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暫“HIGH”過,是翻江倒海式的痛苦
一位“邦主”成癮後的墮落軌跡
10瓶聯邦止咳露擺在記者面前。
“喝吧,你會很HIGH的!”阿平咧開嘴,露出兩排黃黑色、參差不齊的牙齒,有些已爛到根部。
這就是5年來,他喝下幾千瓶“聯邦”的後果。
2007年4月9日,記者以“邦友”的身份約見阿平,調查聯邦止咳露地下銷售鏈條。阿平在廣東東莞麻涌鎮長大,是此地的“邦主”之一——在衆多癡迷於“聯邦”的癮君子中,誰喝藥、賣藥最多,就可以得到這個稱號。此前,通過多次QQ交流,記者瞭解到:阿平不僅在當地進行“聯邦”交易,還通過網絡大量兜售,十幾箱“聯邦”(20瓶/箱)在一星期內就能脫手。
這個25歲的男子皮膚黝黑,微微發胖,大大小小的傷疤遍佈臉頰和手臂。“就是因爲喝這個,還沒畢業我就在外面混了。”阿平說。他的眼神遊移不定,帶着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聯邦’現在查得緊,還好我跟藥店老闆熟,陌生人絕對買不到。”
記者同意了阿平“一起去high”的要求——這讓他完全相信,約他的是個因受朋友引誘而喝上“聯邦”的女孩。在麻涌鎮一家小藥店裏,阿平輕鬆地拿到10瓶“聯邦”後,又囑咐記者買了可口可樂、香菸以及4盒美沙芬(美沙芬,非處方藥,作用爲鎮咳。成人正常用藥量每次1-2片)。這位經驗豐富的“邦主”說:“喝‘聯邦’時吞點美沙芬,頭會暈得更厲害,可樂和煙可以不停地刺激你,讓你更興奮,很爽的!”
這種“組合式”的服用方法來自迪廳,在圈內非常流行。剛對“聯邦”產生依賴的人,每次只能承受幾顆美沙芬,而阿平現在的用量達到了幾十顆。
一座大橋下,是麻涌鎮“邦友”們鍾愛的地方。“每次暈暈的時候,看着面前晃晃蕩蕩的湖水,我就會產生幻覺,那真是HIGH到了極點!”阿平說。但路邊新安裝的監控攝像頭讓他感到不安:“被警察抓到就糟了。”穿過一條小路,阿平帶着記者拐到了附近公園的偏僻草地上。
半瓶黑褐色的液體倒進了記者嘴裏,酸甜中微帶苦味。然後,阿平遞過來4顆美沙芬,記者伴着可樂一起吞下。香菸被點燃了,深吸一口——最初,混雜的味道讓人作嘔。
一根菸後,繃緊的神經放鬆了很多。頭開始發暈,心臟突然“撲通撲通”加速跳了起來,一種麻麻的感覺,從頭皮一直蔓延到腳趾。
阿平也已服用了這些藥品。他打開手機裏的音樂,閉着眼睛斜靠在樹上,跟着音樂的節奏不停晃動腦袋,皺緊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臉色也變得紅潤。
“你的手有沒有抖?”他伸出左手臂示意道,“我都喝了5年啦。有時候不喝,手也要發抖,拿東西都不穩。”
藥效讓阿平興奮起來。他回憶起第一次喝藥,也是受朋友引誘,漸漸發現他已經離不開它們——只要放棄一天,那種無力、痠軟的痛楚就會從每一個細胞中鑽出來,“你還會有一種丟東西的感覺”。
喝“聯邦”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目前每瓶可以賣到30元,阿平每天需要4—5瓶。於是,他加入了“聯邦”地下交易,類似於一些吸毒者的“以販養吸”。
“這個生意難做,競爭對手很多。”阿平搖了搖頭說,“沒錢時喝‘聯邦’太奢侈,就喝‘複方’(複方磷酸可待因溶液——同樣爲止咳糖漿)。它比較便宜,但喝下去讓人想吐,不喝又受不了。”
斷斷續續地,他還講起了自己如何和藥店老闆打交道,如何誘惑朋友加入“邦友”行列,如何在網上搜尋“獵物”——那些失意的懵懂少年,其中不乏初中或高中生……
喝下一瓶半“聯邦”後,記者的頭更暈了,視線模糊起來。外界的嘈雜聲似乎消失了,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菸灰,從顫動的手指間不斷落下。
“再過半小時會更HIGH!”阿平盯着記者笑道。此時,他已經癱軟在地上:“現在知道了吧?上癮後,哪有心思工作?”
服用“聯邦”之前,阿平身強力壯,曾在工廠做理貨員。但服用一年“聯邦”後,再也幹不動了。後來,他當上了貨車司機,也是因爲喝“聯邦”出現幻覺,在一次嚴重的車禍中差點送命。“我現在也只能賣賣藥啦”他嘆息。
第四支香菸已經在記者手中點燃。此時,藥力接近最大——這是一種無比迷幻的感覺:世間的一切美好事物都失去了誘惑,甚至連生死都不值得去顧惜。
18:00,記者離開了阿平。此時距服藥大約120分鐘。幻覺出現了,雖然閉着眼睛,但一片片的雲彩仍從眼前飄過,人似乎飛了起來……
但如果你認爲這純粹是一種快樂,那就大錯特錯了。當晚飯端上來時,記者開始了翻江倒海的嘔吐,膽汁幾乎都倒了出來。次日中午醒來,頭仍脹痛得厲害,一天時間就在昏昏沉沉中溜走了。
阿平等“邦友”也是如此,持續不斷地讓自己迷失在藥物的世界中。
“聯邦”讓他們改變太多,失去太多。不僅在心理上也在生理上:除了牙齒變黃軟化、手腳顫抖,還導致體質變弱、記憶力下降、大腦反應遲鈍、消化系統失調,嚴重時引發低血鉀病。而對男性——“邦友”大多爲男人,性功能會明顯下降。
清醒後,記者收到了阿平的留言:趁着現在沒上癮,勸你還是把它戒掉。不要像我一樣,這樣會讓家人很失望……好多事情不知道時,渴望知道;可一旦瞭解,會陷入另一個困境。(文中阿平爲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