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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痛苦被埋藏得很深,但記憶常在潛意識中被喚醒,震時的悲慘場面反覆在大腦中出現
胡蔭又看到了媽媽和爸爸,媽媽笑笑的,鮮活而清晰,爸爸伸出慈愛的手,想觸摸女兒的小臉。胡蔭仰起臉,衝着父母甜甜地笑,忽然間,屋外閃過尖銳的閃電,隨之而來的是天崩裂一般的雷聲轟鳴,她驚惶地想躲到父母懷裏,可她怎麼也無法靠近近在咫尺的父親。
房子,腳下的土地在顫慄,屋頂上掉下來的石灰和土屑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想喊“媽媽,媽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看到一塊大石板在朝父母壓下來。父親被石板壓住了脊樑而踉蹌跪倒在地,他朝女兒無力地伸出雙手,胡蔭看到他的臉上全是鮮血。
“媽媽,爸爸!”胡蔭倉皇睜開眼睛,四周是靜謐的黑夜。她好好地躺在牀上,可是腦海裏父親那個跪着的姿勢依然清晰,她的淚水潸然而下。30年裏,胡蔭已經無數次做了這樣的夢,夢裏,她依然停留在13歲。
精神病醫院一住30年
唐山第五人民醫院(精神病醫院)病房樓三樓,一扇鐵門打開,穿着病號服的病人甲蹣跚着出來了,他嘴裏含着一個菸頭,微微地笑着,那是傻笑,他挪到一個印着“1980.4”的長條椅子上坐下來。
“你知道唐山大地震嗎?”
“不知道”,他聲音極低,含含糊糊,似是而非是這麼個意思。
“你的父母呢?”
“地震時死了”,他嘿嘿笑了幾下,把噙着的菸頭放進了上衣口袋,彎腰撿拾起地上的菸頭,一個,兩個,三個,統統裝進了口袋裏。
“他在這裏住30年了,大地震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副院長沈振明撥拉掉他又撿起的菸頭,“像他這樣因地震直接造成的精神病人,在我們醫院還有4個,30年來,他們從未離開過這裏。”
大鐵門“哐當”再次鎖上,病人甲“撲哧撲哧”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振明1993年分配到第五醫院工作,“那時,像他這樣的病人還很多,1994年後,一些病人死去,或好轉被家人接走”。他曾經翻閱老醫生寫下的病例,許多以往住院治療的精神病人共同的病因一欄寫着:“經歷了唐山大地震。”
7月上旬,一個特殊的精神病研究會議將在唐山召開,唐山開灤精神衛生中心是這次會議的組織方,有關災難後如何幹預和治療心理問題將在會議上展開討論。會議放在唐山舉行的一個重要原因與30年前的那場大地震緊密聯繫。在中國的大中城市裏,可能沒有哪一個城市擁有的精神病醫院可與唐山相比,在這個城市人口不超過200萬的城市裏,卻有十多家與精神病治療、研究有關的醫院,上千張牀位。
河北省唐山市開灤精神衛生中心在一條狹窄、坑窪不平的街道上,這條街的名字叫“花園”。這家本是爲開灤煤礦職工開設的精神衛生機構在唐山雖然位置閉塞,前來應診的人卻總是不少。“我那年在門診中遇到了這樣一個病例。”院長張本說的是1995年前後,一個年輕人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這是一個在唐山大地震中失去了父母雙親的孤兒,那年他6歲,震後被轉送到河南叔叔家撫養。這個孩子到17歲初中畢業後,也就是1987年,又返回到唐山讀高中,回到了他父母雙亡的地方。此時,他和正常的孩子沒有兩樣。
有一次,他放學後玩耍,經過一個地震遺址,但不一定是他當年所生活的、最後離開唐山的地方。“他的記憶突然被喚醒了,他當時好像窒息了,彷彿地震的情景再現,他快速逃離了那裏。”張本說,又是多年以後,這個年輕人找他求診,講述自己壓在心中多年的痛苦,“他經常在夜間做噩夢,有時會出現恐懼感,心跳加快、口乾、手心出汗”。
一位老人也來求診了。“地震發生後,他被砸在了廢墟中,壓在水泥板下。”4個多小時後,天大亮時,他被從廢墟中救出,但造成了長期的面部神經麻痹、口眼歪斜、進食困難。地震造成了他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兩個孫兒遇難,老人被救出後即轉送到外地治療,直到當年8月返回唐山。“他長期心情緊張,反覆在大腦中浮現地震時的悲慘場面。每日唉聲嘆氣、哭泣,軀體狀況越來越差,夜夜不能正常入睡”。這是一個張本在後來的調查中發現的病例。
失眠、抑鬱、經常深陷痛苦,對前途渺茫、絕望,30年來是遊蕩在唐山街頭的一個個幽靈。
孤兒胡蔭的夢
胡蔭,是唐山市4204名地震孤兒中的一個。對改變她一生命運的那個13歲的夜晚的某些細節,胡蔭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夜裏天氣很熱,她跟着家人在大門口乘涼,後來趴到媽媽腿上睡着了,驚醒的時候她已經在炕上,就感到媽媽死命在拽她起來,爸爸的身子已經在窗外了,伸手來扯她,她想動卻怎麼都動不了,因爲周圍的一切都在崩裂、搖晃,她喊了一聲爸爸救我,就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土裏面埋着,外面雷雨交加,雨水通過廢墟滲進來,涼涼的,溼溼的。她大聲喊着:“媽媽,爸爸救我。”可是沒人回答她。後來她被幾名解放軍扒出來,媽媽被扒出來的時候還有氣息,過了不久就停止了呼吸,爸爸早已沒了呼吸,他的身子依然跪在炕上,手依然朝她躺着的位置伸出,他的脊柱上壓着一塊預製板。也因爲父親的身體擋住了這塊板,胡蔭纔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解放軍把她父母的屍體帶走了,胡蔭在地震後失去了她所有親人,除了叔叔一家。叔叔在震後忙着去扒廢墟下自己的家人,而沒有顧上去扒同樣埋在廢墟里的哥哥嫂嫂。他當時所無法預料的是,在震後幾個小時裏,他的本能的這個舉動,卻引起倖存的、僅有13歲的小侄女的終生怨恨。
一年後的一天中午,當時的胡蔭已經和其他數百名孤兒一樣,習慣了在數百里之外的省城石家莊育紅學校這個特殊大家庭中生活。班主任匆匆跑過來對胡蔭說,有個中年男人說是胡蔭的親叔叔,拿了好多東西來看她。胡蔭愣住了,轉過臉對老師說:“我是孤兒,我沒有叔叔。我不去。”
胡蔭沒有跟叔叔見面,叔叔只能回唐山去了,讓老師把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大袋當時很稀罕的水果轉交給她。水果被同學們吃掉了,新衣服胡蔭最終沒捨得扔,但是一直到衣服已經小得穿不下,她一次都沒有穿過。
回到唐山的20多年,胡蔭工作,結婚,生子,在這個不大的城市裏,她曾經和叔叔擦肩而過。叔叔已經認不出來他的侄女長大後的模樣,可是胡蔭認得,因爲他和死去的爸爸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只不過父親永遠停留在了40歲,而叔叔卻能夠日益老去。她噙着眼淚讓他走遠,都沒有上前打過招呼。
“我原諒不了他。我知道我自己不對,可是我做不到。我總認爲也許他過來幫忙,起碼媽媽會有希望,最起碼,我不會像現在一樣,不知道父母的屍體埋在了哪裏。”胡蔭說。
胡蔭現在有幸福的家庭、安穩的工作,同事眼中的她,開朗活潑,甚至有幾分大大咧咧,只有她的丈夫及幾位和她命運相同的育新學校的同學,知道她的內心時常陷入難以自控的痛苦和焦慮。
她夜裏會頻繁做夢,夢到父母,夢到地震之夜,最後哭醒過來,一連幾天都心情抑鬱;她怕下雨和雷聲,下雨會讓她想起那個暴雨之夜;這幾乎是她和同學的一個通病,她還記得剛到石家莊育紅學校的時候,一天外面忽然電閃雷鳴,班上的孩子都尖叫着“地震了,地震了”,從課堂裏驚惶地跑出去。
災難型精神病
張本和他同事的研究將在近期結出果實,所有數據錄入即將完成,具有非常高的科學價值。他的研究名稱爲“緊急性災難型精神創傷疾病(英文縮寫爲PTSD)”,“症狀分爲三部分,重複出現創傷性體驗,迴避性症狀,警覺性增高”。他自接觸了唐山大地震造成的精神創傷病人後,有意留心了這些病人,並從1998年春天開始,與湖南一所大學合作,開展了對震後孤兒心理遠期心身健康專門的研究。
那位重返唐山的年輕人的痛苦生活,還有孤兒胡蔭數十年的夢魘,都是PTSD的典型症狀。
他們的故事觸動了張本和他的同事,他們決定走進這些孤兒的內心世界。“僅在開灤煤礦,大地震留下的孤兒就有四五百個,我們調查研究了200多人。”他們的調查得到了開灤煤礦組織部門的配合,在唐山礦做了基礎研究。孤兒們被集合後還不知道將有什麼事發生。
“如果輕易向他們提起大地震,一般不會得到配合的,況且,我們也不忍心觸摸他們的傷口。”開灤礦團委召集了礦上的已經長大、參加工作的孤兒們,他們的年齡在地震時均爲14歲以下。
醫護人員開始了與孤兒們的交談,逐步深入他們的內心。開始,他們都不願意說唐山大地震的事情,或者說不記得了,迴避曾讓對話很難進行下去。
第一次的調查是一組57個孤兒,其中有19人曾經被廢墟掩埋,9人受傷。受過培訓的精神科醫生先給孤兒們上了一次心理衛生課,每人發了一份心身健康調查答卷,7份自評和測評表。
有的孤兒痛哭流涕起來,起初是一兩個,然後是幾個,越來越多的人哭了。多年後,張本回憶:“那是一個非常痛苦的場面。”
與此同時,另一組研究也在進行着,他們選取了同樣經歷了大地震但父母無傷亡、當年年齡在14歲以下的孩子做了調查,得出的數據作爲孤兒組的對照。
研究最後得出的結論是:13人符合遲緩性應激障礙性診斷標準,而非孤兒組僅有1例。“孤兒不禁體驗了大地震瞬間恐怖情景,同時又體驗了失去雙親的巨大心理悲痛,使他們應付應激和適應地震後惡劣環境的能力降低。”在張本等人後來的報告中這樣寫道:“兒童期遭受嚴重心理創傷會在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記,大地震改變了孤兒原來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隨着他們年齡的增長,伴隨着感覺、思維、情感和意志等各種心理活動的發展,創傷性記憶容易被某些因素影響而喚醒。”
那位年輕人的故地重遊,彌散在空氣中30年的恐懼,讓他的痛苦延續至今。
早在1995年1月,開灤精神衛生中心就開展了類似的調查和研究。他們曾經對地震時年滿18週歲、本人及上溯三代無精神病史、身經地震且家庭有震亡者的人作爲一個研究組。這是一個龐大的人羣,接受調查的人數爲1695。調查結果證實了大地震這樣的災難對人身心健康的遠期影響是存在的,導致這一人羣患慢性軀體疾病、高血壓和腦血管疾病的比例明顯高於平常人。
接下來,更多的研究在唐山受過創傷的人羣中進行了。愈來愈多的數據顯示,那次地震,造成了唐山無法統計的病人和隱形病人存在。
不敢住樓房
張慶洲曾經講過幾個故事片斷,事發震後那幾年。
唐山人過的震後第一個除夕夜是在乙炔燈的光亮中度過的,大部分簡易房沒有通上電。“我住的鐵路樓那一帶黢黑一片,感覺特別沉悶。”18歲的張慶洲聽到了一間屋子裏傳出了哭聲,接着是兩家,三家……他在那晚的日記中寫道:“哭聲像海潮一樣響遍了整個住宅區。”
過完春節,唐山開始了舉世無雙的墳墓大遷移。許多震亡的人當時未妥善處理,很多是掩埋在下水道、街邊的,爲了家園重建,這些屍骨要挖出來遷到郊外。這是一次對唐山精神上的重創。親人的屍骨被挖了出來,經簡單裝殮,集體處理。張慶洲爲他的姐姐打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可至今卻無處覓得姐姐屍骨。
張慶洲的一個鄰居,地震時剛新婚不久。“兩口子沒穿衣服跑出來的,丈夫一看妻子沒穿衣服,忙跑回屋裏取衣服”,餘震發生了,丈夫未能活着出來,“女人自此瘋了”。逢人便唸叨:“我咋不知道還有餘震呢?”幾年後,人們在陡河水庫發現了女人的屍體。
那是一段黑色的日子,唐山人在震後數載無法從痛苦中得到康復。“自殺的消息經常有。”沈振明後來在唐山第五醫院上班,接觸的大多數病人是大地震造成的,“聽老醫生講了不少病人的故事。一些病人失去了親人,無人看護,有的就自殺了,還有的失去行爲控制力,傷及他人”。
唐山精神病醫院在1984年更名爲唐山第五醫院,從名字中抹去了“精神病”幾個字,以免對病人及家屬添新傷。一些病人失去了孩子,成天痛不欲生,無法擺脫痛苦,情緒慢慢暴躁,很多人不久便死去了。
用沈振明的話講,當年自殺死去的病人都以爲是“活不下去了”,沒人往精神疾病、心理的問題上想。
唐山截癱療養院醫生張希成記得,在他剛到療養院工作時,有一個病人自殺了,吃的是安眠藥。“那時,人們以爲他是病痛而絕望。”自到若干年後,一位前來做研究的德國留學生來此發了一些問卷,做精神分析調查,他們才考慮到病人的精神創傷治療。
1981年,張希成在河北省張家口讀大學。“有一點風吹草動我都害怕。”他是大地震的經歷者,凡事謹小慎微,“有一次消防車拉警報,許多學生從樓上嚇得往下跳,有一個摔成了骨折”。張希成的愛人也是唐山人,直到今天,聽到大的聲響,就要從屋子裏往外跑。
經歷過大地震的唐山人,或多或少留下了那一天的烙印,那個時代的陰影。在震後多年內,承載着巨大的心理壓力。
震後10多年過去後,張貽謀夫婦還不敢住樓房,他們的一雙兒女在地震中死去,二人震後被送到外地治療大半年才康復。“我在震後1年多沒有上班,不敢橫過馬路,不敢出門”,張的老伴王廣金的一個同事犯有同樣的毛病,“他最怕出差,因爲出差要住樓房,他只敢住簡易的房子”。
1984年,當張貽謀夫婦分到一處樓房後,心理鬥爭了很久,才決定拋棄簡易房。
傷口難以癒合
胡蔭知道,自己之所以始終難以擺脫這噩夢一般的災難之夜的記憶的糾纏,也許是因爲她潛意識裏始終認爲,爸爸當時已經擺脫了危險,而爲了救她,失去了自己的生命。這一點,她始終難以釋懷。父親在她年復一年的強化記憶中日趨完美,父親最後一個跪着朝她伸出雙手的姿勢,成爲她腦海裏一道永遠剔除不掉的刺青。
“有一些人比較麻木,其實,大多數的人是這樣的。”唐山第五醫院副院長沈振明把大多經歷了唐山大地震的人列爲PTSD或輕或重的患者,只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表現得像胡蔭那樣,“他們看上去對什麼事情都很淡漠,即使面對痛苦,面對災難,不會哭不會喊,痛苦的感覺對他們來說很輕微”。沈振明將之描述爲“情感休克期”。“這是對人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前來醫院門診的病人在向張本講述病史時總極力迴避大地震,不願意談及與大地震相關的任何事情。“但是,他們幾乎有着相同的病情,經常失眠,20年來是這樣,30年來也是這樣。大地震就像一個開放的傷口,誰都知道可能是它造成的傷害,但卻迴避。”
大部分的病人沒有住院治療,但卻是真正的精神創傷病人,張本說,沒有哪個部門或者個人統計過有多少。沈振明那裏也沒有一個準確的數字:“因爲,大家都在盡力迴避,而回避就是一種病徵。”
張本多年的研究發現,PTSD病人會隨着年齡的增長而康復,但這是階段性的,最終形成慢性的、間歇性發作的病徵。“忘不掉痛苦是自然的,失眠是正常的表現。”
“唐山人的消費觀念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樣,你可以看到,唐山是一個名車薈萃的城市。”沈認爲,這是和礦工的消費觀念差不多的,“他們總認爲深處危險,要把好吃的都吃掉,能花的錢都花掉。”即便是“情感休克期”,可是,對現實的懼怕,卻是那樣深刻。
“他們把痛苦埋藏得很深,他們想頑強地生存。”張本這樣評價他的同鄉和病人,“但是,記憶還是經常在潛意識中被喚醒”。
“我們對1807例PTSD病人做了研究,他們的心理健康程度脆弱,會引發其他的身心疾病,易患糖尿病、腦血栓等。”張本想找出這些疾病的誘因和PTSD的關係,探索仍然在進行。
緊急性災難型精神創傷疾病,英文名爲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是指突發性、威脅性或災難性生活事件導致個體延遲出現和長期持續存在的精神障礙,其臨牀表現有:反覆闖入性地痛苦地回憶起這些事件,包括印象、思想、或知覺;反覆而痛苦地夢及此事件;努力避免有關此創傷的思想、感受、或談話;有脫離他人或覺得他人很陌生的感受;情感範圍有所限制(例如,不能表示愛戀);難以入睡,或睡得不深、易發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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