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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今晚副刊》『新三屆』的征文,心情頗不平靜。而且,吾雖生早矣,未能切身去體驗,卻對新三屆有著息息相關的人生之感觸。
而這當中,使我最難忘的是『文革』當中一次我在胡同走,突然被一個豆芽菜般的小家伙攔住了:『你是東裡15號王家大院的?』我說是。『你就是那個胸科醫院造反的黑大夫?』我說你認錯人了,在胸科醫院當大夫的是我二哥。『一丘之貉。』他說,並給了我一腳。我也不客氣,甩手一巴掌。『好,你想找死呀。』說著,就棄我而去。
回到家,纔後怕。但是,這小子是誰呢?經母親提醒,纔知是後門兒一家的孩子。不知初中是否畢業就上山下鄉了,最近又跑回來跟一幫閑散的同學拉幫結派地『鬧革命』。
於是,我們全家皆惶惶然。但沈靜下來又想,怕也擋不了死。更何況,當時最大的災難亦不過是批斗和抄家。而我家亦虱子多了不怕咬,僅我二哥的醫院就來抄過兩次了。再來,又有什麼可抄呢?至於批斗,對『反革命分子』的二哥,和我這個『文藝黑線小須須』的『黑苖子』就更是家常便飯了。
果然,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亦不再有動靜。於是,那忐忑的心也就沈下來。但是,當又一天的早晨開門時我卻被門旁一張白紙驚呆了。那紙上寫:恕報不周——王家黑大院。
為此,我曾決心去尋找那豆芽菜,而後又只能忍氣?聲地吃個啞巴虧。因為一者我家亦確屬『死有餘辜』的革命之對象。再者,據說那豆芽菜在校本是三好生,其父母的人緣也極好。又是多年的老鄰居。
但盡管如此,我受的傷害卻是刻骨銘心的。另外,在我親友中亦多見類似的情況。所以,後來我所在單位的領導決定讓我帶一個七?屆的學徒工時,開始我是頗有成見的。
我記得,當時我已因資產階級的家庭出身、海外關系和小說《聚鯨洋》等政治問題被清理下船。於是,就成了漁輪修理廠的鉗工王師傅。然後,照例在每天早晨的班前會軍代表訓話時,我都會被點名並勒令老實交代問題。但一天,這殺氣騰騰的程序卻免了。散會後,鉗工排的排長卻又以極其神秘的神態通知我立即去軍管會,說軍代表要找我談話。為此,我便猜想對我的審查又變花樣了。但見了軍代表他卻一反常態,不僅不再嚴加訓斥還再三詢問我到工廠後業務的狀態。然後,就話題一轉問我想不想帶徒弟。『讓我帶徒弟?』『是呀,讓你帶徒弟。』這怎麼可能呢?我,一個隨時都會被專政的黑幫狗崽子,又怎能妄為人師呢?軍代表笑了。顯然,他也看出我內心的顧慮。他說,今天的談話亦純屬生產之需要而與政治沒關系。所以,我必須排除私心與雜念。三日為限,給他個肯定的答復。結果,轉天我就去感謝組織的信任。而之所以如此,是猜想此所謂帶徒,則實為對我之監管。若不識相,豈不自討沒趣?
然而,當那些徒弟真的出現在面前時我就傻眼了。首先,且不說其都是七○屆,更令人目瞪口呆的竟都是女徒弟。
記不清我是怎麼把自己的徒弟領走的。卻記得,扔給她一塊鐵板和一把銼說給我銼平了。然後,就去船上乾活了。而且,恰巧那天又忙於一艘船在碼頭作系泊試驗。直忙到半夜纔想起還有個徒弟。回到車間見她仍不停地銼,我纔發現她的單純與質朴。
後來,我又從交談中得知她的父母皆為安分守己的老工人。而且,從小就教育她做人要厚道。對她不僅不上山下鄉還被選拔到捕撈公司工作,亦視為全家最大的幸運。於是,她更勤奮與好學。很快,且不說那案臺的基本功,就連某些船修活她也能獨立操作了。尤其涉足於輪機艙那又髒又臭的潮窩子,即便如我們這些潮坑中爬出來的老海狼,亦無不怯陣。而我這徒弟,卻從不退縮。
對她更深入的了解,則因為此後不斷出現的一些謎。如,一天中午休息時我發現臺鉗旁邊有兩個粉筆字:當心。誰寫的?什麼意思?問人,都說不知道。於是,就不以為然。但轉天,專案組找我談話,纔知有人向上級寫了反革命的匿名信。而我,自然又是當然的嫌疑人。
若僅此一事,似亦巧合。但此後我凡有難亦總有類似的暗示出現,就不能不把疑問轉向徒弟了。遺憾的是還沒等我詢問,鉗工排長又通知調我去船臺接受一項十萬火急的重要任務。而那任務,則是先帶幾個七?屆的徒弟去要材二廠學習要材的加工技術,回來再創建一座現代化的帶鋸車間。
就這樣,我和那位女徒弟匆匆分手了。而後,因忙於帶鋸車間的創建,我與她的接觸就極少了。緊跟著,又隨遠洋船出國和調入作家協會,彼此的聯系就徹底斷絕了。
但盡管如此,我與那位七○屆女徒弟相處的經歷卻總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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