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奧運會的日漸臨近,北京各方面的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近日,爲使市容更加整潔,北京市海淀區救助站發出一封《致全體市民公開信》,稱:“市民的善舉無可厚非,如果要行善,應通過政府開辦的捐贈機構進行捐助,只要不直接向街頭職業流浪乞討者施捨,街頭流浪乞討現象會迅速減少。”
近來,是否禁乞一直是個有爭議的話題。衣衫襤褸、到處乞討的乞丐確實跟整齊的街道、林立的高樓不相和諧,但它也是一個古老的職業,古今中外,都有乞討者存在。他們爲何不願接受救助而在街頭流浪呢?
帶着這個疑問,筆者試圖採訪幾位乞討者。從街道的角落、地下通道及天橋上,這些往日他們出沒最多的地方,但一無所獲。看來這封公開信的確起到了作用。筆者又來到北京站——這裏筆者曾親身體驗過被乞討者糾纏尾隨,被小孩拽着褲腿磕頭要錢,更有討錢不成直接搶東西的可怕經歷……然而,轉過了一樓大廳和候車室,直至到了二樓的候車大廳,才碰到了行乞30年的孫大爺。
乞討者:我贊成禁乞
30年前的一場意外,使孫大爺的雙臂肘部以下都被截肢。由於身體的殘疾,孫大爺連最起碼的吃飯穿衣等生活都不能自理。每個月150元的低保金,很難維持一家人的生存,爲了養活一個五口之家,供孩子們上學,老伴平時做些零工,孫大爺則被迫走上街頭,淪爲一名乞丐。
人羣中,如果不是他那雙斷臂,以及掛在斷臂上裝滿了零錢的小布袋,很難一眼把他分辨出來。他並不像大多數街邊的行乞者一樣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外衣披在身上,露出白色的半袖襯衫,還有那雙掛着錢袋的斷臂。然而就是這雙斷臂,靠着行乞,培養出了一個醫生和一個大學生。
“受到幫助時,真的心裏暖暖的,非常感激。”孫大爺有點激動,“哪怕是他主動給我一毛錢,都能讓我感激他一輩子。”
然而別人的同情是不能強迫的,何況是陌生人。孫大爺表示,視而不見、投以白眼,或者乾脆破口大罵都是常有的。“不過,這個社會還是好心人多。”現在孫大爺每個月大概會有1000多元的收入。
“這裏就有不下15個乞丐。”順着孫大爺的指引望去,果然筆者又瞧見了不遠處正向旅客要錢的兩位年老的乞討者。“可這裏真正需要幫助的也就三四個。”
這時突然跑過來三個滿臉是灰、衣服很髒的小男孩,在我們面前停下,孫大爺看了他們一眼,沒等開口,3個孩子便很快跑開了。朝着他們跑去的方向,孫大爺揚了揚下巴,“喏,那裏有人指揮這些孩子要錢。真是太可恨了。”
現在社會上有一些身強力壯卻好逸惡勞的人,寧願放下尊嚴,伸手向別人討飯吃,還有一些人裝可憐,編造一些謊言來騙錢。對於這些人,孫大爺說:“我比任何人都恨那些騙子。”他告訴筆者,近些年行乞的收入已經明顯不如往年了。“都是那些騙子,傷了人們行善的心啊!”孫大爺無奈地說。
提到“反乞討”倡議,孫大爺說:“要不是被逼上絕路,誰會願意去做一個沒有尊嚴的乞丐呢?”他對筆者說,他是支持禁乞的,“但禁乞的前提是保障窮人的生活,如果一味禁乞,反而會使這些本已窮途末路的乞丐們爲了生存不惜去偷、去搶。”而那些利用別人同情心騙錢的人,政府是應該下力氣清除,並給予法律制裁。
施與者:幫與不幫之間
如果說行乞者感慨世態炎涼、人情冷漠的話,那麼對那些施與者來說,又何嘗不感嘆這真假難辨的“丐幫”呢?市民張女士是一個熱心人,沒少施捨。後來張女士也聽說了不少關於騙子乞丐的事情,自己也長了個心眼注意觀察,“果然他們騙人的話都差不多。”隨着對乞丐騙人事件的耳聞越來越多,她對於乞討者的態度也異於從前。“我們賺錢都不容易,是出於同情纔給他們幫助的。如果發現我們的好心被利用了,以後誰還願意施捨呢?”現在她幾乎不會再給乞丐錢,因爲她不能判斷誰是真乞丐,誰是假乞丐。
與張女士不同,家住北京市海淀區的陳女士卻是本着“寧可人負我”的決心,見到樣子可憐的乞丐,只要身上有零錢,她都會給些。“如果真的是個急需要幫助的,那豈不是被那些騙子給坑了。”
雖然社會上不止一次地出現反乞討的浪潮,可是真正見到可憐之人,有能力卻不幫一把,很多人還是覺得於心不忍的。“但是除了親手把錢放進乞討者的手中,我似乎還沒找到其他可完全信賴的中介去轉交我的錢,而且擔心我的錢是否真的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去年剛剛大學畢業的段小姐對筆者說。熱心的她在大學時經常參加各種志願活動,曾多次組織各種募捐,給山區兒童,失學兒童,或是孤寡老人。不過有一次她發現,募捐的款項沒用來改善孤寡老人的伙食,反而成全了黑心院長的貪婪。此後她對捐款能否有效達到目的產生懷疑。對於此次的反乞討,她仍然不敢確定是否真的可以通過救助站等中介機構,來實現對這些流浪乞討人員的保障。
而王先生則認爲不應該禁乞。他認爲,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乞討也是一種生活方式。“這個社會是因爲多元才美好,不是所有的人都要西裝革履。”他認爲乞丐並不是爲了美化城市而必須去除的醜疤,“每次在地鐵過道聽到吉他和歌聲我覺得這纔是一個能夠包容人間萬像的大都市。”
專家:要變管理爲服務
禁乞是否合理,百姓衆說紛紜。筆者請教了中國人民大學政府管理與改革研究中心副主任唐鈞先生。唐鈞表示,乞討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官方的禁乞未免有些極端。“雖然流浪乞討人員的存在對城市形象有所影響,但長期以來我們大多是用管理的思維來看待他們,不希望這些人給城市添亂。我們應該轉變思想,爲他們提供更多的服務。流浪乞討人員在發達國家也是有的,有些人更將這作爲一種生活方式。而對一些真正困難的人,切斷他們的生活來源,確實有違救助精神。”
唐鈞認爲,要想根本解決乞丐問題,應注重於完善慈善機構的公信力,加強社會監督,良好的信譽保障是慈善捐贈的基礎。此外,要打擊“騙子乞丐”,服務“真乞丐”,給他們創造工作機會,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放棄乞討,過上自食其力的生活,對那些失去勞動能力的人,要給予基本生活保障。
中國政法大學副校長馬懷德教授認爲,海淀救助站的做法對減少流浪乞討人員有一定的作用,不失爲一種方法,但重點應該放在加強對強行乞討、有組織乞討等違法行爲的管理,這在《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中有相關的條文規定。“‘假乞丐’擾亂社會秩序,侵犯他人合法權利,讓好心人的捐助變成黑心人的利潤,應當依法懲處,同時也要進一步完善、健全救助管理制度,使救助制度真正發揮它的作用。”
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爲,應當制定《反乞討法》,對此馬教授表示沒有必要也不可能。“乞討是一個全世界普遍存在的問題,現在已經有救助管理辦法,不能退回到老路上,對流浪乞討人員實行強行驅逐。”
馬懷德教授認爲解決這個問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僅需要社會均衡發展,解決城鄉差異和貧富差距,提高整個社會的保障水平,而且只有完善城市、農村的低保制度,解決農村人口的醫療、社會保障等問題,纔有可能從根本上減少城市乞丐。
筆者致電相關的行政部門,海淀救助站表示此事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他們已經受到上級批評,所以不便接受媒體的採訪;海淀區民政局表示,此事需要得到上級的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