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陳德仁的書房,只見除了兩面牆整體落地的書櫃以外,地上書桌上也到處堆放着一摞摞的書和資料,已然沒有下腳的地方,他抱歉地說:“對不起,病了以後,沒有精力搞研究工作了,想整理一下。”他老伴兒一邊給我騰地方,一邊說:“這裏原來放一張雙人牀,給在北京的兒子一家過年回來住,就因爲老陳的資料越來越多,把雙人牀改成了架子牀。”我知道陳德仁所說的研究工作是他深深熱愛並全身心投入的天津市黨史徵集調研工作,我還知道陳德仁剛剛出院一個多月,而就在這次住院前,他還應一家媒體之邀,抱病爲其寫了一萬多字的史料。
陳德仁今年76歲了,1990年他從天津市委黨史研究室離休。當時他的心情很鬱悶,他還有好幾個沒完成和剛剛開始的調研專題,他很想親手做完。客觀上,他已經着手的那幾個專題,別人一時還難以接手。陳德仁解放前的老領導左建聽說了覺得很遺憾,就親自出面請他再次出山。可陳德仁的犟脾氣上來了——不去!但左建也很執著,三次邀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陳德仁被說服了。以後的事,連陳德仁自己也沒想到,這再次披掛上陣一干就是17年。這期間左建已經作古,現在陳德仁一提起左建就很動感情,那是敬慕、感激和遺憾。
17年來,陳德仁獨來獨往,像一隻辛勤採蜜的蜂,像一隻癡情傳播花粉的蝶,穿梭在自五四時期至上個世紀50年代末天津市黨的浩繁的史料中。17年來,他指導、審定了天津市各區、縣民主革命時期的黨史資料彙編21本,編著了《天津地下黨鬥爭》、《天津歷史風雲》、《天津戰役研究》等5本史料,參與編審革命先驅、領袖在天津的事蹟和一些領導人的紀念文集的出版共10餘本,與他人共同編輯《解放戰爭時期天津學運史料》、《海河兒女南征路》等,在各類報刊上發表黨史研究、人物事件等內容的文章88篇。人們公認他是本市資深的黨史研究工作者。
離休前後,陳德仁搞黨史研究的時間加起來已近30年,這幾乎是他全部人生的一半兒。他認爲這是他一生中乾的最有意義的一件大事。他在學生時代參加了天津地下黨外圍組織,在黨的領導下爲天津解放熱血沸騰地做了很多工作。他對引導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前輩們非常崇敬,對在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裏樁樁件件的往事都充滿了感情。1981年,他有幸供職於天津市委黨史資料徵集委員會,從此他以濃厚的興趣和強烈的責任感,執著而堅韌地走進時間的隧道,一干就是10年。離休後,17年來,有人邀他經商,有人拉他炒股票,他都拒絕了,他孜孜不倦,心不二用,只幹一件事——徵集、研究天津黨史。爲此他不但沒有賺錢,而且還往裏搭錢。對於這一段經歷,他無怨無悔,並且充滿了成就後的自豪感。業內人士說:的確,陳德仁離休後的成就大於他在職的時候。
天津戰役的指揮官劉亞樓將軍曾對天津戰役的勝利取得有過中肯的評價:一是,“天津是解放軍和地下黨共同打下來的”。二是,“華北黨組織,特別是天津地下黨的同志,供給了詳盡的天津敵情資料,連每一座碉堡的位置、形狀、守備兵力都有具體的交代,這就使我軍迅速掌握了情況,因而下決心,定作戰計劃,部署兵力,都有了確實可靠的基礎”。地下黨配合天津戰役這個題目很大,且意義深遠。陳德仁想時間已經過去幾十年了,再不抓緊搶救,許多內情就會隨着當事人的逝去而永久地深埋於歷史,成爲不解之謎。他就以此爲切入點,對天津戰役是怎樣打的?天津地下黨又是怎樣配合的?進行了大量的考證。他不侷限自己多年的材料積累,也不拘泥於現成的檔案和一些回憶錄,而是不辭辛苦地蒐集線索、發信徵集、登門訪問,甚至自費出差與當事人逐一覈對細節,然後把衆多的材料放在一起反覆研究覈對,取其“確切”。對待“各有所云”的問題,哪怕是時間上的一天之差,地點上的一街之誤,他也要不厭其煩地求其“真實”。毋庸贅言,這種勞動是艱苦的、細緻的、繁雜且又孤獨的。
據陳德仁瞭解,天津地下黨解放前曾經爲華北局城工部提供了8份城防圖,這些圖涉及許多系統衆多方面,如敵軍駐防圖、敵軍長官居住圖、市區形勢圖、敵軍碉堡圖、敵軍調防圖等等。爲了這些圖的獲取、複製和轉送,天津地下黨有關工委的領導和同志們冒着生命危險,費盡了周折。但是由於當時工作是單線聯繫、時間久遠、有些當事人去向不明,要想搞清楚一個細節都會讓陳德仁花費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僅說解放軍部署攻打天津的依據,也就是地下黨爲華北局城工部提供的一份城防圖的具體時間,領導此事的王文源和其他四位參與者有記憶上的分歧。不經意間陳德仁發現這五位同志雖然都在本市,且解放後各自都擔任一定的領導工作,卻彼此並不認識。時隔40多年後,經陳德仁的串聯,王文源、麥璇琨、劉鐵淳、康俊山、趙巖五位七旬老人歡聚一堂,其激動之情難以言表。他們追憶了當年許多地下戰線鮮爲人知的傳奇故事,覈對了他們共同完成這份城防圖的許多具體的情節,統一了各自記憶上的分歧,還歷史於本來面目。繼而陳德仁撰寫《五老共話城防圖》的史話,發表於《天津日報》,轟動了天津史學界。
研究歷史就應該具備排除干擾和僞謬的勇氣,及求真索實、秉筆直書的正氣。搞現代史尤其是黨史能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陳德仁就非常感人地做到了這一點。有一位老同志私下裏曾找到陳德仁說,多年來天津地下黨的史料上存在着一些錯誤,不知你敢不敢去糾正?此時陳德仁就是在職也可以婉拒,因爲此事有可能會得罪一些相識多年的老同志。可是陳德仁沒有繞着走,他用了幾個月的時間,調查了好幾位知情人,證實原來的史料的確存在差錯。對此那些經歷無數風雨的老同志胸襟寬大,不但沒有因此和陳德仁繫上過結,反而關係更親密了。不過,陳德仁也有過“走麥城”的時候,有一次原地下黨市政黨委的領導人當着陳德仁的面拍了桌子,指責他把1949年年初地下黨獲取一份重要敵情的某個情節“張冠李戴”了。當時一大把年紀的陳德仁臉紅了,工作了一輩子也沒有讓領導這樣指責過啊,他心裏很彆扭。有位老朋友知道了埋怨他:“人家是賠本賺吆喝,你是賠本賺罵。已經離休了,這些事有你的嘛!”兒女們也藉此機會勸:“這麼大年紀了,不要再騎着自行車東奔西跑了。”但陳德仁認爲,既然有分歧就得把真實情況弄清楚。他經過分析認爲這個事件的關鍵人物是李光詒,可是李光詒在北京剛搬家,新地址不明。陳德仁像“淘寶"一樣,鍥而不捨地到處打聽,終於找到李光詒的確切地址。經李光詒證實,當時爲了儘快得到敵情,地下黨採取多條線工作,這就造成陳德仁的誤解。事情搞清楚以後,陳德仁毅然重新修正了原稿。十幾年來,陳德仁就是這樣以高度的歷史責任感,執著地蒐集、撰寫天津黨史資料達上百萬字,把天津地下黨的同志們在那殘酷的鬥爭年代,冒着生命危險和敵人鬥智鬥勇的英雄事蹟和光輝形象,帶出了時間的隧道,永載革命史冊。
陳德仁蒐集整理史料還涉及解放前後天津民運史、學運史和天津南下工作團的情況,這些都是別人很少涉及的冷門。他所做的研究工作具有填補空白的作用。天津南下工作團雖然只涉及解放初期的2000多個熱血青年,他們隨軍南下分別參加瞭解放兩湖、兩廣和海南島的戰爭,並把一生都獻給了當地的建設,有的就犧牲在南下的途中和戰場上。對此天津市政府大事記上僅記載一句話,黨史的大事記上則沒有記載。在“南工團”南下52週年之際,陳德仁主編的《海河兒女南征路》問世了,填補了這一空白,並開創了將“南工團”的事蹟載入當地黨史之首例。許多身在異鄉,已是一頭華髮的老南工團員捧讀這本書,激動得淚流滿面,對把他們這段可歌可泣的青春事蹟載入史冊,由衷地感謝故鄉天津沒有忘記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