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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說法,戰爭讓女人走開。
然而在七十年前的紅軍長征隊伍中,卻有爲數衆多的女戰士。其中,紅一方面軍32人;紅二方面軍18人;紅四方面軍2000餘人;紅25軍7人。
她們和男人們一樣,一路冒着槍林彈雨,摸爬滾打、風餐露宿,走過了萬里征程——許多已爲人妻的女戰士是懷有身孕進行長征的,無休止的征戰和惡劣的自然環境,讓生兒育女變成了一場噩夢,許多孩子不是一出生就夭折,就是被迫送給老鄉寄養,大多都沒有存活下來。更不幸的是,飢寒和潮溼給女戰士們帶來嚴重的生理失調,有的甚至落下後遺症以致終生不育。
這些女戰士中,不少人都沒能見到新中國成立的那一天,或戰死沙場,或被敵人俘虜飽受凌辱,更多的人連名字都不曾留下……本組報道中,記者尋訪了天津僅存的兩位紅軍女戰士——88歲的向玉文老人和84歲的徐荷蓮老人。儘管她們的經歷沒有中共領導人的夫人賀子珍、鄧穎超、蔡暢、康克清等那樣富有傳奇色彩,也沒有新中國首位女將軍李貞和紅軍高級將領中的唯一女性、曾任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的張琴秋的那樣戰功赫赫——她們沒有體驗過臨陣指揮、戰地分娩、拋子棄女的驚心和痛楚,但她們的人生同樣非凡,她們的行動同樣向世人昭示了中國女性的堅韌和偉大。
戰爭,已無法讓女人走開!
四川阿壩的河水冰冷刺骨。
16歲的向玉文挽着兩個女戰士的胳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對岸趟去,腳步越發地沉重緩慢——她感到雙腿不住戰慄,下腹部的疼痛一陣緊似一陣,“不會來月經了吧?”這個念頭突然閃現在腦海裏,長征三個多月來,她已經聽好幾個戰友描述過這種感受。
“不會,不會!哪能這麼不是時候。”向玉文不斷否定自己的想法,卻感到下身不斷涌動一股股熱浪——河水冰冷,怎麼會有“熱”的感覺?
“你受傷了嗎?”身後的一位男戰友大聲朝她喊着,引來很多驚詫的目光。
向玉文回過頭,見她剛剛趟過的河水上浮現一小片殷紅!
這是她第一次來月經,也是長征中唯一的一次——嚴重的營養不良和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讓她在此後一年零兩個月的征途中再也沒有了月經,直到抵達陝北近一年後才逐漸恢復正常。
烏泥塗臉,剪掉長髮,怕讓敵人看出是女兵;長蝨子,來月經,都得咬緊牙關
“飯都沒得吃,更別提給娘看病了。我爹沒笑過,我媽成天躺在草蓆子上……”1929年,家鄉鬧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爲了活命,父親向地主借了一斗半玉米,由於還不起高利貸,地主就把11歲的向玉文搶去頂租子。“不管我幹得好不好,只要他們不高興,我就要捱打,綁上手腳,吊在房上用皮帶抽!”向玉文發誓要擺脫這種牛鬼不如的日子。
1933年,紅軍來到了她的家鄉,打土豪、分田地,幫老百姓挑水、修房,玉文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我當時就報名參軍了。”入伍以後,向玉文被分配在紅四方面軍總醫院,成爲一名衛生員,除了爲傷員治療傷病外,還肩負着幫助傷員尋找食物的任務。
受敵人反共宣傳的影響,很多地方的羣衆一見紅軍來了紛紛躲進深山。向玉文和姐妹們只好翻山越嶺去找躲起來的羣衆,費盡口舌說動他們賣些糧食給部隊。有時女兵們揹着糧食精疲力竭趕回宿營地,天已大亮,隊伍早就出發了,又得拖着沒有得到休息的雙腿去追趕隊伍。
最苦的是過草地,大家整天泡在泥水裏,戰士們身上都長滿了蝨子,奇癢難忍。向奶奶說,休息時,男戰士還可以解開釦子捉蝨子,女戰士只能緊緊拽着衣袖來回蹭,要不就隔着衣服互相抓癢。一旦趕上來月經,就更要飽受摧殘。飢寒和潮溼給女兵帶來的惡果是嚴重的生理失調,有的甚至落下後遺症以致終生不育,但她們還得不聲不響地咬緊牙關行軍,因爲一旦病倒,就可能得到那最不想得到的“八塊大洋”——離開隊伍,留在老鄉家裏養病。
“紅四方面軍的女戰士不光負責看護傷員,很多還和男戰士一樣衝鋒陷陣。”1935年春,在配合主力攻打劍門關的戰鬥中,紅四方面軍婦女獨立團的戰士們怕敵人看出是女兵,大夥都用烏泥塗黑臉,還剪掉了長髮。在大小金川一帶戰鬥中,十幾名女戰士被敵人三面包圍,班長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投入敵羣,全體戰士寧死不降,高呼着“中國共產黨萬歲”的口號縱身跳河。
無休止的征戰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把生兒育女變成了一場噩夢
一週前,88歲高齡的向玉文奶奶在洗澡時突然昏厥,額頭磕在洗手池的尖角上,血流如注——醫生在老人額頭近一寸長的傷口上縫了整整四針。
“你們是趕上好時候了,要啥有啥。”向奶奶拿着給自己換藥的白紗布說,“長征時,女人生孩子要是能有這樣的紗布,得避免多少感染啊。”
整個紅軍中數紅四方面軍參加長征的女性最多,共有2000多人,面臨的生育問題也最大——受物質條件和科學水平所限,當時幾乎沒有任何避孕和節育措施,在長征期間降生的嬰兒,就成了最無辜的受難者。
“大人都活不了,怎麼帶孩子?”向奶奶說,許多已爲人妻的女戰士是懷着身孕長征的,無休止的征戰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把生兒育女變成了一場噩夢。
向奶奶告訴記者,她聽掩埋過孩子遺體的戰友說,這些孩子死去的時候,小小的拳頭基本上都是緊握的,彷彿表達着對這個世界的不滿。
建國以後,向奶奶在中央軍委九局衛生所工作,1951年調到天津和平保育院擔任院長,將全部的愛都撒向了祖國的花朵,當時她已經和同是紅軍出身的老伴育有六個孩子,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即便如此,只要知道園內有哪個孩子家境不好,向奶奶一準兒登門看望,就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給孩子買吃買穿,“幾百個孩子,我媽都瞭如指掌,比對我們可耐心多了。”女兒劉旭巖說,那時自己和兄妹都有些嫉妒媽媽園裏的孩子。家人有時也勸她多爲自己着想一些,她一準兒不假思索地反問:“我們幹革命爲了什麼,不就是爲了祖國的未來嗎?”
女兵們也“臭美”着呢,搪瓷碗能當鏡子照,還能在夜行軍時給戰友當光源
在兒女的記憶中,向奶奶一輩子都沒化過妝,甚至從沒戴過一件頭飾。
“我媽自己不打扮,也要求我們艱苦樸素。”劉旭巖記得非常清楚,讀小學的時候,她非常羨慕同學們穿的花裙子,就磨着媽媽也要做一件,“我媽連眼皮都不擡,直接就說不行。”旭巖感覺非常委屈,哭着說“別的同學都有”。可母親並不理會女兒的眼淚,告訴她攀比心理是最要不得的。
向奶奶很少講長征中的經歷,但那一次她告訴女兒,當初行軍打仗,如果大家比這個比那個,革命早就沒法幹了,“我們比的是紀律,是勇敢,是智慧。”那一天,女兒第一次聽到母親唱起了當年的“流行歌曲”,“腳不纏,發不盤,剪個毛蓋變紅男,當上女兵翻雪山……”
向奶奶說,長征時,她們這些十幾歲的女戰士其實也都“臭美”着呢。入伍時大家都得到一個白色搪瓷碗,特別光滑,能夠映出人影。女兵們在休息時都習慣性地掏出搪瓷碗當鏡子照,捋捋頭髮,抹抹臉蛋,拽拽領口。
“也不光是幹這個用。”夜行軍漆黑一片,女兵們把搪瓷碗別在腰後,藉着月光給後面的戰友當光源,“也就我們女兵想得出來,他們男的不照鏡子,想不出這點子來,哈哈……”
每次戰後清理戰場,身爲衛生兵的向玉文還會特別注意尋找醫療用品,一個針頭、一塊藥布都不放過,“連張草紙都是金貴的。”紗布只能留給最重的傷員包紮傷口用,還不是棉紗布,是那種很粗的土紗布,普通的槍傷、刀傷只能用一種黃色的草紙覆蓋傷口,至於藥品不過是繳獲的鹽巴,用水煮開後塗在傷口上。
“我最看不慣的就是年輕人糟踐東西。”在戰爭年代,那些重傷員替下的土紗布都不能隨手丟掉,還要拿到河溝反覆清洗,再用沸水煮過後重新使用。
“女孩子心細、手輕,傷員都願意讓女護士給他們包紮換藥。”說到藥,向奶奶解釋道,“我認識草藥,趕上部隊休整時,就帶着姐妹們進山採藥,順便還能採來很多果子、野菜呢。”向奶奶說至今自己都能夠辨認出幾十種野菜,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關鍵時候可以救人一命呢。
電視屏幕上正在播電視劇《長征》。看到這,一位老人突然轉身用濃重的四川口音對家人說:“不對,不對,這山這麼綠?草這麼齊?哪有?當時沒有!”
她就是原紅四方面軍總醫院女戰士,長征時的“紅小鬼”,現年84歲的徐荷蓮老人。
見到徐奶奶的時候,她正在女兒家裏看電視劇《長征》,雖然雙眼白內障已經近乎失明,但每天上午仍雷打不動地盯着電視連看三集。
“苦多了,我們那時就一身衣服,哪有電視裏的人穿得好?”
奶奶常說,沒有大人們的照顧,我們“紅小鬼”早就“光榮”在長征路上了
同千百名紅軍戰士一樣,徐荷蓮也是個苦命的孩子。1922年,四川省通江縣一戶窮苦人家出生了一個女嬰,隨口將這個嬰兒喚做“麼妹”。沒過多久,父母就在飢寒交迫中相繼去世,麼妹的生活從此了無着落,和一戶姓易的老夫婦一起艱難度日。
1933年,紅軍來到了她的家鄉,麼妹覺得跟着紅軍走能吃飽飯,於是就跑到鄉蘇維埃政府要求參軍。
“你叫什麼名字?”負責報名的幹部問她。
“麼妹,徐麼妹。”女孩聲音洪亮地答道。
“這哪兒算名字,你的大名呢?”
小姑娘囁嚅着說:“我就這一個名字。”
鄉幹部看見一片盛開的蓮花,“你就叫徐荷蓮。”從此,11歲的麼妹有了自己的名字。
1935年,年僅13歲的徐荷蓮隨紅四方面軍開始長征。由於年齡小,體質弱,徐荷蓮被分配到後方醫院,做了一名護士兼演員。從此,在長征途中休息的時候,就多了一個能唱會跳的小姑娘爲戰士們表演。
第一次過草地的時候,徐荷蓮和戰友們就遭到了土匪襲擊,一陣排子槍瘋狂地射來,走在前面的戰士應聲倒下。
“趴下、都趴下。”還沒等徐荷蓮反應過來,鮮血從左腿腿根處噴涌而出……
“血流得嘩嘩地,跟水似的。”——幾個戰友見狀迅速圍了過來,把徐荷蓮拖到後邊,從身上隨便扯下一塊布,幫她包紮了傷口。
戰鬥結束後,徐荷蓮在戰友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繼續前進,鮮血浸透了包紮布,順着大腿流到腳跟,染紅了腳下的草地。
即便如此,徐奶奶一再強調,感覺是“跟着走,一路蹦蹦躂躂地就到了”。她把這一切都歸結爲紅軍大哥哥大姐姐們的照顧。
長征途中,戰士們無論男女都要背輜重,卻唯獨不讓“娃娃兵”們負重。“首長說:‘你們是娃娃,只要照顧好自己,就是爲革命做貢獻了。’”徐荷蓮這些“紅小鬼”就挎着自己裝糧食和衣服的小包,毫無負擔地走過了長征。
一次,徐荷蓮和戰友們冒雨在草地走了十幾小時,部隊“就地宿營”。“樹,前面有棵大樹!”孩子們一窩蜂地跑了過去,可到了跟前才發現樹下已經坐滿了紅軍戰士。
“讓給娃娃們!”這些大哥哥立刻站了起來,將能夠遮風蔽雨的大樹讓給了“娃娃兵”。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裏,大樹的“庇護”,徐荷蓮倚靠着大樹,美美地睡了個好覺。
“沒有大人們的照顧,我們這些‘紅小鬼’早就‘光榮’在長征路上了。”一位被稱爲周政委的人是徐奶奶嘴裏邊經常唸叨的恩人。當年臨上雪山前,周政委對警衛連的戰士們說:“你們每個人都要負責照顧三個孩子過雪山,要是有一個孩子死了或丟了,我可不輕饒你們。”在周政委的妥善安排下,徐荷蓮和她的小戰友們全都安全翻過了雪山。
在工作和生活上近乎苛刻的嚴格要求,是母親留給兒女的最大財富
“從小母親就沒管過我們,心裏裝的都是工作。”56歲的大女兒馬燕平說。
從女兒記事起,擔任戲校黨委書記的母親就整天忙工作,很少回家。“那時候,她平時在學校上班,週末就帶學生到鄉下慰問演出,逢年過節更看不見人影兒了。”姐弟倆都是奶奶一手帶大的,小時候對媽媽的印象很模糊,常常晚上睡着了,媽媽纔回家,白天還沒等他們起牀,媽媽就出門上班了,一年到頭和媽媽也見不上幾面。“那時候,我們最大的心願就是和媽媽一起吃頓飯。”
“哪有你們說得這麼懸,我週末有時不也在家嗎?”老太太聽到女兒的抱怨反駁道。
“那是你把學生們帶回家時纔在家的,你哪裏是在陪我們,全是爲了學生。”老人聽後不再說話了。
在母親的言傳身教下,馬家姐弟工作起來都很賣命。“有這樣拼命工作的母親,想不好好幹都不行。”馬燕平笑呵呵告訴記者,當年她懷孕後期曾打算多休息些日子,母親得知後嚴厲地批評了她:“一名共產黨員哪能因爲生孩子耽誤了工作?”嚇得女兒再也不敢有此想法,一直堅持到臨產住院那天才離開工作崗位。
生孩子當天,徐荷蓮晚上6點多才從單位趕到醫院,馬燕平看見遲到的媽媽,淚水不禁奪眶而出。誰知,徐荷蓮卻說:“有什麼好委屈的,你在這裏有醫生照顧,多幸福啊?長征時,那些女戰士生孩子有誰管?”
在母親的嚴格要求下,姐弟倆都在自己的崗位上,憑藉自己的努力,幹出了一番不俗的業績。
然而,老人留給兒女們的“財富”遠不止這些。
學習好和樸素是母親對他們最基本的要求。徐荷蓮小時候沒有條件上學,她這輩子最羨慕的就是丈夫被組織安排到中國人民大學進修,1956年畢業後到了天津藝術學院(今天津美術學院)工作。
大女兒告訴記者,老人腿腳不好,平常一家人都上班,家裏只她一個人,怕她自己斟水燙着,纔買了飲水機,沒想到節儉一輩子的老人覺得這個也是“鋪張浪費”。
徐奶奶常和孩子們說:“你們要好好學習,長大後也要跟你爸一樣,做個大學生,這樣才能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在媽媽的鼓勵下,曾因下鄉中斷學業的大女兒在上世紀80年代參加了中國人民大學的函授班,並獲得大專文憑。
年少時的馬家姐弟始終穿着補丁摞補丁的衣服,甚至大女兒在相親時,穿的都是屁股後面釘了兩個補丁的褲子。“當時覺得特別光榮,一點也沒有難爲情的感覺。”
時至今日,一家人穿的內衣仍有許多是破損後縫補的。
84歲高齡,奶奶還不服老,“經歷過了長征,還有什麼能在話下?”
1982年,徐奶奶從市文化局離休後,操勞一生的她突然閒了下來,頓時覺得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女兒怕媽媽在家裏憋悶壞了,將她接到了自己家裏頤養天年。
後來,馬燕平才發現這種想法原來是個錯誤——老人家根本沒有辦法讓自己休息,整天忙上忙下收拾屋子,買菜做飯,一刻也閒不住。家人還不能勸,一勸,老太太就說:“你們瞧不起我,嫌我是個老太婆了對不對?”弄得全家人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已經84歲高齡的徐荷蓮老人再也幹不動家務了,但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律不許別人幫忙。精神好的時候,就自己扶着樓梯上下三樓,鍛鍊身體。
“奶奶,您這麼大歲數爬樓梯累不累啊?”記者問。
“不累,紅軍長征的時候我都不累,這個算什麼?”徐奶奶的回答不假思索。
簡歷
向玉文簡歷
1918年出生於四川省通江縣;
1933年參加紅四方面軍;
長征期間任紅四方面軍衛生員、班長;
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延安時期,在中央軍委九局衛生所工作,任護士、班長;
1951年轉業到天津,從事幼教工作;
1983年離休前任和平保育院院長,享受副局級待遇。
徐荷蓮簡歷
1922年生於四川省通江縣;
1933年參加紅四方面軍;
1933年-1934年爲四川省委劇團演員、紅軍總醫院護士。
1935年隨紅四方面軍長征;
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7年-1947年在延安工農學校任護士長;
1947年-1958年爲華北療養院護士長、北京助產學校教育幹事、中央水利局幼兒園園長;
1958年-1969年在天津河北梆子劇院小百花劇團任戲校副校長、黨支部書記;
1969年-1982年任天津市文化局辦公室副主任、人事處處長、黨支部副書記等職;
1982年從天津市文化局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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