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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時代》週刊曾經把卡拉OK的發明者與甘地、毛澤東並列,評爲“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亞洲人”,理由是甘地和毛澤東發動的革命改變了亞洲的白天,而卡拉OK的發明者改變了亞洲的夜晚。
太原的夜晚同樣因爲卡拉OK,因爲歌廳得到了改變。不過,當卡拉OK、歌廳與提供性服務的小姐並列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改變就異化爲一種“畸變”。
太原因爲歌廳,因爲小姐而聲名遠播,甚至吸引了外國記者的關注和報道。但太原人讀到這樣的消息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人們因爲這個才關注太原,這是太原的悲哀。”《山西青年》雜誌社一位編輯說。相信這是很多太原人所共有的想法。
在屢查屢禁後依然蓬勃的歌廳,還有曾經遍佈太原街巷的小姐,現在已經逐漸遠離太原人關注的焦點。或者是司空見慣,或者是出於理解和寬容,也或者是出於一種憤怒的無奈。而歌廳和小姐也堂而皇之地潛伏於太原人的平靜生活之下。
“這是一座墮落之城。”一位太原本土作家對記者說,當更多的中國男人在都市裏爲着金錢、事業行色匆匆、奔走於四方的時候,太原的男人卻在太原的歌城裏縱情聲色,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太原的男人墮落了,太原的墮落同樣不可避免。”他的神情之間佈滿落寞。
畸變與沒落
這位太原作家的說法有些過於自傷。不過,地下的色情產業可能在中國很多城市內都存在,但太原緣何會出現異樣的繁榮?
一種說法是,與山西其他地方一樣,太原也多煤,舊時背井離鄉的礦工的性需求形成了特有的煤窯周邊文化,明妓暗娼也就因此在舊時大量孳生。這可以說是今日太原色情產業的復萌與迅速繁榮的一點歷史淵源。
“重要的原因在於,由於太原多煤,重工業發達,太原私營企業、鄉鎮企業的發展,一直作爲國有大型重工業企業的附屬物,私人資本多半集中投入在鍊鐵、煉焦、小煤窯……等資源型初級產品加工行業。在重工業逐漸沒落,投資者找不到更好的投資方向的時候,選擇開歌廳就成爲資金的必然流向。”一位經濟學者則爲太原歌廳的蜂起提供了另外一個經濟上的根源。“歌廳的大量涌現是在1994年,當時正是私營經濟起步,人人夢想發財的時候,歌廳10餘米的門面,一套幾萬元的設備和幾張沙發,再找上幾個小姐,低成本、高回報,正是最適合的投資項目,於是,在這一年,歌廳像鮮花一樣開遍了太原市的大街小巷。”
然而,就在歌廳和小姐的數量像野草一樣瘋長的時刻,太原,這個古老的、曾經經歷輝煌的城市卻在走向沒落。
事實上,太原的沒落只是近現代的事。這個已整整書寫了2500年曆史的“龍城”,在清中葉時所歸屬的山西省還號稱“海內最富”,其時晉商更是名揚天下。建國後,太原一直是國家重要的能源、重工業基地。用太原人的話說,他們把髒亂差留給自己,把光明和溫暖送給了別人:京津唐的電力都是山西供應的。在計劃經濟體制之下,作爲京津唐的後院,太原擁有自己特定的位置,它的能源、重工業也都書寫了自己的輝煌。
“但這種畸形的城市產業結構一旦暴露於市場經濟的規則之下,她的癥結便逐步顯現。”太原一位經濟學者說,作爲國家重工業基地,太原同東三省是一樣的癥結,但不同之處在於,太原有煤。因此,在東三省單一的重工業產業問題突出的時候,山西自身的煤炭資源掩蓋了這個弱點。而現在,太原經濟產業的結構性矛盾暴露無疑:以能源、原材料爲主的超重型工業比重佔全市整個工業總產值的70%以上。
等待這個重工業之都的是產業的夕陽和城市的衰落。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太原與沿海城市的差距日益增大,甚至與周邊的省會城市西安、呼和浩特、石家莊相比發展也相對滯後,在山西全省所佔的經濟比重也在下降。1999-2000年,太原在省會城市GDP排序中由15位下降到第17位,地方財政收入由第18位下降到第19位,即使在山西省內的11個地市中,太原的GDP增速也已經由1991年的第3位下降到2000年的第6位。
“不光是產業結構問題,太原的沒落還歸結於位置的尷尬。”太原市一位經濟專家分析,在經濟地理上,太原處在了一個旮旯裏,它沒處在一個通衢的位置上。太原東面是京廣鐵路,南面是隴海鐵路,東南西北,行走四方的人,一般不會光臨太原。
他說,太原雖然算是山西省會,但經濟地域輻射能力很小。北面的大同,處在北京的經濟輻射半徑之內;長治以及晉東南地區,處在鄭州的經濟半徑之內;晉南地區,處在西安的經濟半徑之內;東部的陽泉地區,離太原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但它是處在石家莊的經濟半徑之內。“太原輻射半徑很小,只是包括忻州地區、晉中地區、西部的呂梁地區,再縱深一點,到陝北的部分地區,而這些地區共有的一個最大特徵是:貧窮。”
上世紀90年代中期,痛感封閉之苦的山西省下決心,修建了從太原到石家莊的高速公路,並通過這條石太線與京廣大動脈聯繫起來。現在,從北京開車,一路走高速到達太原,只需要5個小時左右的時間。然而,一個最明顯的感受是,高速交通建成後,從北京到太原度週末的人增加了。“我們的很多顧客是從北京開車趕過來,”一位歌廳老闆證實,他記得有一次是七八個人,開着三四輛豪華轎車,在他這兒一晚上消費了3000多,結賬時大呼“便宜”,“後來他們連來了兩個月,每個週末都來”。
性產業難承之重
太原沒落了。沒落得一無聲息。
什麼能夠拯救太原?或者說什麼纔是太原真正的定位和方向?是小姐、歌廳、歌城所烘托的性產業嗎?
“太原曾經拒絕歌廳,嚴厲整頓,但從銀行系統隨之而來的反映讓人始料未及:在整頓期間,太原市的存款餘額減少了4個億(也有人說是6個億)——都是被歌廳小姐們提走了。”儘管這是一個在民間流傳的說法,但從中不難看出,與歌廳經濟相互勾聯的性產業無疑對太原經濟已經產生一定的作用力。從官方得到的數據顯示,以歌廳產業爲主的娛樂市場每年將爲太原市GDP貢獻近5億的營業收入,還有近1億的稅收。這無疑具有難以割捨的誘惑力。
針對外界對太原的說法:太原在其他行業上並不領先,但在性產業上卻走在了前面,一位學者反駁道:“關鍵在於太原其他行業都不突出,這個行業也就凸顯出來,是‘百業不興一業興’的緣故。”“但這並不能說明在太原城市發展中性產業是一枝獨秀、不可替代的,它從頭至尾都只是一個特定發展時期的畸變產物。”這位學者的話語有些斬釘截鐵。
原因很簡單,依照2001年太原GDP的數值347.5億,財政總收入31.13億,性產業所依託的娛樂產業所帶來的GDP比率不足1.5%,稅收比率也僅爲3.2%。
這無疑確鑿地說明,地下性產業自始至終都難承太原城市發展之重。
前路
太原的未來,太原的方向在哪裏?可能很多太原人自己都無法看清楚。
在記者得到的一份太原市委向山西省省委所做的工作彙報中,太原市領導班子爲太原定下的“十五”目標是:到2005年,全市GDP將達到600億,財政總收入達到50億,力爭提前4年實現國內生產總值到2010年翻一番,成爲中西部地區的經濟強市。
在太原市政府看來,這似乎並不是一個不可完成的任務。加速工業化進程,發展高新技術產業、旅遊業是太原選擇的突破口。
但太原突圍之路顯然並不平坦,三大難題凸顯前方阻力重重。
其一,經濟發展結構性矛盾突出。以能源、原材料爲主的超重型工業比重佔全市整個工業總產值的70%以上,高新技術產業和第三產業發展滯後,國有工業的產值、利稅均佔全部工業的80%以上,民營經濟發展不快,規模小,檔次不高。這些不僅影響着太原經濟運行的質量和效益,而且帶來了勞動就業、社會保障等一系列問題。
其二,城市承載能力不強。依據衡量城市現代化水平的24項主要指標看,在涉及城市功能的六項指標(人均城市道路面積、人均公共綠地面積、優於二級以上的天氣質量數、生活污水處理率等)中,太原的數字有些甚至遠遠低於半數。由於城市功能不強,集散能力低,嚴重影響了太原對山西全省的影響力、帶動力和輻射力。
此外,作爲一個高能耗、燃煤型的重工業城市,太原環境污染嚴重。在2001年前,在國家監控的47個城市中,一直戴着空氣質量倒數第一的帽子。這使得太原面臨着產業結構調整和環境污染治理的雙重壓力。
這三大瓶頸無疑會讓太原的突圍增添了幾許不確定性。記者赴太原採訪期間,正值太原市“六項治理”的城市整改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太原市幾條主要街道都在拆遷違章建築,修建石板路、綠地。
太原市委書記雲公民向太原市民立下軍令狀:全部工程必須在明年8月底完成,爲屆時舉行太原建城2500週年慶典進行招商引資和旅遊觀光創造條件,把一個全新的、富有現代化氣息的美麗太原展現在世界面前。
未來成爲一個高度工業化城市,一個高科技城市?還是一個旅遊城市?太原必須找尋自己的真正方向。
毋庸置疑的是,歌廳、小姐也好,性產業也罷,它們無論如何都難以左右太原發展的歷史大勢,但這些在太原城市發展路途上出現的特異符號卻別具意義:像一面負面的鏡子映照着太原,督促它去找尋自己真正的出路。
對於曾經迷失在污染和情色迷途之中的太原,這將是一條艱難的救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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