚的會議。
7月25日,在青龍縣的“農業學大寨”會議上,縣委臨時作出決定:每個公社回去一名副書記和一名工作隊負責人,不準回家,一定要連夜佈置防震工作,及時向羣衆傳達震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如果真的地震了,對羣衆交代不了啊!”馬剛感慨地說,“如果不發生地震,大不了耽誤幾天工,也沒有什麼,不地震更好啊,老百姓也是半信半疑的。”
經過幾天的動員,青龍縣進入了臨震狀態,學校全部搬到了操場上課,商店也搬到了防震棚裏售貨,機關單位改在了防震棚辦公。縣裏的有線廣播反覆介紹着防震知識,王春青那幾晚呆在辦公室值班,他睡覺的時候,房門一直開着。
7月27日晚上,青龍縣科委主任王進志在“八百人大會”上做了最後一次震情和防震減災動員工作。
真的地震了!
1976年7月28日3點42分,馬剛在睡夢中被搖晃的房子驚醒了。“我家住在縣招待所後面的平房裏,舊房子,快晃倒了”,他知道這是真的地震了!趕緊穿好衣服,向家附近的廣播站衝了過去,“我對廣播站的值班人員說,快給我開機。我拿起廣播喊,我是縣革委會副主任,這是地震,大家不要慌。”這時,青龍縣委大院的圍牆擺動了幾下,轟然倒塌。
“我那晚還真的沒覺得咋的,頭天晚上值了一夜班,倒頭睡,正香,同屋睡的人拽起我說,快跑,地震了!”王春青回憶那天早晨,地震發生了,他心裏壓了幾天的石頭落了地。他在科委的辦公室看了一下,房子裂了。28日晚,他在辦公室打電話聯繫救災工作,屋牆在身後倒了下來。這是一場餘震,幾乎與此同時,馬剛家的小平房也四牆落地。
其實,青龍震前的異常現象已經陸續出現了。7月24日,縣郊一個清泉突然變渾了,無法飲用。青龍縣與唐山交界處的長城腳下一個叫冷口的溫泉,泉水溫度適中,洗溫泉浴的人很多,7月18日,溫泉突然上升了3℃,馬上上報了情況,汪成民在兩天後來此調查。
午後,有人報告說,發現了黃鼠狼大白天搬家的現象,學校的領導叮囑師生晚上睡覺千萬不要關門窗。龍山中學加強了觀測,高存恆老師裝置了一個“土報警器”,他讓學生將一個酒瓶倒立,裝了一個開關,酒瓶一倒,觸動警鈴報警。
一個年輕人不經意間帶回的一個消息,挽救了青龍縣。距離青龍60公里的唐山在大地震中幾乎被從地球上抹去了,即便相鄰的遷安、遷西兩地,人員傷亡也極爲嚴重。資料記載,該縣有180000間建築物在大地震中被毀壞,完全倒塌的超過7000多間。“肖營子、八道河等長城沿線的地方破壞比較嚴重,我在震後負責救災,瞭解情況比較多。”馬剛說,地震發生時,縣裏的會議還沒有結束,“立即散會,各自回去救災吧”。
相比於唐山的24萬餘人死亡,青龍近40萬人民的生命得以保全了,全縣只有一個人在大地震中死亡,並且是死於心臟病突發。另外還有一個青龍籍人士死亡。“他清華大學畢業後,分到地震局工作,頭天,從北京趕到唐山瞭解震情,被砸死了,還不到30歲。”王春青不無惋惜地說,震後一個多月,他再次來到唐山,發現開會時下榻的商業招待所,已經是一片廢墟。
地震後5小時,青龍縣第一個救災醫療隊向南出發了,他們還不知道災情最嚴重的所在,一路向南開過去,越走發現死人越多。“我到處打電話問哪裏是震中,寬城、興隆等地的儀器被震壞了,又往昌黎、遷安打電話,大致認定唐山方向是震中。”王春青說,開始不知道去哪兒的醫療隊最終確定往唐山方向摸去。
7月29日,王春青帶領着縣裏組織的20個基層民兵連隊中的第18連開赴唐山,參加疏通河道的工作。青龍由於在地震中受災輕,震後,這個距唐山咫尺的山區小縣醫院成爲了抗震救災的後方醫院。
如今,預報地震水平下降了
1996年4月,應聯合國發展資助與管理服務署的邀請,青龍縣副縣長劉志新,這位在大地震時,身在唐山的前山神廟水泥廠技術員,赴美參加了第50屆聯合國大會復會及技術討論會。之前,聯合國派員對青龍進行考察,認爲1976年的防震工作是一個罕見的災害科學與公共管理相結合的典型範例。
青龍創造了一個奇蹟,儘管這個奇蹟是在無意間創造的。青龍告訴人們,如果地震可以預測,將會減少、甚至不會有人員傷亡。儘管在多年的爭議中,只有青龍品嚐到了地震被準確預報的甜果,但圍繞着地震預報的爭議仍然在進行着,當年的有震論者黃相寧覺得,他早已落了下風。
“我們居住的地球上,斷層多如牛毛,有的是有規律的,但有的卻毫無章法。”黃相寧認爲,誰家的房子都有可能坐落在一條活動的斷層上,“按照李四光的觀點,在第四紀末期有一次地殼運動,我們叫它東亞運動。通過衛星資料,我們看到的斷裂帶是棋盤狀分佈的”。他爲此提出了“東亞構造體系”,從北京通州區一所普通民房地下延伸到上海寶山鋼鐵廠一角,從山西大同某處礦井的壁沿到江蘇南京玄武湖下,有兩條明顯的大斷裂帶,歷史上的數次大地震發生在這兩條線上。“北北西、南東東方向的等距斷裂帶平行、交叉密佈了我們的山山水水。”黃相寧在1985年比對了美國、印度、非洲的地質資料,發現規律是相同的。
他相信地震是可以被預測出來的,30年前的青龍給了他鼓舞。青龍之後,黃相寧又相繼準確預報出了幾次小的地震,包括菲律賓發生的地震,1990年亞運會前,他準確預報了北京以北的小湯山地區的小型地震。“那次,我給國家地震局寫了掛號信”,他掰着指頭算了算,大小地震已經預報出多次了,“我們預報的準確率在30%左右”。這是一個在地震界很了不起的數字。
“但是,這些年來,我們國家地震預報水平卻大大落後了,我們的項目無法得到支持。”黃相寧說,唐山大地震後,全國各地相繼廢除了“羣防羣測、土洋結合”的方針,他所倡導的“三土”預報法在大部分地區荒廢了,只有北京市地震局還在堅持進行。
在1996年,黃相寧接手了聯合國災害科學與公共管理全球計劃在中國的項目,進行到2002年,聯合國中斷了項目費用資助,他進行研究的錢沒有了。“我1996年就退休了,帶着幾個老同事做研究。”現在,他每月花100元錢僱了一位尼姑在廣東韶關雲門寺內照看他的儀器,而在惠州,他請了同事的朋友幫忙照看,事關無數人生命財產安全的地震預報研究,在老人這裏變得如此捉襟見肘。艱難之中,他在北京保留了40個觀測點,新疆9個,青海和雲南也有少量觀測點在工作。“不能在大地發脾氣時,我們卻在睡覺。”老人指着一幅地震危險區域圖說。
儘管青龍和唐山的對比已經證明,有準備和無準備差別巨大,但是,與地震相關的研究依然艱難路遙。
7月20日前後,北戴河一帶打魚人說:“魚兒像是瘋了,特別好打。”那幾天,鮎魚、梭魚紛紛上浮、翻白,極易捕捉。7月25日,唐山以南天津大沽口海面的長湖號油輪船員看到:油輪周圍海面的海蜇突然增多,一大羣綠色的蜻蜓飛來,棲在船窗、燈和船舷上,密匝匝一片,一動不動。不久,油輪上出現更大的騷動,一大羣五彩繽紛的蝴蝶、土色的蝗蟲、黑色的蟬,許許多多的螻蛄、麻雀和不知名的小鳥也飛來了,彷彿是一次不期而遇的避難的盛會。7月27日,唐山地區灤南縣城公社王東莊村民王蓋山看到:棉花地裏成羣的老鼠在倉皇逃竄,大老鼠帶着小老鼠跑,小老鼠則互相咬着尾巴,連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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