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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省阜陽市3月份以來已有789名兒童感染腸道病毒EV71,19人經全力搶救無效死亡。有關權威專家就這種病毒的易感人群、傳播途徑、病征等進行了解答。 |
衛生監督車停在幼兒園門口
一起公共衛生事件,讓謠言與恐慌,迅速通過網絡與手機短信,彌漫在4月的阜陽城市上空。
當地政府闢謠稱:確有『幾名』嬰幼兒因患春季呼吸道疾病相繼夭折,且這幾例病沒有相互傳染聯系。而市民覺得政府的公告顯得有點遲緩與曖昧,因為出現在醫院和幼兒園門口的宣傳單的內容是『怎樣預防手足口病』。
然而,隨著疫情真相的逐步揭開,『謠言』與『謊言』迅即土崩瓦解。
發自安徽阜陽
『奶奶,我要花兒。』
沙香茹粉嘟嘟的一雙小手伸出三輪車外,伸向仲春的淮北平原的麥田,點綴其間的是黃色的小野花。
而約20個小時後,兩歲半的沙香茹卻死了。
這個會說、愛唱,能數15個數的小男孩,在安徽省阜陽市鼓樓辦事處四裡小學的學前班,纔上了四十來天的學。
他被一種『怪病』奪去了幼小的生命。做了32年鄉村赤腳醫生的爺爺,時常木然呆坐,盯著自己的雙腳沈思。直至孫子夭亡已逾3周,他還是想不明白,究竟是啥病奪走了他的孫子。
病歷上沒有寫明白,也沒有人肯告訴他。
4月23日上午,一個緊急會議在阜陽市衛校召開。據知情者透露,參加會議的有衛生部及省衛生廳的專家、市縣衛生部門的領導以及各大醫院的負責人。緊鎖的大幕終於揭開其神秘的一角。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至4月23日,阜陽市已經有16名嬰幼兒被這種『怪病』吞噬。
24日上午,遠在數十公裡外的阜南縣會龍鄉政府,召開了各村負責人參加的緊急會議,會後各村領取了大量的84消毒液,目標直指肆虐的『怪病』病毒。
24日傍晚,阜陽市區的全體幼兒教師集中在阜陽市教委大樓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市衛生局發動全體幼兒教師立即調查本班的學生,有沒有手足口病的發病史。時間從3月1日到4月22日,並認真填寫《阜陽市手足口病病例回顧性調查》,次日必須上交調查表。
這次篩查命令的發出,距沙香茹夭亡整整過去了3周時間。
但沒有人知道,距今春阜陽市第一例手足口病患者死亡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
奪命的『怪病』
位於阜陽市西郊城鄉結合部的胡莊,年前剛剛竣工的城市三環路從村旁穿過,讓這裡世代務農的鄉下人轉身變為城裡人。沙香茹原本幸福的8口之家,就緊靠在這條公路的旁邊。
然而,奪命的『怪病』卻不期而至,瞄上了這個家庭最小的成員。
『我們一家子人,幾天都沒有吃飯。』52歲的張玉英坐在門內牆角的矮凳上啜泣,『兩個小時前,孩子還說「奶奶,咱們回家」,兩個小時後就走了。』
黯然坐在日光燈下的沙學岩,今年剛剛27歲,系孩子的父親。聽到母親說話,他雙眼噙滿淚水,悄悄走進了隔壁的屋子。3周前突然降臨的不幸,讓一家人至今仍沈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
4月1日,張玉英要去一裡多外的娘家,她騎著三輪車帶著孫子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孩子很高興,又是唱又是跳,還嚷著讓我給他去麥田裡掐野花。』
臨近中午時,張玉英發現孩子發燒了,量體溫,38°C多。她趕緊給丈夫打了個電話。孩子的爺爺沙啟桂背上藥箱,騎上摩托車去看孩子,打了針退燒的針劑,孩子又歡快地跑著玩兒去了。
吃過飯回到家,沙啟桂發現孩子高燒又起。他立即給孩子掛了吊瓶。下午兩點,沙香茹的母親下班回來,細心的她,發現孩子手心和腳心,起滿了米粒大小的?疹。沙啟桂起初以為孩子起了疹子,沒有太在意。『?疹周圍有紅暈,但?內還有少量液體,跟起疹子又有點不一樣。』
退了燒,沙香茹照常吃喝、嬉戲,不咳不喘。
夜裡兩點鍾還自己起來小便。凌晨4點,孩子又起了高燒,39°C多,又掛了吊瓶。40多分鍾後,老伴喊醒了沙啟桂說,孩子的高燒退了。稍稍舒了口氣的沙啟桂順便聽了孩子的胸音,發現孩子肺部已感染,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他纔意識到病情的嚴重性,立即撥打了120。
4月2日早晨5時10分,他們趕到了阜陽市第二人民醫院。值班醫生讓他們先掛急診,給孩子送到住院處。『120送來的是急診,還讓我們掛號,等我從院子南頭走到北頭掛好號再回到住院處,孩子還沒有找到床位;掛吊瓶,幾次沒有紮正位置。』沙啟桂說,『作為一個行醫30多年的醫生,我看出他們沒有搶救此類病癥患者的經驗,幾個醫生有的衣服都沒穿齊整,顯得手忙腳亂。』
開始搶救時,孩子雖然呼吸越來越急促,嘴裡不斷吐出淺紅色的泡沫,但他始終神志清楚還能說話。愛乾淨的孩子伸著舌頭,還讓大人給擦去下巴上的泡沫。
『奶奶,咱們回家。』這是孩子在搶救時跟張玉英說得最多的話,也是最後的話,至今想起仍讓她心碎不已。但兩個多小時後的8時30分左右,孩子不幸夭折。
孩子發個燒,卻丟了性命。孩子的親屬不明白,要向醫院討個說法。沙香茹死後的當天上午,面對情緒激動的家屬的質疑,一位醫生向他們說:我們也盡了力了。之前阜陽市人民醫院已經有5例嬰幼兒患者死亡,病癥跟你們的孩子類似。省裡的專家都來了,但現在還沒有找出具體的病因。
《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趕到阜陽市二院,向參與整個搶救過程的醫生求證細節,醫生紛紛避而不談。記者聯系到該院的一位葛姓副院長,該副院長稱要了解情況,要到市衛生局去。
事情剛剛過去3周,在兩年前沙學岩夫婦結婚的新房裡,現在已看不到一絲關於孩子的痕跡。『我們都不能看見孩子的東西,心裡受不了。孩子的衣服、鞋子、被子、玩具、書包、零食全扔了,收廢品的人拾了滿滿一架子車走。』在客廳潔白的牆壁上,尚有孩子擦不掉的涂鴉。客廳角落裡冰箱的頂上,有個孩子曾經用過的奶瓶和一枚曾經吹過的海螺,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沙啟桂說,給人家看了一輩子的病,到頭來,自己的孫子卻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孫子犯病時,得這種病的幼兒在市人民醫院都已經死亡了5例,如果政府早向老百姓公布這是什麼病,這種病怎麼厲害,孩子也許就不會被耽誤。』
滿城的『謠言』
『謠言』與恐慌彌漫在4月的阜城上空。
在北京西開往阜陽的1621次列車上,阜陽的乘客聚在一起小聲討論阜陽導致嬰幼兒死亡的『怪病』;在雲南開大貨的阜陽籍司機,收到了妻子關於『怪病』的短信後,立即讓讀幼兒園的女兒不要再去上學;在阜陽市區,出租車司機是一個能從多方渠道了解『怪病』內情的群體,記者從他們口中得到的是『怪病』致死『幾例』或者『十幾例』不等的坊間數據。
沒有官方的關於『怪病』的任何信息,市井的『謠言』變得恣肆而扭曲。
有人稱這種病是『小兒非典』,說像『非典』一樣會傳染;有人稱是人傳染『禽流感』,小兒發病時有感冒發燒的癥狀;還有人說是『口蹄疫』,因為明明看到患兒手、腳和嘴上會起玫瑰色的?疹;有人說是『手足口病』,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曾在我國一些城市暴發過。
各種說法開始通過網絡、電話和手機短信在坊間迅速傳播,恐慌情緒開始在市區蔓延並持續發酵。
尤其是那些家有嬰幼兒的家長,不再帶著孩子上街。很多家庭又買起了多年不用的84消毒液。有的家長把孩子送到了外地的親戚家,有的把孩子送到了鄉下。許多聽說『怪病』的小班及學前班的孩子家長,索性不讓孩子再去上學。據一位私立幼兒園老師介紹:『這兩個星期,平日裡40多個學生的小班,只能來10多個。』
4月16日下午約5時20分,阜陽市潁泉區區直幼兒園召開了10多位教職員工的『緊急會議』。該幼兒園一名叫王震雨(音)的3歲小男孩前兩天死了,直到小孩的奶奶來學校索賠,老師們纔知道他因為『怪病』而夭亡。讓老師們錯愕不已的是,以前只是在市民間流傳的嬰幼兒死亡事件,竟然發生在自己的園裡。
園長在會議上透露,上級有安排,這件事情,不准亂說,誰說出去,誰丟飯碗。
第二天大家發現,該小班的老師的兒子,本來在本園學前班上學,從那以後就不再來上課了。
那天最後一節課,老師們開始逐個對學生手、足及上?進行細致的篩查,在小二班發現了一例『手足口』病疑似患者,當即讓其家長把她接回了家。據一知情者描述當時的情景,該女童上?起滿了米粒大小的紅疹。
從此,學校每天注意晨檢中對學生體溫、上?和手足的檢查,學校要求,只要超過37°C,就打電話讓其家人領回。突如其來的新措施,又沒有任何解釋做鋪墊,因此讓家長們感覺莫名其妙。
細心的家長還發現,平時這個學校兩個大班就能站滿的小操場,早上活動時,四五個班活動,都綽綽有餘。
另外,學校裡給每個班都備了來蘇水和84消毒液,每天都對地面及毛巾、杯子、玩具、茶杯、碗筷進行消毒。
18日上午9時左右,原定在該園舉行的『如何預防春季上呼吸道疾病』的專家講座因故取消。家長們站在園內,似乎想看出更多的東西,門衛卻警惕地鎖上了大門。
上午10時許,一輛標有『潁泉區衛生監督所』的車悄然停在幼兒園的門口。司機稱,他們是來進行常規的衛生檢查。
風平浪靜的醫院
剛滿一周歲零五個月的岩岩,家住阜陽市南二環某小區,在4月6日被阜陽市人民醫院兒科診斷為『手足口病』。
3月24日前岩岩已經發燒兩天,而且舌苔上?有四五個水?。在家吃了退燒藥,退燒後又反復。第二天下午掛完吊瓶還是高燒不退,下午5時住進了阜陽市人民醫院。
『3月29日上午醫生允許我們出院時,在11樓電梯口,有兩位家長在撕心裂肺地哭。同病房的人說,因為發高燒,燒成重度肺炎,有兩個孩子咋天夜裡相繼不治夭亡。』岩岩的父親楊國回憶家人近10天兩次帶兒子到阜陽市人民醫院治病的過程:『我們見了也沒有怎麼害怕,因為我們的孩子最初被診斷為?疹性咽峽炎,那時候也根本沒聽說過什麼「怪病」。』
4月6日上午,他們夫婦帶孩子逛街,中午時發現孩子手上出現小?疹一兩個,沒有在意。下午5時左右,孩子每個手掌又增加到5~6個,他們不明白是什麼病,趕緊帶孩子到人民醫院就診。這一次,岩岩被診斷為『手足口病』。
這是記者在阜陽見到的第一例確診的手足口病病例。
楊國說,醫生當時也沒有怎麼意外,好像對這種病司空見慣。開了3種藥,當時醫院藥房只有兩種藥,醫生也沒有什麼異議。他們也沒有住院,回去吃了藥孩子的病也就好了。
『知道孩子得了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手足口病」,自己當時也沒有害怕,但現在了解了,挺後怕的。』楊國說,雖然手足口病病情一般較溫和,但如果有並發癥包括腦炎、無菌性腦膜炎、肺水腫或肺出血、急性軟癱和心肌炎等,還是非常可怕的。『醫院裡,剛纔還活蹦亂跳的孩子,兩三個小時,說沒就沒了。』
『孩子生病到現在一個月了,我們再也沒有帶孩子逛過一次街。』楊國說,『如果孩子還是病毒的攜帶者,別害了人家的孩子。』
據資料顯示,手足口病病毒寄生在患兒的咽部、唾液、?疹和糞便中,不僅可通過唾液、噴嚏、咳嗽、說話時的飛沫傳染給別的孩子,還可通過手、生活用品及餐具等間接傳染。一旦流行,就會使很多孩子被傳染。
17日上午,記者來到阜陽市人民醫院,醫院的平靜有序表面看來與往日並無二致。作為全市唯一一家三甲醫院,近期收治了大量的重癥患兒。
在外科大樓一樓西頭的兒科,導診臺斜靠在大廳內的東牆上,桌前空無一人,桌子上放著拖把,落滿了塵垢。抱著孩子來看病的家長絡繹不絕,大家擠在一起,沒有任何隔絕措施。
門診的走廊裡,一名醫生在桌前負責收掛號單、排號。聽到不耐煩的家長在發牢騷,排號的醫生說:今天人還不算多呢,前兩天每天都來二百來號人。
新投入使用的住院部大樓11層,是兒科病房,裡面住滿了幼童。病房門大開,靜得出奇。
18日上午,外科大樓兒科門診一樓走廊的牆上貼出了兩張『怎樣預防手足口病』的宣傳單。一張在門診的走廊裡,一張在走廊外。
從來沒有聽說阜陽有手足口病的任何說法,以前只是稱,因為『重度肺炎』或『急性肺炎』導致了幾例嬰幼兒的死亡。醫院突然貼出手足口病的宣傳單,著實讓人費解。面對詢問,醫務人員避而不答。
23日當記者第三次來外科大樓一樓兒科門診時,導診臺被擦拭一新,重新擺放緊靠西牆。導診臺內多了兩名醫生給患者排號,內門多了兩名警覺的保安,樓門外還有兩位逡巡的保安。非患者家屬被阻擋在內門以外。
政府的聲音
面對彌漫在阜城的『謠言』以及家長的惶恐與質疑,當地的日報、晚報、電臺以及電視臺,在4月15日同時刊登播出《市醫院兒科專家就出現呼吸道疾病問題答記者問》和《有關人士就近期阜城出現呼吸道感染癥狀較重患兒問題答記者問》。
所謂的『有關人士』答記者問,其實是一種對社會上傳言的傳染病的闢謠。後來,這兩個『答記者問』,大部分通過幼兒園發到了孩子家長的手中。
其中,第二份『有關人士』答記者問中稱,最近呼吸道感染癥狀比較重的患兒,有『幾例』已死亡。在強調『幾例』的同時,並稱與前幾年比較,發病水平並沒有增高。
針對市民普遍關心的傳染性,他們稱經疾控中心專家流行病學調查,表明這幾例病沒有相互傳染聯系,至今未發現類似癥狀的患者。據調查,與過去3年此類疾病全市的發病、死亡水平相比,沒有特殊性。
面對來自官方權威的聲音,『謠言』自然無處藏身,不攻自破。許多市民,尤其是嬰幼兒家長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4月21日,阜陽市政府直屬幼兒園門口,記者詢問門口小賣部的老人關於幼兒園流行病的情況。『全是社會上的人在瞎扯淡,政府都說了,正常,不傳染,你還不相信政府?』老人回答。同時,在曾出現過兒童死亡的潁泉區直幼兒園,上周缺課的幼兒大都返回了幼兒園。
一位知情者向記者透露,在全市衛生口召開的會議上,領導說這次嬰幼兒發病,主要是春季上呼吸道『重度肺炎』或叫『急性肺炎』誘發死亡,且僅有『幾例』死亡,並沒有傳染性。
知情者說,在對外的數據中稱死亡『幾例』,其實,內部人掌握的數據卻是阜陽市婦幼保健院死亡1例,阜陽市人民醫院死亡8例,但卻沒有記者調查的阜陽市二院死亡的沙香茹。之所以說是『幾例』,是怕引起百姓不必要的恐慌。
同時,大量的宣傳單貼在了有些幼兒園的門口,內容卻是『怎樣預防手足口病』。
『幼兒園牆上貼的與電視上放的自相矛盾,讓普通老百姓一頭霧水。手足口病傳染呀!並有惡性的死亡記錄。』在阜陽市潁東區一家幼兒園接孩子的家長感到了迷惑與擔懮。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沒有朝著預定的方向發展。距《答記者問》新鮮出爐8天後的23日,相關部門就在阜陽市衛校的『緊急會議』上宣布:本次疫情16名嬰幼兒死亡,10多名危重患者在監護中。阜陽市腫瘤醫院自18日開始,在連續多天零病例報告後,24日這天接連收治了兩例手足口病嬰幼兒患者。
形勢急轉直下。
4月25日下午1點,阜城的氣溫高達26攝氏度。比天氣更燥熱的是懷抱、手扯幼子的家長。前幾天午後即冷清的阜陽市人民醫院外科大樓兒科門口,現在人流絡繹不絕。門口的保安說,上午門診裡擠得像馬蜂窩。外科大樓3樓,新門診大樓15樓,都住滿了孩子。
『二院的醫生讓我們到人民醫院觀察。』一個抱著幼子的年輕母親說。
在阜陽市第二人民醫院,兒科一樓也住滿了孩子。在朝北的『發熱門診』,醫生正勸一位從阜南農村來的家長回家掛吊瓶:重癥的留二院,稍輕的到人民醫院觀察,輕度的回家掛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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