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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防腐劑的小廣告到處都是,上面留有老梁的座機號碼。有紙質的,也有用漆寫在牆上、電線杆上的。
平日裡,他就守在家中,等著電話打來。近幾年,老梁的生意蕭條了,三五天纔會有一單給尋常死者打防腐劑的生意,和10年前一天一單甚至數單生意的時光根本沒法比,盡管方圓幾十公裡的地方,只有他一個人有防腐劑的配方,『整個晉城也沒幾家』。
村裡的大部分人住上了整齊劃一的二層小樓。老梁的房子依舊是老房子。他的妻子依舊喜歡孵小雞。他養的那條黑色小狗老是追趕剛孵出的小雞,他就一直用棍子趕它。偶爾,他也會喝斥它一兩句。
防腐劑就放在雞窩下。有生意的時候,他帶上防腐劑,背上人造革挎包,戴上墨鏡,跨上摩托車就出發了。那輛很有些年頭的嘉陵摩托車就停放在屋子外,用一塊油布遮蓋著。雖然他家沒有圍牆,也從來沒有人打他那輛舊摩托車的主意。摩托車離合器不太好用了,經常掛不上擋。
他家周邊的那些煤礦還在如火如荼地開著。可是4年多了,他沒有接過一單煤礦的生意。要知道,前些年,老梁根本不用打廣告,自然就會有煤礦的人找上門來。
老梁心裡明白,煤礦的安全系數一直在提高:先是坑木支頂,後來發展到液壓柱支頂,最後是工作面上全部打上液壓頂。他還清楚,一些小煤礦其實私下裡並不這樣做,死人的事還是會經常發生的。
前段時間,當地有個煤礦發生礦難,老梁和老馬了解到,遇難礦工還不少,可他們都沒有被通知。幾天後,老馬是被一個死者家屬叫去的,要他到河南焦作去把死者的遺體取回來。他們的僱主,已經從煤礦負責人變成了遇難礦工家屬。當地煤礦不再用老梁和老馬這些職業的煤礦斂屍工了。
這一次的轉變,老梁知道原因:煤礦把屍體轉移到外地,就可以制造出當地沒出事或事態並不嚴重的假相。
轉移遇難礦工遺體到外地的做法,在這裡已成為公開的秘密。沁水一帶遇難礦工的遺體,通常被分散轉移到河南焦作、濟源,以及山西的晉城、長治一帶。自有那兒的人,為死者化妝穿衣。
三三兩兩的外地礦工到他家竄門的熱鬧場景也不見了。在那3間土坯房內,無論快樂的和沈痛的話題,都曾讓老梁這個外地人感覺到親切。但近幾年,當地的小煤礦很少僱用外地人了,那支龐大的討生活隊伍陸續散了。一些人是自己離開的,而另一些人,則是變成骨灰,讓別人帶走的。
年代越往前,礦工的命越不值錢。早先死一個人賠幾千塊錢。再後來一些日子,可以拿到幾萬元賠償金。如今,行情上漲到了百萬元。不過,大部分死在這裡的外地礦工並沒有趕上這個好時光,他們大多被廉價地打發了。
留在此地的,只剩下老梁和老馬們記憶中的一些故事。
偶爾,那些前來討生活的新人跟老梁套近乎的時候,老梁會選擇性地給他們講一些。也只是偶爾,那個20歲的漂亮河南小伙兒還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老梁沒那份閑心講故事了。他的3個女兒中,除大女兒在幫著妻子料理診所外,其餘兩個女兒在上學,正是他花錢的時候,他得想辦法賺錢。
老梁和老馬也好長時間沒見面了。他們曾是多年的搭檔,共同見證過那些悲慘的場面。現在生意沒得做,搭檔也散伙了。
甚至,就連山西『煤老板』,或許也將成為歷史。消息早就傳出來,這個產煤大省要對全省的煤礦進行重組,多數小煤礦要關閉,或者被大煤礦兼並。老梁琢磨著,像他這樣的煤礦斂屍工,到時恐怕就更沒市場了。
『煤礦不再需要我們了。』這個中年男人還是憨笑著。
他抓起一把小米撒在地上,『咕咕咕』叫著,幾只小雞應聲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