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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代表一個人到代表一羣人,從具體維權到積極參政”
回龍觀業主們“空地變綠地”的夢想,最終還是沒有實現。眼下,那片空地上建成的商品房,正以每平方米4000元的均價出售着。
對於“綠地風波”,回龍觀社區網上論壇,當時就有帖子這樣分析:
“城市規劃的不透明和缺少監督,很大程度上是回龍觀事件愈演愈烈的制度原因。在一個對規劃缺乏必要約束的制度背景下,由於土地背後所隱含的巨大利益,想盡各種辦法打通關節、變更規劃,以謀求商業利益,是人們心照不宣的猜測。
“將要蓋起的8棟12層的住宅樓中,並不全部是公交公司的宿舍,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變成商品房出售,而由此可能帶來的利益,纔是引發綠地事件的根本原因。”
維權失利後,爲了替一位維權小組成員請律師、打官司,回龍觀業主在網上自發組織募捐,竟捐得了人民幣11萬元;他們還爲關在拘留所的維權代表,過了隆重的“網上生日”,鮮花和祝福的帖子絡繹不絕。“保衛綠地”引發的一系列維權活動,成了許多回龍觀一期居民再也抹不掉的記憶。
一位住在回龍觀,一直關注維權活動的社會學者,很是感慨:“這是一種遠遠超出想像的社區凝聚力,這種凝聚力來自哪裏?當然最顯而易見的解釋,是社區成員的共同利益。但問題是,在同樣存在共同利益的地方,卻不一定會具有這樣的一種社區凝聚力。”
這次維權,給回龍觀帶來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副產品,其影響力,甚至超過了維權活動本身。
2003年10月29日,回龍觀社區網上論壇貼出一個“重要通知”:
“各位業主:昌平區人大代表換屆選舉正在緊張進行,這是一項關係到我們切身利益的大事。回龍觀地區的問題有目共睹:交通擁堵,治安混亂,醫院、學校配套不足,業主權益屢受侵害,希望大家積極參加選舉,選出能真正代表我們自己利益的人,推動回龍觀文化社區問題的解決和建設的發展。目前,大家的首要任務是在11月15日前,到各居委會登記選民資格。”
那時,北京區縣人大換屆選舉剛開始,按有關規定,只要由10位選民共同推薦就可成爲獨立候選人。結果,回龍觀選區第一輪選出了9位候選人。
一位候選人描述道:“這樣的競選人大代表的場面少有,我以前是沒見過。”“小區內的競選聲勢造得很大,敲鑼打鼓遊行,向選民做宣傳,候選人發表競選演說。”
他們在競選時表態:“過去,我們都習慣了依賴組織上安排的候選人,不管我們對他了解多少,也不問他有沒有參政議政的能力和水平,他能不能代表羣衆的意見和要求,往往就畫圈、打鉤了事。當然,其中優秀傑出者芸芸,但也不乏有的代表不能代表羣衆。經歷和現實告訴我,參加人大代表的選舉是每一位公民依法行使自己的民主權利、加強國家民主法制建設、推動社會進步、建設美好生活的大事。”
———“當一個人民代表,需要責任感和勇氣。身處社會基層,尊重民意、代表民意,要爲人民的根本利益奔走吶喊,當好他們的代言人。我不會妄自許下過多的許諾,但我將努力讓你們最滿意。如果當選,我將作爲一名職業人民代表,成立專門工作室,隨時傾聽你的意見和要求,並去你的社區瞭解民意。”
———“我參加競選,因爲我是一位公民,熱愛我的國家,希望促進政府決策民主化、科學化水平的提高,願在民主與法制建設的征途上爲它添磚加瓦;我參加競選,因爲我是一位業主,我熱愛這片給了我歡樂和痛苦的社區。關注社會公正,關注弱勢羣體應有的權利,我深知廣大業主的艱辛,我願爲維護每一位社區業主的合法權益不懈效力。”
———“我特別關注環保,關注現已擁擠不堪的道路交通,關注孩子們的入學入托,關注老年人的醫療條件,關注業主維權的正當要求。如果當選,我將是昌平區人大代表,我會牢記我的社會責任,積極推動民主和法制建設,推動社會全面進步;如果當選,我將是新型社區的人大代表,我將爲社區自治,維護廣大業主的合法權益,建設美好家園鞠躬盡瘁。”
最後,32歲的聶海亮當選爲回龍觀選區惟一的人大代表。
對於他的當選,一些學者很興奮,將之概括爲“北京現象”。有媒體評價道:“普通業主自薦參選人大代表,意味着他們從上訪維權走向選舉維權,從代表一個人到代表一羣人,從具體維權到積極參政。”“聶海亮的當選,應該是中國社區民主與現行民主體制實現的第一個對接。”
對當事人聶海亮來說,他可沒想這麼多。
“當人大代表,對我來說,純屬意外,它本來不在我的人生設計中。”
“首先,老百姓要的就是知情權,然後,纔可能維護好自己的財產權”
晚上7時,剛剛從城裏奔回家的聶海亮,正在吃晚飯。他一手抓着烙餅,一手拿着雞脖。因爲沒時間做飯,晚飯都是下班路上買回的熟食。像回龍觀裏衆多年輕白領一樣,他們兩口子每個工作日都要早出晚歸,早上7點開車進城,晚上7點纔回到家裏。
提起“綠地維權”這件事,聶海亮神情淡然,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別人欺負你,你總要吱一聲,說兩句吧,東北人不都這樣?”他是瀋陽人。
那會兒,他正在讀研,又趕上妻子要生孩子,自己還開公司,特別忙。
“如果不參與維權,我可能也不會當這個人大代表,這事來的太偶然。”他是當時回龍觀“綠地維權”活動的5位代表之一,兩次與“協調小組”開會。
“因爲維權中做了一些工作,在居民中有了一定知名度,被大家推薦參選人大代表,我當時主要想爲了維權成功,不能半途而廢,也是對大家負責,就上唄!”
我問他,現在,當上了人大代表,跟當初想像的一樣嗎?
“我本來就沒有太多的奢望。不當人大代表,有什麼意見我也會提。既然大家選了我,有了渠道我更會提。比如,小區的治安、交通、文體設施等問題,我都提過。”
“兩年下來,你提了多少議案?”
“13個。”
“你感覺當人大代表,起的作用大嗎?”
“還是有一定作用。起碼你提出的議案,有人給答覆。具體到能不能解決,另說。”
他在議案中提到,20多萬人口的回龍觀,政府應該在裏邊開闢一些就業渠道,這樣能節省很多就業成本、勞動成本及社會成本。可是現在,大家還是天天這樣早出晚歸,奔來奔去的;再比如說觀裏,文體設施很少,看個電影也要進城,沒有一家社保定點醫院,老人們看病,打車進趟城,來回就得100多塊。
“你提的議案,解決了的有幾件?”
“有一兩件吧。”
我又問他,當年“綠地維權”時,幹嗎不去法院打官司呢?
他說取證不好取,取不到;而且要投入太多時間、精力、財力;再說工地隨時可能開工,時間來不及。後來政府成立了協調小組,大夥兒認爲有政府出面問題能解決好。
“當時,大家就是覺得綠地這事不公平,咽不下這口氣。”他補充了一句。
“最後,還不是蓋了商品房?你們這口氣嚥下了?哪兒去了?”我追問。
他覺得不好回答,想了一下,給我打了個比喻:本來,你身後沾了一塊泥,我好心地把它拍掉,結果,你卻回頭罵了我一句。大家也是想通過這件事,找出問題,然後怎麼解決掉。
“通過這件事的過程,起碼看到了一些真相。不能把老百姓當傻子,總會弄明白的。首先,老百姓要的就是知情權,然後,纔可能維護好自己的財產權。”
他又談到在回龍觀社區看到的一些問題:如小區裏的公共財產如何界定、如何管理?衍生出的價值如何再分配?有權者或既得利益者當然是不會撒手的,要保護自己的利益。“社區居民首先是無知,或者叫被無知,這種信息不被披露,政策的知情權也被剝奪。公共財產應歸大家所有,可大家連哪些歸自己所有都不清楚,公共財產的利益和管理權被無償佔有。一個強勢或幾個強勢個體,與一個弱勢羣體的對決,勝負是可以預知的。”
我問聶海亮:“像你們現在,知道哪些地方屬公攤面積嗎?”
“知道。像我們小區裏的綠地、配電站、老年活動中心、公園等,都是我們大家的,賣房時已經公攤到每位業主頭上了,那它就應該歸全體業主所有,經營和收益歸大家所有。”
他算了這樣一筆賬:中國現在起碼有400多億平方米的房子,公攤面積佔10%~15%,就有50億平方米左右的面積,這屬公共財產,裏邊有很大的利益,而業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自己的利益被無償佔有和剝奪了。
聶海亮問:“在城市住房改革過程中,隨着住房商品化、私有化,衍生出的各種問題到底該怎麼解決?界定和執行者應該是誰?”
“你們這裏,現在不是有民選的業主委員會嗎?”我說。
他認爲,業主委員會的界定不明確,它是法人實體還是協會性質,沒說清楚;它有沒有權管理公共財產、經營公共財產,這些在法律上都沒有說明。
“將來,業主委員會確實可以幹很多事,發展空間會很大,但必須有很好的界定。如果沒有很好的制約和監督機制,公共財產真歸了業委會,弄不好,也可能出現新的腐敗,很多人會被抓進去的。”
“這個裝置在建造過程中,沒有人向我們作任何解釋”
眼下的回龍觀,正在進行一起新的維權活動———“鐵塔維權”。
事情是這樣的:龍錦苑是回龍觀經濟適用房二期的一個工程,在已竣工的所有小區的最東面。
業主們反映說:在房子建造和銷售過程中,我們就知道這個小區的南邊將建一個叫電信局的建築,當時,沒有對這個建築物作進一步的說明,只說它的樓層大概是二到三層。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電信局這個樓就開始蓋,現在已經蓋好了。
“但今年4月,我們發現,在這個樓上面開始建一個非常高的發射塔,這個塔的高度估計是30多米,現在這個塔上開始建造一些很大的懸掛發射天線的一些支架。很明顯,這個塔,將有可能成爲一個大規模無線電發射的機構裝置。”
小區居民對此是不知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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