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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安(化名),一外企銷售總監。在外企打拼7年,做到總監的位置,也算是小有成就了。但是,他說:“我其實工作得並不快樂。”一個下午,他給筆者講了他與國家公務人員“溝通”的歷史:
“我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美國公司。我們主要是把公司的設備進口過來賣給國內的一些機關。和一些負責設備採購的處長、局長聯繫,就成了我們重要的工作。
“你們說行賄,我們叫溝通。其實這是一門學問,我們公司的職員都得上‘銷售技巧培訓’課。老師會叫兩個人出來表演:老職員演甲方,就是購買方;新人演乙方,也就是公司的銷售人員。乙的責任就是想盡辦法勸甲收下禮品。課堂上,乙會手持一塊名錶,對甲說:‘領導,你看此次招標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們。’同時把表伸過去讓甲看清牌子。通常是價值幾萬元的勞力士。甲肯定會做一番‘清高的表白’:‘別別,你怎麼能這樣!拿回去拿回去。我從來不收禮。’當然,乙會耐心地聽完,再做一翻努力,甲也會‘不遺餘力’地找藉口推脫。一番拉鋸戰後,乙會很知趣地說:‘您真是兩袖清風。得,這樣吧,這塊表我幫您先留着,我們事後再聯繫。’
“這樣的場景,看似簡單,其實是有技巧的。首先,我們送的是表,就不像送錢那麼露骨。而且,幾萬元的表只是個引子,對方一看就明白其中有暴利可圖。其次,你要注意說話時的分寸,不能太直白地說:領導,這是給您的好處,事成後……這樣對方會覺得你口無遮攔,說話沒分寸,保不住哪天就把這事露了出去,誰還敢幫你?最後,你說‘我幫您留着這表’就是向他暗示,這是你的好處費,放在我這裏,辦完事後再給你。爲了儘快把好處費裝進兜裏,他就會努力幫你搞定此事。
“表只是‘敲門磚’,和事成後幾十萬元的好處費比,這只是小頭。敲門磚只是告訴對方‘我要進門’,錢纔是進門後正式送的禮。除了手錶,我們現在還常送名貴的筆,因爲這比較有意境。畢竟筆還包含着一層文化,不像送表那麼俗。而且筆不那麼扎眼,誰會想到小小一支筆會是行賄的東西呢。最重要的是日常生活中領導常常要用到筆,一拿起它就會想起我們。
“爲了不引起注意,我們還曾把錢或銀行的信用卡藏在月餅盒中送到某領導家裏。事後打電話給他:‘您好好看看那盒子。’
“在我們的‘溝通’中,路線也很重要。一般我們都從上到下,層層打通,個個擊破。比如說,一個單位要招標,管項目招標者從上到小下分局長、副局長、主任、主管4級。我們要想取勝,得把這4個人都搞定,而不是隻搞定最大的領導就完事大吉。雖然局長是最終決策者,但得在副局長彙報後才能決定,所以搞定副局長等於給了局長幫我們說話的正當理由。同樣,收買主任和主管都是爲了讓其上級放心地拍板。
“當然,所有的項目都不會只有我們一家公司想做。別的競爭對手也會用同樣的方式‘溝通’。當我們和對手勢均力敵時,就得把重心放在拍板這個項目的最高決策者身上了。一般有兩種辦法:搞定他的老領導或是找‘槍手’。如果他的老領導肯幫我們,這事就肯定沒問題,因爲他不僅能收到一筆不菲的好處費,還能因此得到領導的賞識,辦好了領導交代的任務。要是沒有老領導這個資源,就得找‘槍手’。‘槍手’這個詞是商界的行話,通常都是些高幹子弟。他們出面,該領導也會迫於其不俗的背景關照我們。有些高幹子弟專門開這種槍手公司。你不必事先認識他,只要給錢,他就可以幫你搞定你需要的那個領導。“我們的銷售技巧培訓課中還有一項是訓練女職員哭,這有時是項目遭拒絕時起死回生的一條路。哭要哭得恰倒好處,不能蹲在局長辦公室裏嚎啕大哭。你得眼圈發紅,淚水在眼裏打轉,還要做出強忍着不落下來的樣子。這樣局長就會覺得實在對不住你,就算這次不行,下次招標也會傾向於你。男職員就只能用另一招了。可以事後電話提醒:‘局長,這次是我們工作沒做好。但我們溝通得挺好,希望我們下次再合作’。這其實是在暗示他,這次你收了我們的禮卻沒幫我們,下次可得照顧我們。
“我們的母公司在美國,在那邊,公司裏是沒有這筆公關費的。可在中國,別人這樣做,你不做就很難行得通,這也算是一種‘本土化’吧。我也常見報端有那種招標黑幕被揭出來,那就是主管項目的領導太‘黑’了,爲了錢,生生把項目給了資質不夠的公司,當然後期會出問題。而一般的招標,通常會有多個實力相當的企業競爭。給了哪家都還算有道理。這時的人爲因素,如主管者的好惡,就很關鍵。能不能打通人際關係就能決定你在此次招標中的成敗。說真話,有時我們會花天價接下來一個項目,根本賺不了錢。我們就是爲了讓他們看到我們能把項目做好,跟我們合作絕對有利可圖。下次再有新項目,我們就會勸他:‘別招標了,直接給我們吧。’這時我們沒有競爭對手,便可以自由控價了。當然,我們還會給他好處費。以後的項目我們還能合作,這在我們之間就形成了良性循環。可是,國有資產就在這種‘良性循環’中大量流失了。
“當然不是我們碰到的所有領導都這樣。但這樣的情況還是時有發生。每逢這時,哪怕項目接下來了,給公司賺了錢,我也會覺得心情不好。可是沒辦法,這就像乘公交車,人家都拼命往上擠,我偏要遵循規則排隊,那我就可能永遠也上不了車,所以也得拼命往上擠。有時候我想,這樣的事不是靠一個兩個清廉的官員就能避免的,甚至也不是靠多抓貪官能威懾的,重要的還是完善制度。我真希望,有一天這種公關費能從我們的開支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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