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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省原省長樑靈光接受本報記者採訪詳說改革開放之初“風口浪尖”往事
任仲夷樑靈光受命南下,小平與他們談了一個多小時
“先行一步”壓力很大，很希望小平能來廣東給我們減減壓
平南巡三次題詞,有何深意?
小平南巡給了一個啓發:建立“珠三角開放區”
改革之初，樑靈光受命南下，鄧小平作了哪些指示？敢爲人先，偏隅省份又如何殺出血路？風頭浪尖，廣東再遭怎樣磨礪？一路沉默，小平南巡忽三次題詞是何深意？凝神回眸，小平初提“珠三角”又是基於什麼考慮？
上週，廣東省原省長樑靈光(圖)，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爲我們解讀了這一切……他說，說到底，廣東的改革開放，得益於小平，和小平倡導的“解放思想”。
三句話，對我影響最深
記者：樑老，1980年任(仲夷)老和您受命到廣東工作，臨行前鄧小平等中央領導找你們談過一次話。那次談話，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
樑靈光：1980年10月中央決定調習仲勳、楊尚昆回北京，由任仲夷和我接替他們的工作，仲夷同志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我任廣東省委書記兼廣州市委第一書記、市長。
臨行前小平、劍英等九位中央領導找我們談話，主要是小平同志，他談了一個多小時。小平說：“要發揮廣東優勢，把特區搞好，特區不是僅指(深圳、珠海、汕頭)那三個地方而是廣東全省。”這句話讓我豁然開朗，原本只預想在三個特區搞改革開放，現在變成了整個廣東省，這是要我們放手來搞啊。
小平還說：“你們要抓住當前有利時機，敢想敢幹，摸清規律，先搞出個樣子來……我們沒有這方面經驗，你們要摸着石頭過河。”小平的這次談話大大開闊了我們的視野，增強了南下的決心和信心。
此前，小平還對習仲勳同志說過：“中央沒錢，給些政策，你們自己要殺出一條血路來。”我想，小平同志是要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這三句話，對我影響最深。到廣東後，我就是按照這三句話來解放思想、推進改革開放的。
一身“症”，情況比預想差
記者：您初到廣東時，廣東的情況怎麼樣？
樑靈光：當時，廣東的經濟情況比預想的要差，經濟水平在全國處於中等偏下。1979年，全國人均工農業總產值爲636元，而廣東才523元，比全國低17.8%。市場上，物資緊張，憑票供應，老百姓購物的票證多達46種，有人戲說“廣東人一身都是‘症’”。交通不便，住宿條件差。港商來廣州參加交易會時說廣州是“進不來，住不下，出不去”。電話不靈，市面流傳“廣州有一怪，騎自行車比打電話快”的說法。
記者：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廣東爲什麼能搞好改革開放？
樑靈光：廣東搞改革開放也有很大優勢，一是“天時”，指的是有鄧小平理論的指引。中央還給了廣東“特殊政策，靈活措施”，這是廣東對外開放得天獨厚的優勢。二是“地利”，廣東毗鄰港澳，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當時香港500萬人口中有400萬是廣東籍的，這對我們吸引港資有利。三是人和。據統計，廣東在海外有2400萬華僑和港澳同胞，省內有1200萬歸僑僑眷，如能把這3600萬人團結好、發動起來，就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就可以大大加快廣東的改革開放。實際上，從1979-2003年這25年中，廣東引進外資1405億美元，其中70%以上是香港和海外華僑提供的，“海外關係”作用多大啊。
引外資，曾被指責“賣國”
記者：當年廣東大膽引進外資，有沒有受到一些非議？您又如何看待？
樑靈光：有過。改革開放初，港商來廣州參加交易會，沒有一家星級酒店可住。廣州市政府就下決心與港澳方代表、香港第一位華人議員利銘澤先生簽署了合作建設花園酒店的協議。這是最早引進外資建設的中國最大五星級酒店。港方公司先拿出了一億港幣，但一年後錢用完了，股東們有所顧忌都不願再掏錢了，準備停工。如果花園酒店停工，那對廣東的影響可就太壞了。當時，我主張“無論如何不能停工”，同時打電話給廖承志尋求支持。廖承志馬上打電話給香港中銀管理處主任蔣文桂，希望能貸款給港方公司，蔣沒同意。我又把蔣文桂請了來，問：市政府擔保行不行？蔣文桂說：可以，但不能由市政府屬下的嶺南公司代簽協議。我想了想，說：這樣吧，我以市長的身份寫封親筆信，保證出什麼事，由市政府來負責。就這樣，沒有其他任何條件，“中銀”貸給了港方公司7億港幣。港方董事提出還差1.5億港幣，因香港規定大量貸款未還清以前，不得再貸，所以我只好打電話給谷牧副總理，從國內銀行再貸5000萬人民幣(當時匯率1元人民幣可換3元港幣)，等於又貸了1.5億港幣，花園酒店得以繼續開工。
當時社會上有人就說了，說你們對資本家這麼優惠啊，說你們是不是“賣國”啊？但我始終認爲，在沒有多少大項目的改革開放之初，建花園酒店這些星級酒店就是廣東改革開放的標誌，標誌不能停！而且花園酒店開業之後，可容納3000員工，這對城市就業有很大好處。於是，我們到處宣傳花園酒店的建設，目的就是表明我們政府的誠信，請外商繼續放心來投資。
記者：小平當時給花園酒店題字有何深意？
樑靈光：1984年2月2日，小平同志南巡時得悉花園酒店即將竣工開業，欣然題下“花園酒店”四個大字。這一題字不簡單啊，大大打消了許多外商對內地改革開放政策的顧慮，激發了他們投資內地的信心和熱情。
突破口，放開塘魚價格
記者：廣東在上世紀80年代初是如何貫徹小平同志指示，“先行一步”、“殺出一條血路”的？
樑靈光：要改革開放，要“先行一步”，要“殺出一條血路”，首先要解放思想。
我們就從解放思想、統一認識做起，首先認真學習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清除“左”的影響。然後根據幹部反映“特殊政策不特殊，靈活措施不靈活，先走一步不先走”的問題，省委提出要把“三不”變成“三真”，強調要“三放”，即“對外開放，對內放寬(搞活)，對下放權”。還有就是正確認識和妥善處理好中央當時提出的八字方針———“調整改革、整頓提高”與開放搞活的矛盾。我們掌握兩手抓，該退的要退夠(如基建等)，該進的還要快進(開放搞活)。最後，對於1982年初中央提出嚴厲打擊經濟犯罪活動的指示，省裏制定對外開放與打擊經濟犯罪兩個“堅定不移”，並強調對外要“有所引進，有所抵制”，這樣就在嚴峻複雜的環境中，使改革開放得以順利展開。
記者：當時，你們選擇的改革突破口是什麼？
樑靈光：是以廣州塘魚價格放開爲突破口的。當時，我們決定放開塘魚價格，政府不再“統得過死”。放開第二天，塘魚價格從幾毛錢漲到了幾塊錢，市民反應很大，有的還打電話到中央告狀。總理專門打電話給我詢問。我堅持認爲：這是按客觀經濟規律辦事，塘魚原來越統越少，農民沒生產權沒銷售權，哪有積極性；放開價格，當然有個波動有個陣痛。半年後，塘魚生產逐步上升，價格有所降低。三年後，我統計了一下，全國18個大中城市，廣州市民吃的魚最多、魚價最便宜，而且還南魚北運！塘魚價格放開，初戰告捷，使我們改革開放的信心大增。
請“指示”，答覆“現在不講”
記者：改革開放初你們承受的壓力大嗎？
樑靈光：辦特區搞改革開放大家都沒有經驗，有人贊成，有人懷疑，也有人反對。有人說深圳除了掛五星紅旗外，其它與資本主義地區差不多。外地一位副省長參觀後回賓館哭着說：“想不到辛辛苦苦幹革命幾十年，現在一下子都變了！”香港還有人說特區“失敗了”，只是“一堆石屎森林”。1982年初開展反走私鬥爭後，有一天廣東人乘火車到河南某地，下車後要廣東人排隊，其他人都走了，排隊的個個被搜身，好像都是走私犯。電影裏，反面人物也都是講“廣東普通話的”。這些反映給我們的壓力很大，我就自我解嘲說“廣東是香一年，臭一年，香香臭臭又一年”。
記者：1984年，小平同志南巡，他如何評價廣東的改革開放？
樑靈光：當時，我們都很希望小平同志能來廣東看一看，給我們減減壓、鼓鼓勁、指指路。1984年1月，小平同志到廣東特區考察，由我全程陪同。我們先到深圳視察市區電子廠及蛇口工廠等，還去參觀漁民新村。該村34戶，全部住上小樓房，人均年分配是2800元，小平同志說假如全國都能達到這個水平就好，村支書說這全是託鄧伯伯的福，小平說“是黨中央領導正確”。深圳市委要他作指示，他說：“創辦特區是我提出的，辦得行不行，我這次來看看，現在不講。”
途中，小平的女兒高興地說：“爸爸，您看深圳的情況多好啊，到處都是興旺的氣象！”小平聽了，仍未表態。
接着我們乘船到珠海特區視察。兩天後，珠海市委請他題字，他揮筆寫下“珠海經濟特區好”。回廣州後，深圳市委專門派人來也要求題字。小平同志又題寫了“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並且落款時間題的是在深圳視察時的時間，這說明他在視察深圳時就已經肯定了改革開放的成果。
這次經過小平同志的題詞，肯定辦特區、搞改革開放都是正確的，也肯定了廣東的改革開放，是給我們最大的支持與鼓舞。
小平同志回北京後給其他中央領導同志說“深圳發展很快”，“可再開放幾個港口城市”，又說“我們建立特區，實行開放政策，有個指導思想要明確，就是：不是‘收’而是‘放’。根據他的意見中央決定繼續開放14個沿海城市，包括廣東的廣州、湛江在內。
“南巡”時，給我一個啓發
記者：聽說，小平那次南巡還給了您一個啓發，是關於建立“珠三角開放區”的？
樑靈光：小平當時還提到，深圳是個特區，今後的發展要與香港協調，要促進香港的穩定、繁榮。
這引起我的深思。深圳當時剛剛開發不久，經濟水平還很低，力量薄弱，要與香港協調發展，促進香港穩定繁榮，力量還有所不足，我想如果以珠三角的廣州、深圳、珠海爲重點，把周圍地區聯結起來，形成珠江三角洲經濟開放區，力量就大得多，聯合起來優勢互補，可進一步發展全省、支援華南、西南以至全國，也可聯合走出去，參加國際競爭。因此，我建議建立“珠江三角洲經濟開放區”。經省委同意，我向剛好來廣州的谷牧副總理彙報了這個想法，他也表示同意。之後，上海知道了，也提出要搞長江三角洲開放區，福建提出建立廈門、漳州、泉州三角區開放區。1985年1月國務院召開會議，討論改革開放區的問題，結果三家都批了，定三個三角洲爲開放區，享受沿海開放城市的優惠。
這種發展在二十年前小平同志就已經預見並提出初步的建議，我們不能不佩服小平同志的英明遠見。
記者：回過頭來，您怎麼看待鄧小平當年設計的“改革開放”？他留給我們最寶貴的財富是什麼？
樑靈光：黨的基本路線和小平倡導的“改革開放”，使廣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成爲全國經濟發展的排頭兵。廣東的實踐，充分印證了鄧小平理論的正確和蓬勃生命力。
小平同志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財富，就是“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廣東要通過“解放思想”，大膽創新，把偉大的改革開放事業進一步推向前進！這，就是對小平同志最好的懷念！我們永遠懷念小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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