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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路再次見面居然是在醫院的重癥病房。他問我:『你還在報社?』我問他:『你還在開發區?』老路說:『早不在了,這都多少年沒見了。』太多年了。直到聽說他媽媽住院了,我心神不寧地趕來。這樣的見面竟相隔了十幾年。
老路是我中學時期的朋友,我們一起辦過文學社,當年跟地下黨似的,晚上去找他,偷偷用他媽媽單位的復印機印我們的手寫文學小報。時不時沒墨粉了,我們就要把那臺破機器差不多拆了再組裝。每次他拿著一沓熱乎乎的復印紙問我:『夠了吧這些?』我則說:『再饒幾張白紙!』當年覺得,老路的媽媽就是我們的靠山。有一天,出來晚了,自行車丟了。我急得都快哭了,老路則說:『沒事,咱的文學刊物沒丟就行!』境界太高了,敢情丟的不是他的自行車。
我們的年少時代,就在那從復印機裡一次次晃過的刺眼光芒中過去了。畢業那年,我們輪流挨家串,到老路家,他媽媽炒的一盤香菇油菜特別好吃,盤子見底兒後,阿姨看著我問:『還吃嗎?』我當即就說:『還吃!還吃!』阿姨立刻放下飯碗去廚房又炒了一份。那是我最後一次去老路家。
隨後的歲月,我們像散沙一樣,各忙各的,生活工作,偶爾在過年的時候打個問候電話。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很近的居所,失散了。
直到前幾天,一個看望病人的同學在樓道裡遇見老路,纔知道他媽媽病了,老路在這個病房裡陪伴了兩個月,寸步不離。我到的時候阿姨費力地睜開眼,立刻說出了我的名字。我說:『我還記得您做的香菇油菜呢,我吃了兩盤。』阿姨說:『我不會做,都是瞎炒。』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問:『你父母還好嗎?』我笑著點點頭,『您也沒事,過幾天就回家了。』阿姨點了一下頭。我那天說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話。
樓道裡,老路說已經把房子抵押,貸款全交醫院了,很多人勸他不要一根筋,自己還有孩子有老婆要養活,可他說:『這是我媽,我不這麼做不心安。』樓道很暗,他靠在牆上,我別過頭使勁眨麼眼,好把從心裡湧上來的眼淚掃乾淨。
人到中年了,我們忽然來到了懸崖邊,不得不目睹父母的生老病死。那樣的分別,如同電影裡演的,我們費力地抓住他們使勁伸出的手,大聲喊『堅持住』,可是,我們的聲音是那麼脆弱,手裡的手在向下不停滑落,我們始終無法攥住這注定的分離。眼睜睜看著養育我們長大的父母從眼前消失,空氣裡只剩下我們空洞揮舞的手臂。
我們都知道這是結局,但誰會有足夠的從容,讓生命與生命去完成這樣一場相送?
我經常在熟悉的場景裡措不及防地想起父親,他愛吃的飯館,他常去的地方。直到父親走了很久,直到我終於可以從想念的悲傷中跋涉出來,纔發現,在長長的一生裡,我們卻是那麼陌生。甚至成年之後的唯一一次擁抱,竟是久久地趴伏在他已經冰冷的身體旁。不再有溫度的告別,是那麼決絕。
我放棄了很多異地工作的機會,始終陪伴在父母身邊,只為這一世的相遇。能在一起,是那麼溫暖。盡孝,是世上抗拒這冰冷遺憾的唯一方式。
王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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