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北太行山東麓的靈壽是個貧困縣,縣中的南寨是個貧困鄉,困難到整個鄉政府只有一部電話。然而,該鎮60歲的老農民王三妮卻肯傾盡家財,親手鑄造一隻252公斤青銅大鼎,以謝黨和政府對九億農民免除農業稅的恩澤。免除農業稅乃國家大事,自會載入史冊,用得着你王三妮以那極其古老的記事方式予以銘記?
鑄鼎記事
捨我其誰
1947年,戰亂年代,王三妮出生。此前他爹夭折過兩個兒子,三兒出生不敢再當男孩兒養,迷信,起了個女孩兒的名字叫三妮。
王三妮住的青廉村,地處太行山東麓臺地上,水少,地少,農民靠天吃飯,自古就貧困。據說明萬曆年間靈壽來了個名叫楊子南的知縣,看到這裏太窮了,奏摺懇請朝廷減免靈壽農民的田賦,遭拒後感慨地寫出如下詩句:南山遙接北山頭,半是沙岡半是溝。百口二三無菜色,十家六七暗煙樓。雷磽滿路難行馬,草莽連坡祗牧牛。借問徵糧何以辦?不堪父老淚雙流。
王三妮自小生活在那裏,深知飢餓的滋味兒。特別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十四五歲的他正是長個兒的時候,卻得吃糠咽菜,那餓得眼冒金花的感覺,他一輩子不忘。
那時,大田裏也並非是一點糧食都不長,問題是不多的一點收成,得拿出一部分上繳公糧,也就是農業稅。納稅,農民們沒啥異議,王三妮至今記得當年村幹部如何大講上繳公糧的意義,懂得農民若是不繳公糧,城裏的人們怎麼辦?百萬大軍怎麼辦?誰去建設工業?誰去保衛國防?但當時又有誰不盼望着能夠少繳一點公糧?
1976年農村改革,施行聯產承包責任制,王三妮一家七口人分得14畝地,加上農業科技不斷髮展,生活一年年變好。王三妮一家每年留足七口人口糧,賣2500多公斤餘糧,得款3000餘元。可是,除掉500多元的農業稅,再扣三提五統款,落到王三妮手中的現金不足3000元。再去掉必不可少的採買種子、化肥和農藥的錢,以及什麼機耕費和澆地的水費,最後王三妮手中只剩1000多元。這1000多元還得供孩子們上學,還得買衣裳,還得看個頭疼腦熱的小病。王三妮還得和千千萬萬靠種田爲生的農民一樣,繼續過清苦的日子。
儘管如此,王三妮還是挺知足的,因和過去比,已是強得太多了。不過有時他和鄉親們聊天時,仍會時常唸叨農業稅的問題,大夥議論說:“現在共產黨領導的哪都好,就是和歷朝歷代一樣農業稅不能給減免,等到多咱能把農業稅給免點就更好了。人到難處,一塊錢也是錢哪。”但是又想,那不可能,種田納稅是天經地義的事,歷朝歷代沒有變過啊。
然而,2004年,政府對像靈壽縣這樣的貧困縣,不僅免除了全縣農民的農業稅,還倒給農民錢——每個人補貼8元錢。聞此消息,鄉親們無不激動。王三妮除了激動還有震驚,他喜歡讀書,知道自古就有田賦制,即使盛唐時代也沒免過,相反遇上橫徵暴斂的朝政,沉重的田賦能把農民逼壓得喘不過氣來,而如今,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下子把這農業稅給免掉了,土地供農民無償使用,還倒給錢,王三妮想這可是一件翻天覆地的歷史性大事件!
這時,每年500多元的農業稅對於王三妮來說已不算是負擔。20多年來,他家出嫁的出嫁,出生的出生,最後仍是七口人,種着的仍是14畝田,但他開了一個鑄制小型銅器的小作坊,家境有所改善。不過,衆多鄉親們仍在貧困線下艱難度日,特別是深陷災、病困境的農民兄弟,農業稅對於他們來說仍是一個不輕的負擔,這事實王三妮看得非常清楚,所以對免除農業稅的意義體會得特別深刻。
2004年陰曆臘月,臨近春節前的一個夜晚,天很冷,王三妮晚9點入睡,半夜3點多鐘醒來,再也無法入睡。胡思亂想中,一個奇異的念頭突然迸發出來,即像古時商代那樣,鑄造一隻刻有銘文的青銅大鼎,把政府免除農業稅這一重大歷史事件永久性地記錄下來。
這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被感動了——咱老漢代表九億農民鑄鼎報恩,這事若是做成了,將是多麼的光榮!深夜裏,這位老農民鄭重地賦予了自己一項重大的使命,理由僅僅是:我是一位農民,我家祖祖輩輩是農民,而且我還是一名鑄銅匠,鑄鼎記事,捨我其誰?
傾其所有
代衆謝恩
天亮後,老伴兒武振風見王三妮一副很興奮的樣子,問他遇上啥喜事了,王三妮說出了夜半自己突然生出的那一夢想。
老伴兒與王三妮同齡,祖上世代也是農民,自小聽老人講述舊社會如何飢寒交迫,同樣深知免除農業稅對於農民的重大意義。她想了想,就對王三妮說:“你想鑄就鑄吧。要鑄就寫上舊社會咱農民怎麼苦,怎麼吃糠咽菜……”其實,她也知道那得花費好多錢,心裏也心疼。但她更瞭解自己的丈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上過高小的農民,但卻愛做文人喜歡做的事,例如喜歡閱讀古典名著和傳記性的老書,愛在屋裏掛些字畫,所以纔會想出鑄鼎這古怪的、只有文人才能想出的主意。她想隨他去吧,老頭子不抽菸、不喝酒,更不耍麻將,連件衣服都不捨得買,不就只有這麼一點嗜好嗎?
但兒子和兒媳不願意,聽父親一說那青銅大鼎的規模,一算成本花銷起碼得用七八萬元,正好是家裏辛苦積累起來的那點存款,而那存款父親不是已經說好了要買一輛小貨車嗎?青廉縣遠離省城石家莊,每逢前去交貨、或是採買材料,都得花錢僱車,費用很高,因此早就盼望着自己買輛運貨的卡車。
兒子和兒媳提醒父親說,這可是一件賠本的事兒,七八萬元投進去,誰會需要這東西?沒人買,那錢不就壓住了?
豈料王三妮說:“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賣的事兒。鑄鼎是給我兒孫看的。我就把它擱家裏,鎮宅之寶,別人想買,我還不賣呢。”
兒子和兒媳又建議說,過兩年再鑄不行嗎?先買車,等把生易做大了再說。
王三妮說:“不行,記事之鼎必須鑄於當年,纔有歷史意義。”他想百年之後他的青銅大鼎必是一件非凡的文物,所以他必須要按照史上鑄鼎的規矩辦事。否則,落款上弄個“某某年追記”,那還算是什麼東西?
在家裏,王三妮歷來是一言九鼎,鑄鼎之事就那麼定了。子女意見與他相左,他認爲那是因爲他們沒有生在舊社會,不知舊社會的苦,沒有吞嚥過樹葉和樹皮。
2005年春節一過,王三妮着手準備鑄鼎。鼎上的銘文至關重要,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撰寫銘文。於是,這位老農,白天下田種地,或是在他的小作坊裏鑄造賺錢用的小銅器,晚上便在燈下一遍遍地改寫銘文。他在當地文化界有些熟人,他去請教他們,聽取他們的意見,然後刪改自己的銘文。例如開始他寫人類“自從有了帝王,就開始出現田賦制”,後來他才知道這是錯的,中國的田賦制始於封建社會的出現,時間在2600年前春秋時代。
一年裏,銘文改過12遍。
2005年,像靈壽縣那樣的貧困縣農業稅再次被減免,王三妮一家七口得到了更多的經濟補貼。而且在年底,12月29日,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以162票贊成、0票反對、1票棄權高票通過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廢止〈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稅條例〉的決定》,以法律形式徹底免除了全國農民的農業稅。
至此,王三妮鑄鼎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
精心設計
自創新鼎
一年後,2006年3月,王三妮的《告別田賦鼎》完稿,560字,部分摘要如下:
“田賦始於春秋時代,封建社會形成田賦而生。帝王鞏固政權,養兵役,擴充疆土,興建土木,享樂人生等,所需的一切錢糧都來源於田賦。田賦增減關聯王朝興衰。減輕田賦農民安居樂業而國泰。田賦加重農民無法生存,被逼起義,使王朝被推翻。
“春秋以來,我們的先民,災荒年飢寒交迫,而官吏還要敲骨吸髓,多少人因賦重賣兒鬻女。詩人白居易寫過‘典桑賣地納官稅,明年衣食將如何’。頑強的先祖在苦難的舊社會裏掙扎生存……乾坤轉天地變,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以胡錦濤爲首的黨中央經人大通過,向全國農民宣佈從二六年一月一日起依法徹底告別延續了兩千六百年的田賦……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國家富強的驗證!這是黨中央和胡錦濤主席治國的偉大舉措……億萬農民要高呼中國共產黨萬歲!我是農民的兒子,祖上幾代耕織輩輩納稅。今朝告別了田賦,我要代表農民鑄鼎刻銘,告知後人,萬代歌頌永世不忘。”最後落款:河北靈壽縣農民王三妮。
銘文完成後,王三妮開始設計他的告別田賦鼎。
古鼎分方、圓兩種,資料表明圓鼎居多,王三妮決定採用三足雙耳圓鼎造型。有文化人建議王三妮說:“要鑄就鑄出你當代農民王三妮自己的風格,不要具體地去模仿哪一隻鼎,那樣才更有意義。”王三妮心想也是,便在自己的小屋裏甩開膀子大膽地設計起來。
王三妮用石蠟刻制告別田賦鼎的模型。首先,他在鼎體下部鋪刻海水紋飾,象徵滾滾江河。再在水紋上等距雕出四塊浮出水面的壽山石,將繞鼎一週的水紋隔成四海。然後在四海之上浮雕龍和瑞獸,四周配以祥雲,意寓和諧社會。有意思的是,此處龍爪全都換成牛蹄,王三妮說:“我這兒不用張牙舞爪的龍,換以牛蹄,讓人一看就知是暗指農民。農民千百年來、直到現在仍在使用耕牛,牛是農民的象徵。”最後,他又在鼎足上各刻一幅麒麟戲日圖。
王三妮幹活精雕細刻,想到此鼎將會世代流傳下去,他精益求精,毫不含糊。例如,開始他在鼎體上用了將近二分之一的地方,雕出56條象徵着56個民族的小龍。完工之後他越看越彆扭,畫面小,龍多,龍腦袋拇指蓋大,與對面同樣是二分之一的地方上刻着的兩隻瑞獸比例嚴重失調。於是,儘管雕刻那56條小龍花費了他大量的心血,他還是刮掉了重來,改刻兩條分別代表着黃帝和炎帝的大龍。
刻完圖騰紋飾,王三妮開始雕刻文字。古人鑄鼎皆用篆書,而且是刻在鼎腹內壁。王三妮想,告別田賦鼎是鑄給農民兄弟和將來的子孫們看的,古篆字很難辨認,誰能看得懂?不用那東西,就用魏碑體,而且就刻在外壁,讓人看着方便。書法的功夫王三妮不行,但他有辦法,他請人用電腦打印出他所需要的文字,一個個刻剪下來貼到鼎模上,然後再雕刻。
刻字時已是夏季。王三妮着魔一樣,放下所有活計,廢寢忘食地撲在雕刻上,頭上汗水不時地滴在鏡片上,害得他總得騰出手來擦拭眼鏡。這位老農,這個銅匠,一刀刀雕刻着他那充滿鄉土氣息和飽含着深厚情感的藝術作品,體重下降了6公斤。
鎮宅之寶
貴賤不賣
2006年9月下旬,模型製成了,秋收基本上也已收工,此時兒子、兒媳的積極性也早已被王三妮調動了起來,王三妮便率領全家跟他做最後的衝刺,那就是鑄鼎。
然而,問題是假若王三妮的鑄銅廠多少有點規模,那鼎鑄起來或許還不太費勁。可惜他那只是一個土了吧唧的小作坊,高99釐米、直徑82釐米、重252公斤的告別田賦鼎,對他那些小鍋小竈來說,實屬龐然大物。沒有金剛鑽,幹不了瓷器活兒,王三妮只好投資上設備,爐竈要擴大,坩堝要重買,變壓器擴容,鼓風機更換大功率,連道路都得重鋪一遍。
即使如此,許多活兒仍得土法上馬,個別工藝還得跑到外廠去加工。例如,王三妮得用石英砂、石粉和玻璃膠的混合物,厚厚地糊滿蠟模內外製作模具,模具制好後,得把夾在模具裏的白蠟煮出來,王三妮沒有那麼大的煮鍋,就得花錢把包着蠟模的模具小心翼翼地拉到別的工廠去煮蠟。
9月29日,是王三妮鑄鼎的日子。早上7時,王三妮鄭重地升起爐火,開始鍊銅,350公斤紫銅,50公斤錫,在烈焰中一點點熔化。
此前,王三妮用一夜的時間燒烤模具。模具澆鑄前必須要燒乾烤透,火大了,模具容易變形;火小了,殘存在裏面的水分,會在澆鑄時變成氣泡混入鼎體影響質量。王三妮一夜不敢閤眼,獨自一人在院子裏全神貫注地燒火。炭火熊熊,烤得他臉膛通紅,他的思緒隨着火焰躍動,以往艱苦的歲月,心酸的往事,電影鏡頭般一幕幕涌現在腦海……
上午10點50分,青銅的銅水煉成了。熬了一夜的王三妮繼續作戰,親手把沸騰的銅水,連同他對黨和政府的情感,徐徐注入埋在地坑中翻砂土裏的模具,神情非常莊重。
午後2點,模具還熱着,有的地方還很燙手,王三妮便把它弄到平地,迫不及待地抄起手錘向它砸去。模具碎了,砂塊嘩嘩落地,露出了告別田賦鼎。王三妮錘頭輕叩鼎體,聽到清脆的銅音,心裏美得難以自已。
清砂,切倒口,除刺,打磨,10天之後,告別田賦鼎漂漂亮亮地立在人們眼前。王三妮愛不釋手,沒事就去撫摩它,“砰”地擊上一掌,聽它發出那“嗡嗡”的、猶如洪鐘一樣的聲音。他爲大鼎配製一個結實的底託,鋪上紅地毯,把鼎架起來擺在院子裏,請鄉親們參觀。
這時,看過大鼎的人全都樂了,誇王三妮爲國家、爲農民做了件好事。有人說:“好啊,這麼漂亮的鼎,肯定有人買,能掙大錢啦!”王三妮說:“這可不是賣錢的鼎,是鎮宅之寶,等着傳給子孫哪。”
靈壽縣青廉村老農鑄鼎告別田賦制的事情,經當地文化部門流傳到省城,記者一報道,人們紛紛跑去參觀。附近行唐縣有位70歲的農民老作家,騎着摩托車趕到青廉村,登門拜訪王三妮,說是要來看鼎,更要看那矢志鑄鼎的農民是一個怎樣的人。
據王三妮說,日前中央電視臺一個節目組,正在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取消農業稅的主題,製作一部關於歷朝田賦制度的紀錄片。聽到這一消息後,節目組的編導們立刻跑來採訪他,採訪後高興地說,把這個鼎當作中國2600年田賦制終結的象徵,真是再合適不過。
12月13日,記者採訪王三妮時,剛好有一個人打來電話,問王三妮告別田賦鼎50萬元賣不賣。王三妮回答對方說:“對不起,這鼎不賣。”但他又對記者說:“若是國家收藏嗎,我倒是情願捐出。”
12月13日下午,記者採訪了王三妮,聽他講述鑄鼎的經過,從而感受一位老農的赤子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