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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尼瑪和阿牛的故事
如何面對急劇增加的捐款而坐懷不亂,是依靠制度的建立還是道德的約束?志願者嘗試通過制度約束人性弱點
4年前尼瑪以4000元加入這所學校併成爲校長時,就有些分不清家和校了。他把家裏的炊事用具拿到學校,把家裏6頭豬賣掉補貼學校,把村委會給他和德瑪的養豬扶貧項目給了學校,用私家大卡車給學校拉人、裝東西,柴油費還自己承擔,至於從家裏投到學校的錢,
他“沒有記過賬,也記不清有多少了”。而且,他和另兩名老師都不在校領工資。
“學校就是我的家,甚至比家還要覺得親切、重要。”今年5月的一個晚上,尼瑪這樣對記者說,“以前跑運輸一年能輕鬆賺個三五萬,現在手頭緊得很,幸好奔子欄的小店主看見我都會給我一瓶酒、幾包煙。”神態半是傷感,半是欣慰。
學校使他困頓,也給他帶來榮譽。奔子欄交警中隊長阿春榮一次和尼瑪喝酒時,拍着他的肩膀連聲說:“要是縣裏當官的都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但當有一天早上,張浩突然看見尼瑪把學校中巴的柴油灌進他的大卡車時,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尼瑪的“以校爲家”:“他用學校的錢物,就像從自己家裏拿一樣隨意。管錢的德瑪是他的好朋友,銀行的生活捐款賬戶又只需他一個人的印鑑就可支取。他是這個學校的家長。”
李逸杭則早就對尼瑪家人領用學校獲贈的軍用水壺、軍大衣不滿了,她給孩子們帶來的很多VCD要到尼瑪家裏才能找到。
當地教育局對這所學校似乎沒有什麼有效管理,因爲它至今尚未取得民辦學校辦學許可證。10月底,縣教育局去這裏調查,“校方懶得理,一副不配合的樣子”。
一個事實是,學校搬到公路旁後,今年3月到8月19日共獲得遊客捐款5.7萬元,去年僅1.1萬元,更早時幾乎爲零。
“急劇增加的捐款很難讓人坐懷不亂,”來自臺灣的義工王鍵章說,“他覺得辛苦這麼久了,現在是不是可以拿點呢,雖然他最早可能真是慈悲爲懷,但在長期沒有監督的環境裏,就很難保證了。”
王鍵章是李逸杭、張浩的前任中間人,因與尼瑪合作中產生矛盾而退出。2003年,他在瀘沽湖給了一個劃豬槽船的小孩一學期的費用,自此介入到滇西北的助學活動中。2004年,他開始幫助給學校蓋新房,同時也督促尼瑪公開捐贈情況。
“那時我已聽到有不信任校長的說法,於是我建議成立監督理事會,希望能全盤監控捐款的使用,但尼瑪對此反對。很奇怪學校一直不做賬,我就教他們怎樣做,還給他們買好了收支兩本賬,但沒有任何效果。”
加上建房中產生的矛盾,王鍵章對學校變得十分失望,也動搖了他對當地慈善性質機構的信任。從此,他只做“一對一”助學,“寧願只幫一個孩子,也不幫一個組織,因爲這要單純很多”。
一名熟悉當地慈善事業的中間人則喟嘆:“一個機構得到捐款並不難,難的是怎樣讓這筆錢用到正途。”
德欽縣地處滇、藏、川三地交壤,也是三江並流的核心區域,地理、文化皆獨特宜人,引得國內外諸多項目基金與捐款注入。在奔子欄與德欽縣城百餘公里的公路旁,就有包括大衆慈善學校在內的4所藏文慈善學校。它們全部靠外界捐助得以生存。其中最大、最有名的是德欽縣城郊的普利藏文學校。
李逸杭專程去這所學校看過,“孩子們能經常吃到肉和雞蛋”,而且這裏開辦有藏醫、藏畫班,一些主要科目的考試與公立學校同步,這些都讓李逸杭爲自己學生的前途格外擔憂。
該校校長阿牛在當地具有傳奇色彩,很多人都知道他變賣家產辦校、揹負教材連走3天山路的故事。“他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有趣,樸實,樂觀。”北京志願者祖宵男很是欣賞自己的校長。德欽縣教育局副局長曹品剛則認爲,阿牛是4所藏文學校裏口碑最好的校長。
實際上,阿牛和尼瑪一樣,除了都兼任當地村委會的副主任外,也“基本上是他一個人管錢、用錢”。但當捐款越來越多,普利學校的志願者開始嘗試改變這種持續多年的狀況。
從9月起,該校開始實施捐助資金管理制度,規定銀行捐助資金專戶的每一筆開支,必須由校長、當地一名老師和志願者三人同時蓋章方可領取;較大額支出也必須由這三人同意;校長至少每個季度要向全體師生報告一次捐助資金使用情況;每月在網上公佈上月收支情況和當前銀行專戶的賬目;捐款人代表可以授權註冊會計師對捐助資金進行審計,等等。
“任何人的善良都必須要靠制度來保證,好心人的捐款浪費掉每一分都很罪惡。”普利學校附近的飛來寺季候鳥酒吧女老闆張喬陽說。她不但利用自己註冊會計師的身份,倡議上海國家會計學院發起會計人捐助活動,2年多來爲普利學校募得13萬元,而且直接推動了這個捐助資金管理制度的出臺。
“阿牛不喜歡被管束,但他同意實施,因爲他不想讓別人懷疑他不乾淨。制度的一大好處就是讓更多捐款人蔘與到整個管理監督架構中,最大程度地保證善款善用。”
爲此,普利學校專門建立了一個網站來保證這個制度的實施。張喬陽甚至希望,整個迪慶州乃至雲南省的民間教育捐資情況能以此爲示範,因爲她不時聽到有這方面的負面消息。
但制度就是萬能的嗎?一些人更認可道德約束,而懷疑制度的軟肋。“機制只能束縛善良人,卻不能阻止私慾膨脹。而如果有了私心,真相將永遠無法大白。”這是王鍵章的觀點。張浩則認爲,一些制度設計反倒成爲私慾得逞的合法掩護與堅硬盾牌。
張喬陽也擔心“制度建立容易實施難,持續實施更難”。最近,她開始幫助培訓這個學校的老師做會計,志願者則兼任出納。
仍處於志願者事件風波中的尼瑪,最近向當地教育局提出,希望派兩名公辦教師過來教書,一人兼會計,一人兼出納。他急於展示一個財務透明的慈善學校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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