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用腦袋擔保，照片是真的，哪個狗日的敢說我是造假的，叫他們說去吧！”周正龍坐在客廳的黃色皮沙發上勃然大怒。在他旁邊的另一張沙發的椅背上，放着一本鮮紅的榮譽證書，證明這位52歲的安康市鎮坪縣城關鎮文彩村的農民，“在野外拍攝到已經24年未在我國出現的野生華南虎的照片”。

　　網上照片大部分是翻拍

　　“由陝西省林業廳和安康市鎮坪縣聯合組織的華南虎調查隊經過一年多的艱苦調查，終於獲得重大突破：擔任調查隊嚮導的鎮坪縣城關鎮文彩村七組村民周正龍，於2007年10月3日在該縣神州灣一處山崖旁，用膠片和數碼照相機同時拍攝到兩組清晰的野生華南虎照片，經陝西省林業廳組織野生動物專家和影像專家共同鑑定，照片是真實的。從而宣告失蹤了20多年的野生華南虎重新被發現！”，12日，在陝西省林業廳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副廳長孫承騫發佈了這一消息。

　　周正龍告訴南方週末記者，他多年來一直企圖拍攝老虎，給“調查隊”當嚮導的時候，省裏的專家曾經跟他說，如果能真的拍到老虎，省裏會給他100萬元。讓他不滿的是，現在他拍到了，卻只拿到手2萬元。

　　從12日新聞發佈會至今，出現在公衆視野的來來去去只有兩張經過放大處理的照片，而正是這兩張照片引發了網絡上關於真老虎還是假老虎，甚至紙老虎的熱烈討論。截至17日晚上，在著名攝影論壇“色影無忌”上，一個討論老虎照片是否經過後期處理的帖子已翻了6頁。

　　面對華南虎照片造假的質疑，陝西省林業廳野生動物保護處處長王萬雲16日公開回應，“發佈的照片，其實只有兩張。網上流傳的照片，大部分是記者在發佈會現場翻拍的。”

　　鎮坪縣林業局某位知道內情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省裏知道有人拍到了老虎，很高興，準備開新聞發佈會，但縣裏問周正龍要照片時，周因爲不滿獎金太少而不願提供，“縣長做工作，不聽，後來省裏的領導親自做工作，一直談到晚上12點半，他才答應提供照片”，而周正龍開出的條件，除了衆所周知的兩萬元獎金，還包括：老虎的底片由周本人保管，有關部門不保留電子版本；在發佈會上公佈的照片由周本人挑選；照片每使用一次，都必須署上週正龍的名字；發現老虎的事以後有獎的話，獎金全歸周本人所有。“周正龍是個很精明的人，會談條件，但必要時很會妥協。”一位跟周正龍打過交道的鎮坪縣林業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在記者再三請求，並通過陝西省林業廳和鎮坪縣分管林業的副縣長的斡旋，周正龍拿出了在新聞發佈會上展示過的兩張老虎照片，捏在手上供記者觀看，“只能給你看半分鐘”。記者提出有網友質疑照片真僞，並表示可以代其將照片給有關專家進行鑑定，周再次變臉，“你憑什麼要幫我鑑定？我憑什麼要給你鑑定？我只相信省林業廳專家的，其它的我都不信，網上的還有其它外國專家都是扯！”

　　封山前再度上山撿虎毛

　　據周正龍自述，他原是職業獵人，30年的打獵生涯裏，打死過十幾頭野豬，甚至“還打死過黑熊”，每年十到十二月打獵的旺季，他都泡在山上，平時再割點樹漆賣錢，一年下來能有上萬元的收入，在當地算是過得比較滋潤，24歲的女兒剛在西安唸完大學，在縣裏的變電所上班，18歲的兒子目前賦閒在家，偶爾也跟着周正龍上山尋虎。10月3日下午，周正龍拍到老虎當天，父子倆便是一起上的山。

　　前年，當地林業局全面禁獵後，周正龍被迫轉爲務農，守着家裏4畝水田，再種點玉米，收入大不如前。他帶着相機上山找老虎，已超過一年。近年來，周正龍數度宣稱在一帶的山上見過老虎，並因此當上了陝西省和鎮坪縣組織的“華南虎調查隊”的嚮導。

　　周正龍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在30年的獵人生涯裏，曾七八次遇見過老虎，最險的一次發生在1998年凌晨5時左右。當時周正龍正在山上割漆，樹上有釘，他踩着上到第三顆釘子“忽然聽到虎嘯，向樹下一望，老虎距離只有兩三米”，周正龍知道老虎不會上樹，牢牢抱着樹幹，屏住呼吸，看着老虎從樹下走過，“額頭上的‘王’字看得很清楚，(老虎)後腿很多肉”。

　　根據周的說法，在10月3日真正拍到老虎之前，他已經遇見過一次老虎。“當時下着雨，舊相機可能是受潮，快門按不下去”，正是這次失敗，促使周正龍向任縣經貿局局長的親戚謝某，借到了出現在衆人眼裏的那臺佳能400D數碼單反相機。

　　15日，陝西省林業廳就野生華南虎保護向安康市林業局、鎮坪縣人民政府發出緊急通知，宣佈在華南虎發現地停止一切狩獵活動，禁止亂捕濫獵；在主要進山路口設立檢查站、觀察哨，配備專人嚴把關口，禁止外來人員隨意進山。

　　“封山之前我又獨自上了一趟山，”周正龍告訴記者，新聞發佈會後，他再次上山，希望能再次拍到照片。這次沒有他發現老虎，卻意外發現在原拍攝地點附近，有一片灌木叢被壓平了，“大概10平米，”他用雙手向記者比劃，“極有可能是老虎交配造成的”。他在被壓倒的樹叢中仔細搜索，有了意外的發現：一小撮虎毛。

　　“想不想看虎毛？”說起虎毛，周正龍突然精神大振。他走入裏屋，拿出一個牛皮信封，從裏頭掏出一小疊卷着的衛生紙，攤在手掌上慢慢展開，露出兩根約六七釐米長的黃色動物毛髮。“怎麼只剩下兩根了？”他自言自語。看到記者取出相機，周正龍將其中一根“老虎毛”放在外屋的一張深色凳子的椅面上，“我來指，你拍，你拍”。

　　記者手記：“我跟哪個媒體都是這個價”

　　10月17日下午，記者抵達鎮坪縣城關鎮文彩村周正龍家中，先行到達的一位西安某都市報的同行告訴記者，兩位來自廣州和北京的日報記者前腳剛走，他到達周家時，這兩人正跟周正龍熱火朝天地砍價，據說老頭開口就是：“要採訪，1000塊錢，我跟哪個媒體都是這個價。”

　　一小時過去，幾經殺價，最後以400元成交，西安同行提出多付200元參加採訪，被拒。

　　記者進屋，提出採訪要求，老頭的第一反應是，“你們這些記者，大老遠從廣州過來，有什麼好搞的”，“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全國大報”，記者接了一句，並告訴周自己來之前跟省林業廳野生動植物保護處的王處長打過招呼，跟縣裏也有過聯繫，正想着這位老漢會不會也來一句“我跟哪個媒體都是這個價”。不料周正龍態度來了個360度大轉彎，當即笑呵呵地表示可以免費接受採訪。

　　好事多磨，開始採訪，聊着聊着已到傍晚，周正龍一直坐着，旁邊擺着上面發的榮譽證書，天色漸漸暗了，眼看筆記本的字跡已經隱隱約約，老頭並沒有開燈的意思，記者只好提出轉到屋外採訪。因爲拍老虎的事，周成了村裏的知名人物，站在門外採訪，鄰居們紛紛走過來看熱鬧。

　　記者提出要看老虎的照片，周笑嘻嘻的表示，採訪可以免費，但看照片要“付一些代價”。“要什麼代價？”記者問，周不肯說，只是搖頭，記者只好又提出進屋談。進得屋來，老頭開價200，否則死活不拿照片，說之前來的記者也是付了錢翻拍照片走的。記者幾經爭取，心有不甘，於是給陝西省林業廳王處長打了電話，僵持一陣，周手機響起，卻是王處長通過鎮坪縣分管林業的楊副縣長做老頭的工作，一番周折後，老頭終於同意免費給記者看照片，但聲明不準翻拍。他隨後進裏屋取出兩張沖洗出來的照片，給記者看之前，再三要求確認記者的相機放在包裏沒有取出來，還來了句“有沒有其他偷拍的相機？”，讓人哭笑不得。

　　周告訴記者，封山前，他又獨自上了一趟山，沒看到老虎，但意外發現一個十多平米的灌木叢被壓平了，他在上面發現了一撮虎毛，隨後取出所謂的“虎毛”供記者拍照。記者順勢提出第二天由周帶自己和另一位記者上山看看，周擺出一服很爲難的表情。記者無奈，表示可以付酬，老頭當即表示可以叫18歲的兒子帶記者上山。

　　記者轉向一直在旁邊站着的小夥子，他堅持要記者開價，於是記者開價100，“100塊，還不如睡覺！”兒子表示堅決不去，“200？”，兒子一陣猶豫，“好吧，明天7點半帶你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