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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切來說,這次造訪成都,我是來尋訪那個當年寫詩、寫隨筆的鐘鳴的。而我後來也慢慢知曉,鐘鳴的攝影作品也是獨樹一幟,早在1986年,他就拍攝了頗有觀念意味的照片系列《紙的傳說》。然而這個冬天我遇到的是一個在做古玩、收藏買賣,熱心於私立博物館的鐘鳴。我多少有些意外。
在網絡和傳媒時代,南方詩歌運動的干將,攝影愛好者,文學評論家,中國最好的隨筆作家之一,54歲的鐘鳴已經不算有名。
民間博物館是野史
有時在夜裏猛然睡醒,鐘鳴依然覺得做私人博物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在這件事上,已經耗費了經年的苦心與熱情。在他人生路上,如此浩大之“別業”、工程,也是第一次。
鐘鳴所創建的私人博物館——“鹿野苑”距離成都40公里,與巴蜀祖先望帝和叢帝的陵廟相鄰。2000年初,這是西南地區第一傢俬立博物館。
站在博物館前,詩人鐘鳴豪邁地說,“這是我的博物館帝國。”他旨在以中國“南絲綢之路”爲依託,收集漢代到唐宋的佛像雕刻。而博物館是他寫作時間最長的詩,耗費5年時間。
雖然報道已經零星出現在傳媒,私立博物館在中國還算是新鮮事物。最初,也只是個人行爲,有人投錢,有人操作— —到鄉下收東西,在那些崎嶇泥濘的山路上,開壞了三輛越野車。
收多了作什麼用?不能老是放在家裏面。2000年,國家新的文物法還在醞釀之中,他們嗅到,收藏市場化、公開化將是必然趨勢。也有人沒了信心,就退出了。堅持的那一個驗證了奇蹟。
2002年10月,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正式頒佈,在之後出臺的《文物保護法實施細則》中,才首次將我國民間收藏納入了全社會參與文物保護事業之中,確立了民間收藏的合法地位。
確定了私人資本可以介入博物館,他們立即註冊了西南第一傢俬立博物館。鐘鳴稱之爲“文化創意產業”,認爲是經濟發展之後,後現代文明消費社會的標誌之一,並舉日本、英國、美國等經濟發達的國家爲“旁證”。他認爲,民間收藏規模會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專業化,以後可能會主流化,而“國家博物館已經落後,遠不能滿足社會需求”。“國家博物館是正史,民間博物館是野史,自古以來,在史學上,都是野史補足正史。這是一個互補的關係。”
好東西啊!
他並非只想做簡單的收藏,志趣高遠,要有史家的筆法,又有着野心與寄託。正如“鹿野苑”,要爲中國的石雕歷史做一個有力的旁證。“中國雕塑史一直被忽略,從新文化運動到現在沒幾本書。我提出一種觀念:中國雕塑在商周時期就已經高度發展,在佛教照相進入之前就非常完整。有人認爲佛教照相是中國的主流,我認爲是對中國本土雕塑的中斷。”
2001年德中文化年,“鹿野苑”參加了由國際著名機構AEDES組織的“中國青年建築師展”,2002年,參加了上海國際雙年展,2003年,又參加了法中文化年巴黎蓬皮杜中心的展覽。2003年“鹿野苑”還獲得了中國建築藝術獎,並在海內外雜誌、頻頻閃現。
每週固定的時間,鐘鳴斜揹着一個小包包,在古玩市場穿梭,和古玩小商販們討價還價。他每日的例行公事,是拿着一個放大鏡,撲向他“淘”回來的石頭、玉器、佛像。所謂“撲”,指的是爆發力:在短時間內,短距離內,將勢能轉換爲動能,而在精細的玉器前,戛然而止,帶着些感慨、喜悅、躊躇滿志,大聲說道:好東西啊!
他的成都朋友們講述他的段子、趣聞、逸事,空氣都共振起來。
他當真是快活,每天都興致勃勃、從不吝惜感情,熱心攛掇你做許多事情,每天要生出無窮計劃,創作、寫書、旅行、古董、翻譯。如果你想簡化他,你可以說他是一個,天真和熱情的,古道熱腸的人。如果你想說得複雜些,你可以引用他的原話,“我的內心其實是孤獨羞怯無比。”還有一個說法是“根深蒂固的南方化的靦腆和冒險精神”。靦腆是一種不易察覺的品性,而冒險卻有目共睹,這樣的矛盾放在一個人身上,也是一種深致有趣。
心香淚酒祭吳宓
鐘鳴曾涉學者吳宓的一段公案。1978年,鐘鳴入學西南師範大學中文系,同年,吳宓病故於陝西涇陽縣。1980年,鐘鳴在圖書館借到吳宓之藏書《英文讀本》,塘鵝英文版——發現裏面一首詩,有吳宓修正印刷錯誤的手跡,是時,鐘鳴頗是景仰先生之才學。10年之後,鐘鳴拜訪吳宓在西師的忘年交張紫葛先生,與之交往甚密。張紫葛的身世傳奇曲折,曾經當過宋美齡的機要祕書。張著《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鐘鳴從中斡旋,先寄到《聯合報》發表,後在香港出版。當時鐘鳴與張紫葛聊及西師往事,難免談及吳宓,頗多悲惻之情。鐘鳴對張說,寫吳宓的時候,他們那一代知識分子的事,要漸漸浮現出來了。1997年3月,張紫葛之《心香淚酒祭吳宓》在鐘鳴策劃下,由廣州出版社出版。張以與吳宓相交38載的密友身份記錄了吳宓從1949年前後至去世的“人生第三個二十八年”的經歷。鐘鳴爲之寫序,多有沉鬱悲憤。
該書一經出版,吳宓女兒吳學昭激烈指責其書爲“僞作”,“先父吳宓與張紫葛先生素無個人交往。張紫葛先生自稱與先父吳宓相交三十八年,純系杜撰”。同年,《文匯報》刊出署名“季石”的質疑文章,《文匯讀書週報》刊出唐振常的《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其非道——論張紫葛〈心香淚灑祭吳宓〉之誣》,《文藝報》發表周國平的《一本欺世盜名的僞劣書——評〈心香淚酒祭吳宓〉》。而鐘鳴也寫了《關於吳宓的日記》《文匯讀書週報》1997年6月28日 替張紫葛辯護,又協助當時年邁的周錫光寫文章《真作假來假亦真無爲有時有還無。駁唐振常先生“吳宓真相”說》。後來又引發延綿不斷的爭論,許多學者參與到論戰中來,在1997年文壇可謂是沸沸揚揚,轟動一時。
2006年9月,張紫葛病重,無錢救治,於成都病故。2007年1月,《心香淚酒祭吳宓》由灕江出版社再次出版,預支病款。鐘鳴原序對錢鍾書和吳宓之恩怨頗多微詞,灕江社則換上了季羨林寫的序。
文學終該有痛癢才行
才華易被俗世淹沒,鐘鳴不然。他固然是驕傲的人,然而並不真的顯露。他屬蛇,性情孤獨,不甚合羣,卻依然隨和。偶爾坐在“白夜”酒吧,坐在小翟(翟永明)旁邊,彼此話不甚多,都只是微笑,尋常的聊天而已。幾十年的朋友了,他們都友愛對方。
於成都而言,鐘鳴是一個陰謀,一個妖怪,一個熱心的文本製造者。《山海經》、《博物志》、《搜神記》、陀斯妥耶夫斯基、契訶夫、果戈裏、本雅明在他的文本里已經無影無蹤,大家還知道他讀些很怪的書。他藉此獲得驚歎,讚賞,甚至是敬畏。他愛詩。過往,北方詩人在北方製造詩歌運動,他在南方。南方於他,不是派系,不是地域,而是一種“語言氣候” 。語言、風格是精細的,往往不如觀念和運動來得直白,容易辨析。他曾經埋頭做詩歌刊物,《次生林》、《象罔》,而網絡大潮已經風起雲涌,過了好幾個高潮,這與他有何干系?他還繼續保守,在書齋埋頭尋璋弄瓦。有時候他會感慨:看石頭,可比看人有趣得多了。
他有過莽撞粗野之時,比如,1980年代痛罵詩界“白癡”,再比如與詩人交惡(那時候他們擅長製造純潔的友情和觀念的敵人),他就在書房門口,憤懣貼上條子:“詩人請勿入內”。那是過往,張狂、激越的青春——好在沒有轉化爲更爲簡單的憤青。“只要他們有詩集出版,我都默默地買下……是他們最忠實的讀者”。他重視友情,在書裏貼上朋友們的玉照。後來詩人們紛紛轉行,有人做了商人發了財,有人寫小說出了名,40歲的、清貧的鐘鳴纔開始寫洋洋灑灑的《旁觀者》,爲期五年時間,涉及傳統意義的個人“成長故事”以及上世紀80年代的詩歌運動,閱讀歷程。
“文學終該有痛癢才行。”他坦言臧否巴金、郭沫若、艾青、卞之琳、錢鍾書等人。《旁觀者》以廣博的文本,融合隨筆、小說、詩歌、文論、傳記、註釋、翻譯、文獻、攝影、手稿等多種元素,以細密的註腳,浩瀚的才華,獻身者的熱情,苦行僧的隱忍,更以懇切、悲憫、坦蕩、憂傷和玄密,紀念青春、詩歌、愛情。(吳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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