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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佑寺舊貌

文物中間的臨建看上去格外扎眼

永佑寺內共有9座大小不一的金屬頂建築圍繞在舍利塔的四周

永佑寺裏的臨建“頗具規模”
新聞事件
鐵柵欄門封閉得嚴嚴實實。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座座現代式樣房屋分佈其中,油漆桶、金屬建材堆放了一片,刷油漆的、用電切割金屬的工人不停地忙碌着……乍一看,還以爲是一個很普通的施工現場呢。事實上,這裏是世界文化遺產承德避暑山莊永佑寺。
坐落於承德避暑山莊萬樹園東北側的永佑寺,作爲山莊平原區最大的一組寺廟建築,曾是清朝皇帝祭祖的地方。其中軸線上依次排列着山門、牌坊、天王殿、寶輪殿、無量壽佛殿、舍利塔及御容樓,現大部建築已損毀,僅寺內的舍利塔(習慣稱陸合塔)、各殿基址尚保存完好。然而,從今年春季直到記者採訪的9月初,當地人驚奇地發現,永佑寺裏不斷地傳出丁丁當當的作業聲。
眼下,總計有9座之多的現代建築已赫然矗立寺內,銀白色的房頂甚至越過圍牆凸現出來,與紅色圍牆及灰色陸合塔風貌十分不協調。永佑寺內建起大面積臨建,究竟是保護文物,還是破壞文物?在當地引起很大的關注。
A.世界遺產地驚現大面積現代建築
年近80歲的李老先生曾在承德市文化部門工作,他對當地包括避暑山莊在內的文化遺產十分熟悉,對每一個景點如數家珍。賦閒在家的李老先生每天必到避暑山莊轉一圈,“每一個景點都去過,最少的也去過四五次。”李老先生爲自己住在皇家園林的周邊深感自豪。
今年4月,李老先生髮現一向安靜的永佑寺裏變得熱鬧起來:裝載建材的運貨車經常穿梭其中,裏面多了些工人,還丁當丁當地整日響個不停……由於位於永佑寺西邊鐵柵欄門上用編織物品蒙上了,並專門有人看守,不讓人們進去,人們一時難以弄清寺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時間不長,我們就看到金屬皮房頂冒了出來,還不只一處。”李老先生說,這些建築的存在不僅破壞了寺內的整體環境,與文物保護的思路也背道而馳,而且還堵死了位於西門的消防通道。在市民的“抗議”下,才讓出了20多米的空間,消防設備應該勉強可以進去了。李老先生後來聽說,寺內要建什麼“飲食文化區”,滿族及承德特色的小吃如驢打滾、打糕等食品將集中在此製作展出。
“6月中旬,在媒體的關注下,蓋房子丁當丁當的聲音曾停止了一段時間。近半個多月來,這個聲音再次響起。”李老先生曾不顧自己年近80歲的高齡,登上鐵柵欄的欄杆向寺內“窺視”,這一看卻將他嚇了一跳,裏面的鐵皮房建了八九處,幾乎全部是建在已毀損建築的基址之上。
9月2日,記者在避暑山莊管理處有關人員的陪同下,從西門進入了永佑寺內。現場已經冷清多了,只有很少的工人在忙乎。陸合塔被一座座頂部爲銀白色金屬頂、大小不一的房子包圍着,一些油漆桶堆放在門口不遠處,寺內西北角幾個工人在熱火朝天地忙着切割什麼東西,頂部已經搭好,四周和中間由數個金屬柱子支撐着。一位婦女說,再有兩天就完工了。當記者問寺內一位工作人員這些臨建的用處時,對方脫口而出:“這些房子要租出去,就不歸我們管了。”
記者仔細數來,寺內共有9座大小不一的金屬頂建築圍繞在舍利塔的四周,房屋的頂部爲銀白色,房頂中間高,兩側低,房身刷成暗紅色,分別坐落在天王殿、寶輪殿、御容樓等基址上,只有無量壽佛殿的基址上沒有搭建房屋,其中大的房屋有7間,小的有2間,共32間。寺內西北角正在搭建的是一座方形的龐大建築,頂部中間高四周低。其中一間房屋內還放着一堆用來表演的服裝和道具,掌管鑰匙的小姑娘說,那是用來排練大型歌舞“永佑千秋”的,“永佑千秋”復原當時的繁榮景象。
說到永佑寺內的臨時建築,承德市文物局文物科趙曉光科長第一反應是“已經停止了”,對再次開工搭建這一事實並不知情。
趙曉光說,本報6月份關注永佑寺內臨時建築物的報道刊出後,文物局和避暑山莊管理處十分重視,曾就此問題專門到省文物局做過彙報,當時並沒有對臨時搭建作出十分明確的結論,只是決定先停止建設,他不知道何時又開始搭建了。他還說,按照正常程序,作爲世界文化遺產,在寺內動工應該先報市文物局,再到省文物、國家文物部門,得到批准後才能動工。
B.“臨建是保護性措施絕非商業目的”
李老先生對記者說,作爲承德市的一個公民,他很自豪周圍有這麼多的文化遺產,應該想辦法去保護這些不可再生的文化遺產,“即使不能很好地保護,也不能人爲地去破壞!”年近八旬的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夠保護這些文化遺產。李老先生說,這也是所有承德市民的願望,他與同伴們每天晨練走到永佑寺時,都禁不住感嘆一番,面對這樣荒唐的臨建行爲,大家都十分痛心。
另外,據李老先生計算,爲了在陸合塔上掛燈佈線,在磨磚對縫的塔體上釘入了140多個大釘子,9層8個角,每個角上一盞燈,上下各需要一個釘子。
9月2日,避暑山莊管理處旅遊服務部主任張穎接受記者採訪時,認爲李老先生和其他市民的憂慮是沒有必要的,“這不是破壞,而是保護性規劃,是可逆性的臨時遮棚。”
張穎說,正在進行搭建的是保護性臨時遮棚,其目的是保護殘損十分嚴重的基址,防止有人踩踏,目前正進行相關的申報審批工作。“作爲臨時性的建築,可以一邊進行申報程序,一邊建設。”當記者追問,在世界文化遺產地動工興建設施,到底應該不應該先報批時,張穎回答說,應該先報批再施工,但因爲報批時間週期比較長,也就先試探着施工。張穎還表示,如果這個計劃審批不下來,臨建就可以拆除。
避暑山莊文物檔案記載,1991年,承德市文物局古建處曾對寺內舍利塔的塔窗、木門、梁木及木梯進行了更換維修。1992年,承德市文物局古建處復建永佑寺門殿及圍牆,並將寺內已毀的殿宇基址清理整修。張穎說,當時對基址上殘損的部位用紅磚填補,1993年向遊人開放後,由於有人踩踏和風化,寺內的基址破壞十分嚴重。
2003年,承德文物部門再次對永佑寺進行復建。在張穎向記者提供的一份“關於永佑寺遺址保護的工作計劃”中,這樣描述道:“2005年舍利塔塔廊修復完畢後,又對寺內的遺址做了進一步的研究,借鑑國外的一些經驗,設計了集中概念性保護措施。正在搭建的臨時性遮棚,就是採用傳統式樣的房屋按原推測的高度降低2米,其骨架採用最基本的結構支撐,豎向支架尺寸與位置將異於原立柱;整體置於臺基址上;所有材料全部使用輕便、難燃、阻燃材料;以概念性的設計來體現原貌的轉換,爲基址提供更高的保護展陳功能。”
張穎說,此項遺址保護規劃並沒有經過專家論證,而是直接借鑑了國外基址保護的經驗,這是具有現代理念保護遺存的一種方式,其特徵是“可逆性”、“概念性保護”。與全面重建手法相比,具有一定的優點,既起到了保護遺址的功能,又爲下一步的復原或陳展提供了鋪墊,同時又方便拆移。
“這種保護方式,也是一種試探性的,是一個設想,如果與整體環境不協調,自己也可以拆除,反正也用不了多少錢。”張穎未說出這些臨時性遮棚到底需要多少資金,因爲她不掌握資金和預算方面的情況,但十分肯定地說:“所用資金都出自管理處,絕對沒有使用外面的一分錢,前段時間承德市審計局還調查過這個問題。”
說到這些臨時性遮棚的用處時,張穎表示,等這些保護性臨時遮棚建好後,全部用來展覽,告訴遊客基址上原來是什麼建築,具體是什麼樣子,絕不是民間傳說的“商用”、開小吃店,同時會滿足遊人最基本的需求,如休息、喝水。即使有吃的,保證絕對不能損害裏面的任何東西,不能動火、動電,不能做菜做飯,只能是即食食品。“有人曾建議過商業開發,而管理處最初和現在還沒有這個打算。”
C.過度“商業化”襲擾避暑山莊
記者現場踏勘所見與避暑山莊管理處工作人員的解釋並不相同。這些體量巨大的新建築,如果說真的用來展覽,絕對不可能建這麼多。一種可能就是,今年6月媒體報道後,山莊管理處對其用途進行了“調整”。
而且,這樣的大興土木,也有違文物保護的規定。在2003年7月18日河北省十屆人大通過的《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保護管理條例》中明確規定,“建設控制地帶內新建、改建建築物或者構築物,其形式、高度、體量、色調、建築風格等應當與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的環境、歷史風貌相協調。”現在,遊客從永佑寺外邊輕易就可以看見臨建的金屬屋頂。
就此,承德避暑山莊研究院研究員劉玉文告訴記者:“文物法上規定得很清楚,就算普通的文物單位,一般不能搞更多的臨時建設。即便是在不影響景觀的情況下,臨時建設也應該有專業的論證。”
劉玉文說,要想保證決策的科學性,就必須經歷決策的民主化過程,讓更多的專業人士來參與論證。
在劉玉文看來,不光是承德,在全國各地普遍存在的一個狀況是:“決策者考慮更多的是文物的使用和利用,重利用而忽視了對文物的合理保護。”就拿永佑寺內的臨建問題來說,管理者如果有方案,應該拿出來讓專家們評一評,是否合適;如果沒有現成的方案,也應該聽聽專家的意見,該如何保護。“所以,永佑寺這樣搞臨建是否具有正確性、科學性,還值得研究。”
另外,劉玉文認爲,在文物保護單位內搞臨時建築,不僅要與文物整體環境合拍,還要與文物文化氛圍和諧一致,建築風格也應與原有建築風格保持和諧統一。臨時建築搭建起來後,其使用方面同樣馬虎不得,要與文物的氛圍相協調,如果搞成市場一樣,肯定是不合適的。
承德的一位市民在論壇上說,不知道什麼樣的聲音纔可以止住永佑寺的現代建築。雖是一處處輕體鋼架房,但是還是最大限度地破壞了古建築。如果想看看永佑寺的風光,絕不可以近觀,只能遠遠地在宮牆外欣賞到一種美景的假象;拆了動物園又建跑馬場,致使跑馬場原有草地黃土裸露,沙化嚴重,馬糞成災……
年近八旬的李老先生更是感慨:“爲何不在外面建民俗文化一條街,非要到永佑寺呢?那還是原來的永佑寺嗎?”他還說,芳園居本身有買賣街,蘋香沜那片商鋪還不是教訓?“毀壞文化遺產的整體環境不說,還白白浪費一筆資金。”
記者在蘋香沜看到,除門口是出售旅遊產品的小商鋪外,整個院子裏都是商鋪,圍了一圈,最大的標號竟達到了“26”,院子裏幾把遮陽傘孤零零地矗立着,緊閉的店門和殘破的門窗,無不顯示出生意的慘淡和蕭條。當地市民說,這些商鋪是3年前修建的,建成後只有兩家在這裏經營,其他的商鋪根本沒有使用過,到現在已經閒置3年了。
-小資料
永佑寺歷經劫難
永佑寺,建於乾隆十六年(1751年),是山莊內九處寺廟之中規模最大的一處。永佑,取其永遠保佑安寧的意思。它坐北朝南,沿中軸線依次排列山門、牌坊、天王殿、正殿、後殿、舍利塔及御容樓等建築。
一座山莊,半部清史。永佑寺作爲承德避暑山莊平原區最大的一組園林寺廟建築,同樣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風雨雨,其建築的每一部分無不在顯示着歷史的斑痕。年近八旬的李老先生說,過去的幾百年,永佑寺已經多次遭到自然、戰亂和人爲的毀壞,容不得我們現代人再肆意破壞了。
整個永佑寺佔地7426平方米,現在除舍利塔和四通碑,全部殿宇於1913-1921年毀於戰亂,門殿及圍牆都是復建工程。
史料顯示,咸豐十年(1860年)8月30日,咸豐皇帝爲躲避英法聯軍,進駐避暑山莊,後於1861年8月22日駕崩由於山莊煙波致爽西暖閣,同年10月18日,6歲的載淳即位,改年號爲“同治”。10月下旬,慈禧降旨,熱河山莊一切未竣工工程,立即停止,並斷絕一切修繕費用。到清末,整個山莊因年久失修而殘破不堪。1911年清朝滅亡到1913年期間,先後有熊希齡和許世英任熱河都統,山莊部分被毀壞,1913年10月,薑桂題任熱河都統,此後直到1921年,姜大量砍伐古鬆,拆毀古建,盜竊文物。解放前,永佑寺歷經劫難,現僅存舍利塔。
1932年3月4日,侵華日軍佔領承德,曾在萬樹園一帶駐軍,江西南防衛區司令部設在永佑寺之西,從永佑寺到春好軒一帶設陸軍醫院,永佑寺再次遭到破壞。
1948年11月12日,國民黨十三軍石覺部敗退古北口,承德解放。承德軍分區進駐萬樹園,同期北京軍區野戰醫院266也進駐山莊萬樹園,共計佔地210畝,西南以紅磚牆爲界,將永佑寺與萬樹園平原區隔開。
1965年7月18日下午,舍利塔頂部遭雷擊起火,塔內第九層梁木被燒燬,寶頂被燻黑。1993年,軍分區、愛民藥廠等單位和住戶先後遷出萬樹園,山莊管理處將舍利塔內的佛像及匾額進行了複製,同年向遊客開放。目前,永佑寺舍利塔內設施,除壁畫以外,已全部復建,塔外的塔廊也恢復完畢,塔外圍的石刻浮雕像被風化,已看不清楚。塔內的四通石碑,基石爲後扶植,馱碑獸用水泥修補,碑已全部殘損。
-相關鏈接
文物法及避暑山莊保護規定
《文物保護法》第一章第九條規定:基本建設,旅遊發展必須遵守文物保護的方針,其活動不得對文物造成損害。第二章第二十二條規定: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需要在原址重建的,由省人民政府報國務院批准。第七章第六十六條規定:擅自修繕,明顯改變文物原狀,擅自在原址重建,造成文物破壞的,其負有責任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負責人員是國家工作人員的,依法給予行政處分。
《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保護管理條例》第三條規定:承德市的城市建設和旅遊開發應當遵循文物保護工作的方針,其活動不得對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造成損害,不得破壞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整體的歷史風貌和自然環境。第十六條規定:建設控制地帶內新建、改建、擴建建築物或者構築物,其形式、高度、體量、色調、建築風格等應當與承德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的環境、歷史風貌相協調。設計方案應當經省人民政府文物行政部門同意後,報省人民政府規劃行政部門批准。
-記者感言
承德,承德
山莊,山莊
9月份了,承德還是很熱,只有在武烈河邊,纔有朗朗的風吹過來。這片開闊的河灘,不僅僅爲避暑山莊送去源頭活水,更讓承德這個山溝溝裏的城市多了幾許鮮活,幾分野性,幾多空間的漫漶和率性。
山高,水急,灘平。指顧間,山莊與外廟遙遙相望,河流遊移其間,這樣的天成之景使得這個城市具有了自然的靈性。不是每個城市都有這樣優美的天際線,也不是哪個城市的保護規劃中明確強調“景觀走廊內建築,不得遮擋觀景視線”。
然而,這個大自然賦予的“公共空間”,近來卻被一個龐大的住宅樓羣襲佔。媒體報道,一個叫“興盛·麗水”的樓盤正在這裏如火如荼地大興土木,要興建一個大型高尚生活社區。其廣告詞說:“承武烈河之韻,載棒槌山之秀,融自然山水爲之契合,規劃景觀設計。外圍形成了以武烈河、棒槌山爲天然屏障的自然風景區。”
我到實地看了一下,僅僅一會兒的工夫,就覺得這裏實在是一個適合人居的福地。只是,這個樓盤已經危害到了公共利益。何者?一、其所在武烈河東岸爲山莊的二級保護區,是爲汛期武烈河的泄洪區,如此一個大盤,必將加固河堤,一旦上游來水,淹掉的可能就是山莊了。二、城市發展不能以破壞承德城市景觀爲代價,在承德這樣一個處處風景的地方,保持景觀視覺上的連續性,也是一件比保護單體建築更重要的事情,龐大社區的入住,山莊和外廟之間的景觀天際線即遭到破壞。
事情還在進展中,到底如何走向,我們不得而知。但屢屢發生在世界文化遺產避暑山莊內外的諸多造景添足之事,卻讓我們對此事的結果不敢樂觀。
幾經周折,動物園被清走了;兒童遊樂場還在那裏喧鬧,儘管遷出兒童遊樂場的說法在2003年的《承德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中即有體現,但至今歌舞昇平。
平原區最大的廟宇永佑寺目前已經建成臨建上千平方米,把一個7000多平方米的院落弄得滿滿當當,而管理處把它描述成“可逆性”的“保護性覆蓋”。不經審批報批即開工建設,在遭到外界質疑時,則成了“邊施工邊報批”。而我們親眼所見,這些體量龐大的臨建已經全部竣工。
……
承德,承德,自從清朝皇帝在這裏建成一個山莊後,似乎就成了嗣後各色人等尋租的淵藪,歷任熱河都統,除宋哲元外,不是盜寶就是砍樹。如今,一個個臨時建築又已悄然入侵,難道避暑山莊真的逃脫不了被侵害的命運嗎?
承德,承德,既承祖德,我們應該如何發揚這份無比輝煌的產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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