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歡的媽媽也是艾滋病感染者
艾滋病,一個365天天天關注的話題,這個話題並不因為我們每一天的關注而變得輕松,相反,卻一天比一天更沈重。
今年7月20日,蘭大兩名20歲的女大學生帶著一顆恐懼卻又很善良的心走進了湖北省隨州市均川鎮——艾滋病感染者佔全鎮人口1%的小鎮。初到當地的她們,時刻能感受到艾滋病的存在:在街上,身邊隨時會有艾滋病人從身邊走過,吃早餐時,也會碰到艾滋病人。恐懼,時刻從心中昇起。20天的調查,20天的生活,她們聽到了艾滋孤兒純真的笑聲;看到了艾滋病人勤勞的身影;品嘗到了艾滋病人做的可口飯菜……終於,恐懼從她們的心中消失了。20天的調查,讓她們深切地感受到,艾滋病人的生活和我們正常人是一樣的。
10月11日,兩位女大學生接受了《城市周刊》的專訪,她們希望通過我們讓更多的人了解艾滋病人的生活,消除帶有歧視的隔膜。同時,給這些弱勢群體一點點的關愛和幫助……
一、恐懼 家鄉竟有這麼多艾滋患者
2005年5月的某一天,丁玲的生活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上課——吃飯——休息——上自習。這種教室——食堂——宿捨三點一線的生活自從她2004年8月進入蘭大後就開始了。前幾天,班長讓同學們報暑假社會實踐的項目。這天下午,丁玲想去校圖書館看一看,找些資料。翻了許多報刊雜志都沒有線索,乾脆明天再來找吧。就在丁玲收拾雜志准備走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湖北隨州幾個字,那不是自己的家鄉嗎?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仔細一看,讓丁玲頓時感到眼冒金星,坐都坐不穩了——原來那本雜志上說,湖北隨州市均川鎮有個全國惟一的鄉鎮級的『溫馨家園』,這個『家園』為該鎮幾百名艾滋病感染者和患者提供檢查和救治等醫療服務。在這段看似很平淡的話中,丁玲被『幾百名艾滋病感染者和患者』幾個字刺痛了,『在我的家鄉竟然有幾百名艾滋病患者,我竟然不知道。太可怕了!』丁玲懷揣著恐懼和害怕仔細地看完了這篇文章後,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圖書館。那天她打破了自己的生活規律,走出圖書館後便回了宿捨,而後默默地躺在床上思索著,害怕著。直到睡覺時,都沒想起來吃飯的環節。
第二天一早,心緒仍難平靜的丁玲就去找同在蘭大的隨州老鄉周望說這事。這個同樣很不了解社會的女孩子也被驚呆了。她不相信很遙遠的艾滋病會突然離自己這麼近,近到連艾滋病人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兩位女大學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這件事,讓丁玲和她的同學們久久難以平靜,也成了他們在一起經常討論的話題。隨著討論的深入,他們恐懼心理減輕了,一種新的想法卻又在腦子裡昇騰了起來:既然艾滋病人離我們那麼近,何不利用暑假時間去實地探訪、調查一下呢?這一想法立即引起了大家的興趣。
有了初步統一的想法,丁玲和幾個同學開始准備了。6月份,學校申報暑期社會調查實踐項目的活動開始了。學校一共收到了各個學院申報的200多個實踐項目,但大多都是一些暑期下鄉支教的實踐活動,沒有太多的新鮮感。相比之下,丁玲他們的『去湖北隨州市均川鎮調查艾滋病人生活』的實踐項目顯得那麼另類和大膽。但由於前期准備充分,計劃書做得非常詳盡,經過校團委的嚴格審批,他們的立項申請得到了批准。得到這個消息,丁玲激動得好幾天沒睡好覺,一個『偉大』的計劃就要付諸實施了。興奮過後,丁玲又回到了現實中,項目是批准了,可具體怎麼實施,需要多少錢,如何在調查中保護自己的安全和健康等等,許多問題又擺在了丁玲面前。
錢的問題解決了,艾滋病知識了解了,也該出發了。出發前,許多同學還自發捐贈了衣物,這讓她們的行程更加充實了。
但是光靠丁玲和周望兩個女同學搞這樣一次調查,未免顯得有些勢單力薄,畢竟要去的地方很特殊。為了壯大調查隊伍,丁玲又聯系了幾個在武漢上學的同學。在武漢,一家商場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後,主動捐贈了3000元的物品。『我希望能借報紙將所有支持我們、給我們提供幫助的人感謝一下,正是由於他們的支持,我們纔順利地完成了這次調查。』言語間,丁玲不時流露出這種感激之情。
到了要去均川鎮的日子了,丁玲反而變得不安起來。她想了很多假如,假如見不到艾滋病人該怎麼辦,假如艾滋病人不接受采訪該怎麼辦,假如一不小心……該怎麼辦,假如……這麼多假如讓丁玲坐臥不寧。總不能臨陣退縮吧,也只好硬著頭皮去了。
7月20日,揣著恐懼,丁玲、周望出發了……
二、忐忑 走進均川鎮艾滋村
對於丁玲一行來說,不管能否成功地調查到中國農村艾滋病人的真實生活,但此去隨州市的均川鎮對於她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挑戰。丁玲甚至在心裡默默把均川鎮和中國艾滋村——河南省上蔡縣文樓村相比較,在得知1%的高感染率時,恐怖感油然而生。
沒有人能預想到丁玲她們究竟會不會碰到危險,會不會因為這一次調查而不小心感染上艾滋,這一切似乎都是一個未知數。但這種擔懮,在丁玲她們的行進中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除和化解。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隨著丁玲一行的鏡頭,一同去揭開這個艾滋病高發村落感染艾滋病的真實面紗,共同感受想象中『恐怖』的均川鎮。
賣血,均川鎮艾滋劫難的開始
距離隨州市不足20公裡的均川鎮是一個並不落後的鎮子,按當地人的話來講,盡管是農村但已基本實現了農業機械化,人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太平農耕生活。然而,在這個不足5萬人口的小鎮上,卻有近500人感染艾滋病,目前約有100多人因艾滋而失去生命,而被懷疑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人還有不少。
一個相對來說比較閉塞的鎮子上緣何有高達1%的感染率呢?丁玲心裡充滿了疑惑。
隨著丁玲的采訪,我們把時間倒退到14年前。
1992年的一天,兩個河南人(一對夫妻)來到均川鎮,他們慈眉善目地挨家挨戶收血,然後再賣到河南去。一場滅頂的災難正在悄悄降臨,而他們卻渾然不覺,甚至為賣血換來的錢而沾沾自喜。第一次輕易的賣血嘗到了甜頭的均川鎮人,開始認為這是一個發財置家的門路。隨後就有不少人結隊去河南賣血,賣血的理由讓人聽了心酸:蓋房子、供孩子上學(比重最大)。其實,在均川鎮,人們的觀念還是比較傳統的,認為身體是父母給的,一般不會拿來做交易的,但家裡遇到像孩子上學、蓋新房這樣的大事,拿不出更多的錢來,就只好賣血。
看到這裡的時候,或許,我們會猜測這群人是怎樣被感染的?針頭感染是人們最初想到的,但事實恰恰不是,如果是兩種不同血型的人,血液在接觸後會發生血凝,是抽不到血的。丁玲了解到的情況是:當時,賣血分兩種,一種是賣全血,另一種是賣血漿。而正是賣血漿出了問題!凡是賣血的日子裡,都會出現這樣一組鏡頭:三間不大的平房裡,幾個『血頭』正在忙碌著,他們不停地從賣血人的身上抽血,又不停地放在一個搖漿機裡分離血清和血漿。然後,再把血清回注人體內。這樣,假如這些被抽血的人中有一個是艾滋病病毒攜帶者,那麼,使用了這個搖漿機的所有人都會被100%感染。
就這樣,均川鎮人賣血的時間從1992年一直持續到了1996年。感染艾滋的人也是與日俱增。
最後的結果是,均川鎮凡是賣過血漿的人到後期都被感染了,並相繼進入集中發病和死亡高峰期。
艾滋病人的『溫馨家園』
『在我的想象中,均川鎮應該是一個很恐怖的小鎮子。』
7月20日,丁玲來到均川鎮,走進了一家特殊的醫療機構——整潔的診斷檢查室內,除了辦公桌和一架診床,並沒有其它器械和藥品,牆上貼滿防治艾滋病的宣傳畫,而門楣上的四個大字格外醒目:『溫馨家園』。這就是隨州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組建的為農村患者治療服務的艾滋病性病防治所,在這裡,存儲著該鎮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詳盡的檔案資料和全市艾滋病從發現到應對的完整史料。丁玲見到了『溫馨家園』艾滋病主治醫師夏治華。在丁玲的想象中,『溫馨家園』應該是把病人集中在一起的一個家庭模樣的地方。其實,那只是一個性病、艾滋病諮詢治療的診所,只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治療。更嚴重的病人需要到均川鎮中心 醫院治療。但並不能否認『溫馨家園』的作用,它為艾滋病感染者提供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包括心理諮詢、防治知識、探索治療和生活救助等。
原認為這些病人需要隔離,實際上,這些艾滋病人都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夫妻生活都是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的。夏醫生告訴丁玲,這裡的人因為夫妻性生活感染的只有20%,而絕大部分是血液感染的,性器官並沒有被損壞。當地人有90%以上使用安全套,但還是有極少數人不使用安全套。他們認為,夫妻這麼多年都沒有感染,不可能現在就會感染。而事實上,實際感染率並沒有我們想象中高。
夏醫生告訴丁玲:在均川鎮的所有艾滋病感染者中,男性佔60%,女性佔40%,其中又有百分之十幾是通過性傳播感染的,實際女性因賣血而感染的只佔20%。
在『溫馨家園』,對於丁玲的采訪和拍照,艾滋病患者不約而同地拒絕了,他們不願意透露更多的信息。『起初,我就覺得均川鎮給人的感覺應該是很恐怖的,但現實情況並非如此。』采訪時,丁玲回憶起最初見到艾滋患者的印象時這樣說。
偶見第一個艾滋病人
『沒想到第一個艾滋病人就這樣接觸到了,回想起來心裡可還真有些害怕。』
2005年7月21日,和往常一樣,丁玲一行從隨州市租車來到了均川鎮。因為早上起得太早了,沒有顧上吃早飯。在溫馨家園的門口有家餐館,丁玲她們想都沒有想就走了進去吃早餐。
吃完早餐付錢的時候,老板悄悄地問丁玲:『同學,你不是要采訪艾滋病人嗎?剛纔你吃飯的時候旁邊的那個人就是的!』丁玲下意識地怔了一下,老板似乎看出了什麼。隨後,趕緊解釋:『碗筷我都煮過了,不會傳染的。吃飯、呼吸都不傳染。『謝過老板後,我開始拼命地想我旁邊的人是誰,只能隱隱約約地記得是個中年人,喝湯的聲音很響,其他的一概沒有印象了,甚至連那個人長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丁玲的第一次接觸艾滋患者就從這時開始。
丁玲自己也沒有想到:『在均川鎮第一個艾滋病人就是這樣輕易地接觸到了,沒有任何的心理防備。當時,心裡可還真有點害怕。』就在給我們講述的時候,她也顯出很恐懼的樣子。
事實上,在均川鎮,艾滋病的檢查已很普及,當地人也很容易接受。在大中城市做艾滋病檢查也很難,但在這裡,大部分人都願意接受檢查。如果一旦檢查出來,國家會給藥,會提供幫助。村民明白這個理。
艾滋在均川鎮不再是隱私
『忽然感到了一些輕松和欣慰,畢竟感染的人群在減小。』
其實,讓均川鎮的每個村民都接受艾滋病這個事實,並且不被歧視,是很難做到的。
均川鎮的第一批艾滋病檢查是以乙肝檢查為名進行的,那時,當地的人們對艾滋病患者十分歧視。從1992年賣血到2003年發現第一例艾滋病病毒攜帶者,10年間,已經死了很多人,但當時並不知道死亡的原因。時間最短的是從確診到死亡只有兩天。這個人名叫周定軍,在廣州打工,邊打工邊治療。2004年周定軍和妻子發病後在農歷三月十三回到家中,三月十四送到均川鎮中心醫院,檢查、搶救無效,送回家裡,第二天就死了。他們夫妻感情很好,一般來說,賣血時,夫妻中只有一個人(大部分是男性)去賣,但當時,他們是兩人一起去賣血的,所以導致兩人都感染了。
一段時間,隨著艾滋病人的確診和死亡,均川鎮的氣氛非常緊張。有人說艾滋病人把血注射進豬肉和西瓜裡,其實當時當地人並不知道艾滋病這個概念,傳說是發人瘟了。
丁玲介紹,在得到了『溫馨家園』夏醫生的幫助後,調查采訪進行得順利了。即使這樣,丁玲也要小心翼翼地說著湖北話纔容易與那些艾滋病人接觸。『在一個村子裡,哪家有艾滋病人哪家沒有,當地人心裡很清楚。時間長了,大家習以為常,在生活中都把艾滋病人當成正常人看待了。在他們看來,艾滋再也不是什麼隱私了。正如丁玲在均川鎮的村落上的看到的一樣,好多牆上都有宣傳標語。比如『共同努力、共抗艾滋』、『相互關愛、共享生命』、『蚊蟲叮咬不傳染艾滋』、『保護艾滋病人隱私』等減少歧視、人文關懷方面的標語。
在均川鎮,每年登記在冊的艾滋病毒攜帶者和患者的數字從04年開始遞減。03年開始普查,一年普查兩次。一般在地級市以上的防疫站纔可以檢測,但在均川鎮,這裡的鎮中心醫院就可以做相關檢測。做病毒檢測,檢查血液中艾滋病病毒的數量,免費檢測,這在全國很少。因為通過性接觸傳染的比例很少,所以艾滋病擴散的幾率現在很小了。在得知這些情況後,丁玲忽然感到了一些輕松。
據說,那兩個最初去均川鎮收血的河南人也因為感染艾滋,早早地就死掉了。
三、解凍和艾滋患者『親密接觸』
對於丁玲而言,2005年7月26日的那頓午飯必將長久地存留在她的記憶中。
那天一大早,溫馨家園的夏治華醫生就通知丁玲,說要帶他們去體驗艾滋病人的生活——去一個感染者家中吃午飯。這注定是一頓不尋常的午餐。『終於到了最後的一關了。』丁玲小聲地和隊員們說著。所有的隊員都有點緊張。對於這些年輕的大學生來說,這真是一個從未有過的特殊經歷。『雖然緊張,但很興奮。』丁玲說。
這幾天,丁玲經常牙齦出血,所以去艾滋病人家之前,她反復對著鏡子把嘴檢查了好幾遍,還好,沒有出血。不過可能是因為緊張過度,在前往艾滋病人家中的路上,丁玲的牙齦終於還是出血了。她的臉一下變得通紅,張大了嘴,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根據物理學的觀點,風可以加快蒸發,這樣血可以快點凝固。
快到中午的時候,丁玲一行終於來到了這個艾滋病人家裡。這是個特殊的家庭。女主人是個艾滋病患者,她的前夫因為艾滋病去世了,而女主人現在的丈夫卻是一個健康人,這個小伙子知道女方是艾滋病人,但還是和她結婚了。他們過正常的夫妻生活,並且沒有使用安全套,令人驚奇的是,男主人暫時還沒有被感染。
雖然有病魔纏身,但在丁玲的眼裡,這是個幸福的家庭。院子很寬敞,地是水泥地,打掃得很乾淨。房門上貼著個大大的『喜』字,依然是紅紅的——夫妻倆結婚不久。夫妻倆坐在調查隊員的對面,丈夫顯得有些拘束,他不大說話,只是低著頭不停地笑。妻子倒是不怕生人:『他對我蠻好的,地裡的活不要我碰,我就是洗洗衣服,做做飯,有時候還打打牌,輸了他也不說我。』聽了妻子的表揚,丈夫顯得更加不好意思,頭更低了,不過笑得也更燦爛了。
午飯開始了。飯菜很豐盛,男主人去市場上買了很多鹵菜,還有牛肉和花生米,女主人親自做了好幾道菜。丁玲又開始擔心了:『要是她做飯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指給弄破了,我們又不小心吃下去,會不會感染呢?』吃飯前,丁玲去廚房看了看,並沒有在菜刀上發現血的痕跡。回來後,心裡雖然在胡思亂想,但丁玲臉上的表情卻顯得很鎮定。
不知道是看出了丁玲的顧慮還是心裡本來就有芥蒂,女主人堅決不肯和調查隊員們坐到一起吃飯。最後還是夏醫生硬把她拉到了飯桌旁。她纔慢慢地坐了下來。『你們這也不容易啊!不容易走到一起來。來,坐一起!』夏醫生說。夫妻倆不好意思地笑了。
午飯在和諧的氣氛中進行著,席間蕩漾著夏醫生、調查隊員和夫妻倆的歡聲笑語。剛開始,丁玲只吃從外面買來的花生米和牛肉,但看著夏醫生吃著菜,談笑風聲,看著夫妻倆互相夾著菜,看著他們幸福的笑容,丁玲心中的顧慮慢慢地消失了。
在當天的日記,丁玲問了自己很多問題:這是真正的愛情嗎?我們這個年齡的人能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嗎?有明知道對方是感染者還與她結婚的嗎?在走訪的這些天裡,丁玲發現,在他們采訪的所有艾滋病家庭裡,沒有一對夫妻因為艾滋病而離婚。
丁玲想起了自己班上一個女生的擇偶標准:身高一米七五以上,體重在60—70公斤之間,物理或者化工專業(蘭州大學最好的兩個專業),家最好是北京上海的,西北的一概不考慮,還要長得帥,能帶她吃飯,送她禮物。然而,在這裡,在這個艾滋病區,愛情卻要不得那些要求,這裡的愛情雖然不浪漫,但卻很實在;雖然不富有,但卻充滿愛。丁玲在當天的日記裡寫道:『這裡的人沒有幾個會說情話,在他們的理解中,結婚就是找個伴兒,一個能陪伴到老的伴兒。所以我們在采訪中纔能見到那一個個依舊幸福的家庭,那一個個依舊快樂的人!』
在艾滋病人家中吃午飯,這是一次特殊的經歷。
四、親密歡歡一家的故事……
在均川鎮曾查出了兩個感染艾滋病的兒童,均是母嬰感染。其中一個在2004年夏天已經死亡,另一個艾滋感染兒童現已8歲,目前也是均川鎮惟一登記在冊的艾滋感染者。他就是王歡歡。
王歡歡,親生父親是艾滋病人,已經死亡。母親是被丈夫感染的,雖然沒什麼文化,但很喜歡看雜志,後與一個健康人再婚,歡歡把這個人叫叔叔。不幸的是,叔叔也已感染。現一家四口人,三個人都是艾滋病人,只有歡歡13歲的姐姐是健康人。
7月24日這一天,丁玲首次接觸到了王歡歡及其一家。隨後的幾天時間裡,為了能更真實地了解歡歡一家的生活,丁玲又去了兩次。或許,是與歡歡家的接觸時間最長,回到蘭州的很長時間裡,丁玲總是忘不掉歡歡一家,而歡歡想上清華大學的願望總讓她心裡隱隱作痛……
初見小歡歡
『媽,來客人了!』與在夏醫生那裡看到的照片一樣,歡歡是個可愛的孩子,當他無力地叫媽媽時,丁玲心裡酸酸的。歡歡一邊咳嗽著,一邊用胳膊抹著鼻子。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些身強體壯的人你會覺得他不是感染者,但當看到眼前這個小不點時,你寧肯不相信他就是感染者,太可憐了。瘦瘦弱弱的,腿上長著大大小小的被抓破的紅疙瘩,那是艾滋病的特征之一。我問他為什麼老是咳嗽,歡歡:「我有病,治不好的病」,然後就一直在笑,他是個特別愛笑的孩子。』丁玲在講述的時候,眼裡噙著淚水,她說:看著歡歡天真無邪的樣子,心裡難過極了,因為艾滋兒童的生命是7-10歲。這樣一個年齡,生命纔剛剛開始,就要結束了。
歡歡的媽媽在院子裡招呼丁玲一行出去坐,『出來坐吧,屋子裡漏雨,潮氣太大,等到秋天雨水小時得把房子整一下。』歡歡的媽媽也是艾滋病攜帶者。在小心翼翼地一陣子對話後,歡歡的媽媽對於丁玲也消除了最初的警惕,開始又說又笑起來。她們談到了蘭州。『在農村,人們如果不出去打工,一輩子都不會走出去,打工也只是去廣州,深圳等大城市,很少聽說蘭州的。』丁玲說:『歡歡的媽媽是一個很實在的農村婦女。紅潤的膚色,談笑風生的樣子很難讓人相信她就是一個艾滋病人。』
早熟、懂事的歡歡
關於歡歡的情況,都是歡歡的媽媽告訴丁玲的,歡歡是一個有嚴重艾滋癥狀的病人,正遭受著病魔折磨。在歡歡6歲的時候,就已經停止了發育,現在看上去就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身上很瘦,皮膚發黑發黃,腿很細,兩腿潰爛,臉上也有潰爛,不停地咳嗽。歡歡的媽媽告訴丁玲:歡歡現上小學三年級了,因為冬天穿上棉褲走不動,所以住在學校。
幾次接觸後,丁玲發現歡歡比同齡人早熟,特別懂事。他知道自己有艾滋病,快要死了。在丁玲去看歡歡的時候,他一邊吃著丁玲帶去的零食,一邊玩著撲克。不時的能聽到歡歡爽朗的笑聲。他開玩笑說:『什麼是大學生?是不是就是長大的學生啊。』『不是,是在讀大學的學生。你想不想上大學?』『想啊,我還要上清華大學!』歡歡的媽媽說,他讀書很用功,成績不錯。
『當歡歡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時,就很小心。我曾經告訴他,艾滋病會通過血液傳染,如果自己身上流血了就要很快洗乾淨,包紮起來,他記住了。有一次穿著拖鞋上街,玻璃渣把腳紮破了,鮮血直流。當時他姐姐看見後就急了,想用棉花棒幫他擦擦,而歡歡死活不同意,說姐姐不能碰他的血,會傳染的,任憑血不斷地湧出來。最後他姐姐把我從田地裡叫了回來後給包紮好的。』
在歡歡的家裡,歡歡的母親帶給了丁玲不少的感動。一個已患絕癥的母親,全力地支橕著這個家,洗衣、做飯……一樣都沒有少乾。盡管她清楚,歡歡的生命已快到了盡頭,但她依然堅持讓孩子有一個信念,堅持讓孩子讀書,還打算把歡歡轉到條件更好的鎮小學。
歡歡的媽媽認為,不管孩子能活多少年,那是孩子的命,但作為大人來說,要盡到義務和責任。『剛開始的時候,歡歡確認了是艾滋病的時候,在學校裡受到了歧視,老師讓他坐在最後一排,但到了04年也就沒有什麼歧視,社會氣氛緩和了。』
等到熟悉後,歡歡的媽媽向丁玲講述了歡歡爸爸的故事:他爸爸是94年去賣的血,是為了上繳土地稅,那次村裡去了很多人,大家結伴去的河南。回來時,他臉色非常蒼白,過了一個多月纔恢復過來,為此我還特意殺了只母雞燉湯來給他補身體(在農村一般只有過年纔捨得殺雞)。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感染的,唉!如果我早點給歡歡斷奶就好了,他就不會得病了,歡歡4歲纔斷奶,檢查出來時就已經4歲了。7歲的時候由夏醫生帶著請武漢大學教授桂希恩教授診斷過,說病已經上了身了,很難再長個子,現在國家也沒有專門給艾滋兒童的用藥。還有就是孩子太小癥狀不明顯,吃藥太早又害怕有耐藥性,就那樣回來了,當時帶過去的孩子桂醫生都是給了500塊錢,但是給了歡歡1000塊錢,說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太辛苦了。』
歡歡的媽媽說,在丈夫和自己被檢查出來以前,聽說別人有艾滋病的時候也覺得害怕,害怕傳染,不願意和別人接觸,後來自己也檢查出來,也能理解別人害怕疏遠自己了,但是後來鎮上宣傳得多了,大家了解了就好了,再說農村人親戚多,這鎮上的人遠親近親總有個別感染的,也就習慣了。話語間丁玲沒有聽到她對丈夫的埋怨,只是一個勁地說:我要早點給歡歡斷奶就好了。
隨後的幾天時間裡,丁玲看到歡歡的媽媽和正常人一樣下田勞作,上山采野菊花,一個夏天也能掙幾百塊錢。在農村裡,所有的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只要沒有到最後的生命末期,都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
叔叔賣血的魔鬼般經歷
丁玲向我們描述了歡歡的繼父:『一個靦腆的人,我們和歡歡媽媽聊天的時候,他總是埋頭笑著,就像撿了個寶貝疙瘩似的。』當丁玲問及他為什麼明知道歡歡的媽媽是個艾滋病患者,還要走進這個家庭和歡歡媽媽共同生活時,這個男人只是笑而不答。
原來,歡歡的父親死後,歡歡的媽媽被確診為艾滋病。後來,歡歡的媽媽就改嫁了,嫁給了現在的這個男人。可是對方也有艾滋病,開始歡歡的媽媽帶著全家去婆家住,但婆婆不喜歡,沒辦法只好回來,讓男人來自己家裡住。現在歡歡都叫他叔叔,叔叔脾氣很好,一家人也不錯。
歡歡的叔叔向丁玲講起了他賣血的經歷:『四十幾個人被關在三間小屋裡面,一間是住的地方,地上亂七八糟鋪滿了髒兮兮的被褥,一間是供應飯食和開水的地方,還有一間廁所,男人和女人混住在一起。我們就要在這樣的房間裡面呆上四五天,每天的生活固定是,抽血回血,吃飯,抽血回血,吃飯,睡覺……一天要被抽兩次血,一次500cc,一天就是1000cc,抽血抽的是全部的血,將同一血型的血液融合用搖漿機將其分離,上層血清再返回人體,「血頭」提走下層真正有用的血漿。但是我們並不知道,這樣會感染艾滋病的。當時我也想這樣就等於只賣了一半的血卻可以得到全部的錢。一同去的,有些人一抽完後當場就暈倒了,但我們還是想,回家去,過些日子肯定就沒事了。然而,等到賣完了血回到家裡,我感覺天地都是轉的,這種狀況要持續好久。』
歡歡的叔叔回憶說,他們那次賣血,賣了整整五天的血,除掉伙食和車費也就不到300塊錢了。他們每天還要給『血頭』交生活住宿費。他說這村裡的基本上都是去一次,賣十針,就沒有再去了。『有時候,聽說報紙登的有人好吃懶做就靠賣血生活肯定是假的,因為那樣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了。』
誰能拯救幼小的生命?
告別了歡歡一家,丁玲一行回到了鎮上的住所裡。那一天,當地一直在下雨,而丁玲的心情也十分不好,尤其是從網吧呆了一會回到房間裡時,更是沮喪到了極點。
在網上丁玲看到了這樣的消息,一般母嬰感染的艾滋病兒童生命很難超過10歲,連著名的抗艾小英雄柯西加都是11歲時死亡。他可是有世界一流的醫生吃世界一流的藥品,小歡歡有什麼,他有的只是他的快樂,和他覺得理所當然的生活以及我們感覺到的堅強。可憐的孩子!可是我們該怎樣幫助你呢?
丁玲又想起了臨別時歡歡媽媽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幫幫歡歡,聽夏醫生說已經有給孩子的藥了,但不知道我家歡歡什麼時候纔能吃到。現在,他的病情已很嚴重了,到底能維持多久我也不知道,只希望能夠找一些有愛心的人,在歡歡進入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在他發病的時候,能夠用一些藥,減輕一些孩子的痛苦。
或許,死亡對於一個年僅8歲的孩子來說,有些陌生和遙遠。或許,歡歡並不能真正地理解死亡是什麼。歡歡曾經依偎在媽媽的懷裡問:『媽媽,我是不是快要死了?』這時候歡歡媽媽總會說:『不會的孩子,誰跟你說的,歡歡不會有事的!』背對著歡歡,媽媽只有獨自掉眼淚。歡歡媽媽對丁玲說:『其實我很怕,每當看見家門外的那座墳時,我就會想,有一天我的歡歡也死了,我該怎麼辦啊?』
歡歡媽媽的話一直浮現在丁玲的腦際裡,除了對這一家人的同情外,丁玲被歡歡媽媽的堅強感動了,一個艾滋病患者,在生命的最後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孩子,她的願望僅僅是讓孩子在生命消失前能少痛苦一些。這種母愛似乎更加的偉大和值得敬佩……
五、坦然艾滋病人,不能被遺忘的角落
20多天的調查在震撼和惆悵中結束了。20多天裡,丁玲和同伴們感受了一幕幕的痛苦和辛酸,也體味了一幕幕的堅強與微笑。終於回家了,可20天裡發生的許多故事卻像電影膠片一樣,時時在眼前閃過。大雙的沈悶,小雙的調皮,歡歡的懂事,歡歡媽媽的堅強以及夏醫生的敬業……他們一次次讓丁玲的心靈受到震撼,也一次次讓丁玲感到無限地惆悵。20天的『特殊』生活過去了,丁玲不再恐懼,不再害怕。她要用自己的行動讓更多人了解艾滋病人的生活,告訴他們:艾滋病人,不是傳播死亡恐怖的罪惡之源,他們不該被隔離在我們的正常社會生活之外,他們需要的是理解和關愛……
回家了,坦然面對艾滋
20天的生活結束了。丁玲回到了隨州市的家。終於可以吃上一頓母親做的可口飯菜了。那天中午,全家准備吃頓團圓飯。丁玲在衛生院上班的妹妹帶了兩位朋友到家裡。吃飯的時候,丁玲隨口問一個朋友家是哪裡的,『均川的』,那位朋友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讓丁玲有點吃驚,也有點興奮。丁玲得知,妹妹的朋友和王歡歡是同一個村子的。
午飯後,丁玲在自己的屋子裡和這位朋友聊起了天。
『我去均川是做艾滋病調查了,你們隊有嗎?』
『有呀,還不少呢。』
『是不是只要賣血的都有病呀?』
『不是呀,我媽開始也賣血了,賣的是全血,沒事,後面他們跑到河南去賣血的基本上都感染了』
『那賣的人多嗎?』
『還不是很多,我媽媽也是為了我們讀書纔去賣血的,那時候我爸爸在外面打工,家裡沒錢了,我媽媽就去賣血,後來我爸爸從外面寄錢回來,我媽媽就沒有和他們一起去賣血了,不過我的兩個叔叔都有病。』
『那他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有一個已經死了,還有一個也快要死了。』
……
朋友走了,丁玲的思緒又被拉到了生活了20多天的均川鎮。歡歡的懂事,歡歡媽媽無奈的表情,再一次浮現在腦海裡,『他們太需要社會的關愛了』,說這話的時候,丁玲顯得有些激動。
在家裡,雖然心理壓力不大了,可丁玲還是有一塊心病——去均川鎮調查的事,丁玲一直瞞著父母。今天,她要把這件事向父母說清楚。一番思想斗爭後,丁玲吞吐著向父母說了實情。頓時,家裡像被仍了一顆重磅炸彈,炸開了鍋。丁玲媽媽堅持認為艾滋病既然是傳染病,那麼吃飯呼吸肯定也傳染,要不怎麼叫傳染病呢?爸爸也很為女兒的安全擔心,說她的行為簡直就是在冒險。就連一向很支持自己的妹妹,發現艾滋病離自己如此近時,也有點害怕。丁玲一下被包圍在了親人的口水中。她知道,此時的解釋毫無意義。說了一陣,家裡開始安靜了。看時機成熟了,丁玲耐心地向家人講起了這20天裡發生的一切和自己的感受。看著女兒激動的神情和入情入理的解釋,父母理解了丁玲,也原諒了丁玲。
讓更多人關注艾滋病患者
調查結束了,丁玲他們帶著很復雜的心情、帶著對艾滋病人的牽掛、帶著一顆善良的愛心,要去完成另一個心願:盡可能讓社會上更多的人來關注艾滋病人。『不可能讓別人徹底改變對艾滋病人的看法和態度,即使現在不敢和艾滋病人正面接觸,我們也希望人們不要再認為艾滋病人都是因為道德有問題而歧視他們,我們想讓大家知道,這些艾滋病人是為了改善家庭生活、為了孩子上學纔得的病。』調查小組的孫永感慨地說。隨後,他們打算制作展板,將反映艾滋病人生活的圖片在武漢和蘭州的大學裡集中展覽。
錢,在這個節骨眼上又一次難住了幾個大學生。向學校申請的600元實踐經費和《視野》雜志社提供的4000元現金已經花得所剩無幾了。可是制作展板還要很大一筆支出。怎麼辦呢?向家人求助,可能會很快解決問題,可這樣一來,社會實踐的意義也會大打折扣。思來想去,幾個同學只能從自己的生活費裡省一些出來作為資金。據丁玲估算,整個調查實踐活動,他們每人都墊了四五百元錢。雖然錢不是很多,可對大學生來說,那可是一個多月的生活費呀。
之後,丁玲她們很快在武漢大學和武漢理工大學搞了兩次展覽。『在武漢展覽的效果很好,雖然是暑假,可看展覽的學生還是非常多』,說起這些,丁玲顯得很開心。
8月25日,新學期開學兩天了。來自全國各地的數千名新生讓原本有些沈寂的蘭大榆中校區沸騰起來了。調查小組決定在26日、27日兩天舉辦一次展覽。由於一些特殊原因,他們沒有借到必要的用品,只好因陋就簡,辦了一次很簡單的展覽。『在榆中校區做展覽的時候,效果並不好,老師和同學們都習以為常了。』孫永扶了一下眼鏡,『可能是學校做的艾滋病宣傳比較多了,一看見艾滋病展覽的標語,都好像有點厭惡了。』孫永的眼鏡又一次滑了下來。
9月3日和4日,他們又在蘭大本部搞了一次展覽。這一次很成功,本部的學生們將展板圍得水泄不通。很多人在看展覽時流下了動情的淚水。
這幾次成功的展覽,讓丁玲覺得大學生們還是很關注艾滋病人的真實生活的。所以他們打算利用周末的時間在蘭州各大學作一次巡回展覽,讓更多的人關注這個特殊群體。
我們還想去那裡過春節
采訪中,丁玲和幾個同學不時流露出一種遺憾之情,『這次的調查活動給他們的幫助太少了,我們希望能給他們一些很實際的幫助。』久未開口的薛維付低聲說。『如果寒假還要去湖北的話,我希望自己也能去!』薛維付看了看不遠處的草地,手裡的一片紅葉像一片希望在眼前飄動著,『我們想這次去了之後,盡自己的最大努力通過一些機構加大宣傳力度,並且與隨州人民醫院聯系給艾滋病人一些實際的藥物幫助。』丁玲補充說:『我們還想去和那些艾滋病人一起過春節,看看這個中國傳統的喜慶節日,艾滋病人們是怎麼過的。這一次我們想借一個DV,真實地記錄下艾滋病人過春節的歡聲笑語……』
【結束語】
采訪結束時,我向丁玲提了最後一個問題:經過這麼多天的采訪,你最深的感觸是什麼?丁玲的回答有些意外,卻又發人深省,『我更能理解自己的父母了。因為那些賣血得艾滋病的人大部分都是為了讓自己兒女上學。父母們為了子女能有好的前途,就算賣血染上艾滋病也無怨無悔。直到這時,我纔真正理解了什麼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
當一雙雙充滿愛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的時候,當艾滋患者得到更多呵護的時候,無辜的孩子露出笑臉的時候,表達出的不僅僅是關愛,還有人類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