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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戶風波
但是,就在葉瑞忠順利批地之後的幾月裡,導致這家百億公司流產的兩大危機迫近。
2003年7月,國家宏觀調控土地政策出臺。商業用地需掛牌拍賣,葉瑞忠原本與蒼南縣政府議定的第一期100多畝商業用地和二期工程4000畝土地,都無法獲得。10多億元利潤的夢想也隨之成為泡影。
面對巨大變故,葉瑞忠自稱『還是坦然接受』。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這和國家宏觀調控有關,屬於不可抗力,我非常理解。』
第二個危機則充滿了爭議,也是事後一系列糾紛的總源頭。
根據葉和平陽縣政府簽訂的協議規定,為了保證乙方(溫州家具集團)對入園企業收取的基礎、公共設施建設工程款(六萬每畝)做到專款專用,入園企業交納該款時,直接匯入平陽縣輕工園區建設辦公室賬戶。根據乙方園區工程的實際進度和需要,由平陽縣輕工園區建設辦公室陸續撥付給乙方。
但是,葉瑞忠並沒按照該協議操作,而是將附有銀行賬戶的繳款通知單直接寄給了企業,而這個賬戶屬於葉瑞忠注冊的平陽家具園區建設投資有限公司。
也就是說,協議明文規定該打入政府賬戶的錢,打到了葉瑞忠公司的賬戶。而這筆錢包括配套設施費的前兩期(共分四期,每期1.5萬元每畝)總共6500多萬元。
葉瑞忠並不否認這種做法,但他堅持認為,政府部門和企業都知道他這麼做,當時各方都無疑義,還有人認為『放在我這裡還比放在政府那邊穩』。
葉瑞忠同時認為,如果把配套費先打到政府賬戶,再由政府撥給園區,這樣做違背了建築工程招標程序,不符合政策。
但無論是業主委員會還是平陽縣萬全輕工基地管委會(原平陽縣招商局),都否認事先知道葉瑞忠這麼做。萬全投資公司負責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當時政府不知情,政府當時問葉瑞忠,這個配套費怎麼還不繳上來,葉瑞忠說,現在還不行,企業說沒錢,土地證辦下來他們纔有錢,然後回過頭來,他又跟企業講,你們的錢必須繳到我這裡,不交這土地證就拿不到。他是兩頭欺騙。』
黃育增對葉瑞忠的說法也不屑一顧,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政府協議又不是兒戲,既然協議中明文規定應先打到政府賬戶,葉的理由純粹是瞎說。』
萬全輕工基地管委會一位副主任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溫州家具集團和平陽縣政府簽的合同中,應該是專款專用,打入招商局或管委會的賬戶裡面,酌情他用多少就撥給多少,他把這些款項都打到他的賬戶上去了,當時我們是不知情的,我們知道是在2003年11月份。』
這位副主任還說,當時企業應該也不知情,因為縣政府和他簽訂協議後,當時還沒正式進場,所以也就沒有催他。到了11月份情況有些好轉了,想進場,葉瑞忠那時候說錢還沒有到,當時我們私下就聽說企業交錢的事,就直接和企業聯系了,纔發現了這個情況。
萬全投資公司負責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原本應該由政府控制的賬戶上一分錢都沒收到,而私人公司的賬戶上有6000多萬,工程又沒正式開工,你說平陽縣政府能不急嗎,因此,平陽縣政府采取果斷措施,把葉瑞忠賬戶上剩下的2000多萬拿了回來。』
停工風波
賬戶風波之後,園區建設正式開始實施,卻屢屢停工。竣工時期也一而再、再而三推遲,不少企業遲遲等不到新廠房落成,而被迫每年付出數百萬的廠房租金。
與此同時,葉瑞忠的權力也逐漸被剝奪,最終使他與平陽縣政府解除協議,退出園區建設。
除了拆遷、安置等客觀因素之外,對於誰該為屢次停工負主要責任,葉瑞忠和業主委員會(包括之後成立的萬全投資公司)各執一詞。
萬全投資公司負責人說,『賬戶風波之後,政府把葉瑞忠的錢收繳回來,但是,原本應該有6000多萬的賬戶上,只剩下2000多萬,除了1000多萬的已投入工程款之外,大約3000萬被他挪用了。葉瑞忠和園區企業的矛盾激化了,失去了企業的信任,也失去了縣政府對他的信任。而葉瑞忠屢屢以配套費不夠,威脅停工。』
黃育增和一部分業主看法和萬全投資公司負責人相似,管委會一些領導也持這種意見。
但葉瑞忠認為,賬戶問題並沒影響他和業主的關系,哪怕是到現在為止,多數企業『對我是感激不盡的』。
葉瑞忠認為,當時,園區企業不是和他關系不好了,而是工作關系疏遠了。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企業入園後,縣政府委托招商局提供服務,企業需要直接找到我的機會就少了,需要找招商局關系的機會多了,其實那時候和入園企業的關系很正常,打個比方說,以前打交道的機會多,所以就天天碰在一起,現在在一起機會少了,就疏遠了一些,這很正常,並不是說關系惡化了。』
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端,葉瑞忠把矛盾歸結在招商局(現基地管委會)某領導,認為挑撥他與入園業主的關系。
葉瑞忠甚至向《瞭望東方周刊》爆出『猛料』:『招商局某領導向我索要工程,我已很給面子,在2003年就給了他60%的市政工程,但他並不滿足,還想拿下剩下的40%工程,還想獲得這些工程的管理權。』
葉瑞忠還把2004年到2005年園區業主的一系列舉動,歸結為該領導的挑撥與指使,而自己則被一步一步逼走。
2004年11月,入園企業選舉成立了業主委員會,根據章程,該委員會的目的是維護入園企業的合法利益,並且作為監督葉瑞忠賬目的主體。另外,受62家企業委托,該委員會還擁有對外辦理跟業主有關的相關事宜的權力。也就是說,2003年以來,入園企業一直由葉瑞忠作為全權代表的格局已發生變化,業主委員會自此有架空葉瑞忠的威脅。
葉瑞忠把該委員會的成立,歸結為招商局某領導的唆使,『根本目的,是想把我擠出來。』
『招商局某領導還在企業中散布消息,希望我退出來。他對企業說,葉瑞忠為園區做了很多的工作,兩年多時間,他一分錢也沒得到,做了許多東西,也沒得到什麼利益,你們一畝地增值了幾十萬塊錢,他叫企業拿出1500萬補償給我,叫我把公司退出來,退出園區建設主體。』葉瑞忠這樣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葉瑞忠還說,『就在今年1月份,我們幾個公司老總商量了一下,想想算了,這麼復雜的事情,這個工程做出來,1500萬還不一定能拿到。結果就同意退出來。』
葉瑞忠稱,對退出來一事『非常的後悔』。
在葉瑞忠看來,招商局某領導策劃的『倒葉運動』遠不止這些。
2005年6月10日,一份以平陽家具生產基地入園企業名義的《控告狀》寄給了平陽縣公安局,在該控告狀中,入園企業要求葉瑞忠承擔刑事責任,並責令返還被騙資金約計3000萬元。』平陽縣公安局據此立案偵查。葉瑞忠認為這份控告狀的幕後指使就是招商局某領導,目的是『弄得我名利兩敗,把我趕出平陽為止』。
7月,溫州家具集團法人聯合體的50多家加盟企業,公開登報退出溫州家具集團,造成一時轟動。葉瑞忠坦承,『這事對溫州家具集團造成很大負面影響,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溫州家具集團散了呢。』這個廣告也被認為是某領導的策劃。
登報不久後的7月28日,溫州家具集團及其園區建設公司和縣政府都解除了協議。
對賬疑雲
與葉瑞忠把園區建設屢屢停工、自己被排擠出家具園區的主要責任歸結到招商局某領導的為了本位利益而步步緊逼不同的是,萬全投資公司的高管和業主委員會則把責任對准了葉瑞忠。
對於招商局(現管委會)某領導索要市政工程,也被管委會領導斷然否認。
一位對這場風波頗為知情、沒有透露姓名的家具商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葉瑞忠撒謊簡直不講常識了,縣招商局充其量是一個正科級的服務機構,沒有實質性權力。平陽園區是縣政府出面引進來的項目,溫州市這層面的領導對此事也非常關注,小小的招商局領導伸手要市政工程,你說可能嗎?哪怕退一萬步講,招商局真的要了工程,你葉瑞忠會一下子給他60%嗎?至於招商局領導拿到了60%的市政工程還不夠,那就更荒唐了。』
『招商局領導的素質,真的沒得說,不要說伸手要工程,哪怕平時吃頓便飯,他們都很謹慎。葉瑞忠絕對是在無中生有。如果是真的,葉瑞忠他拿出書面證據來呀?』在咖啡廳裡,黃育增頗為激動地這樣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葉瑞忠沒有證據,業主委員會倒有葉瑞忠屢次撒謊、挪用建設款的證據。』黃育增不休不饒。
2004年4月28日,葉瑞忠告知招商局和入園企業業主,他收取的兩期建設款已用完,申請使用專戶存款700萬元,用於佔用稅500萬元和礦渣300萬元。
當時,許多入園企業很納悶,沒見什麼工程量,兩期工程款卻被花光了,哪有這種事?
葉瑞忠分別向招商局和法人聯合體理事會提供了收支報告,兩份截止日期都是2004年4月28日的報告,結餘情況卻不相同。在給招商局的收支情況報告中,收入為6491萬元,總支出為6408萬元,結餘83萬元;而在給理事會的報告中,收入同樣為6491萬元,而總支出為6526萬元,超支35萬元。
『連同一天的報告同一費用收支狀況的報告,都會出現兩種版本,你說叫我們怎麼相信葉瑞忠?』黃育增拍著報告頗為憤怒。
『事實上,葉瑞忠對我們業主成立委員會頗為不滿,當時他看到我們制訂的章程後,臉色很難看。我當選為委員會副主任時,他就對我說,算賬過程中請盡量幫忙。我當時就告訴他,如果不損害62家企業利益,我就幫你。』黃育增回憶道。
事實上,在有些業主開始懷疑葉瑞忠的賬目不久之後的2004年12月,葉瑞忠要求配套設施費加價。為此他制訂了一個被稱為『更加荒唐』的收支報告。
曾擔任溫州家具集團的常務副總陳智華回憶說,『當時葉總跟我說,項目要虧損,可能做不下去了,所以要加錢,要在6.5萬塊一畝基礎上再加兩萬。當時,我認為大配套資金真的不夠的話,向業主提出加錢,有兩個前提,土地的填方必須完成,再一個呢,大家的土地證都已經辦好了。但是葉總聽不進這個建議,最糟糕的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虧損了,他還出具了假的收支報表,說是超支500多萬元。當時業主們都不相信,根據葉總提供的報告,給單子上的人打電話,結果發現有的施工隊伍不但沒有拿到報表上的金額,反而還有數百萬的押金扣在葉總那邊。後來一算,結果發現不但沒有超支500多萬,反而是發現還有幾千萬在他那邊。』
『發現他資金上不屬實之後,我個人感覺人格受到了侮辱,我當你一個常務副總,你的資金完全不符合事實,我就要幫著你說謊話了,就違背了做人的原則了。2005年初,我就辭掉常務副總的職務。』離開溫州家具集團之後,在業界口碑甚佳的陳智華,當選為溫州家具商會會長。
陳智華離開之後,黃育增與葉瑞忠的親密合作關系也迅速轉冷。黃育增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和葉瑞忠鬧翻是在2005年春節之後,那天葉瑞忠召集了16個業主秘密開會,也是商討園區建設事宜。當時我已是業主委員會副主任,進了他的會場之後,一看都是熟人,就坐下來聽他們講。這時,葉瑞忠告訴我,這個會和你黃育增沒關系,請你離開。當時我就講,既然是園區建設的事,怎麼和我沒關系,你今天講的要是實話,有什麼不好當著我面講的。結果我和他大吵起來。從那次吵架之後,再也沒和他通過電話。而在這之前,我們關系不錯,春節前後還經常一起打牌。』
葉瑞忠被指提供『假報表』之後,業主委員會委托溫州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對園區建設公司提供的會計資料進行審計,審計發現,除了不明確的賬目之外,收支相抵還剩下2000多萬元。與葉瑞忠在2004年12月10日自報超支564萬元嚴重不符。
經過長達數月的對賬之後,11月17日,葉瑞忠與業主委員會在《平陽家具園區建設工程收支情況》上簽字,其中收支無疑義的餘額達2355萬餘元。除此之外,尚有數百萬元可能仍需葉瑞忠支付,這與葉瑞忠自報表也相去甚遠。
根據這些,黃育增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所有這些,其實很明白地顯示,入園企業為何對他失去信任。』
事實上,為了追回葉瑞忠欠的2000多萬元資金,業主委員會已多次努力,但黃育增認為,『為了感謝葉瑞忠幫助拿地,業主委員會決定給他652萬元的費用,如果退回剩餘資金及時,還有200萬獎勵,但他似乎毫無誠意,一拖再拖,一開始甚至坐下來好好談都不願意。』
2005年9月,在業主委員會基礎上成立的萬全投資公司,已成為家具基地新建設主體,幾位能溝通上層的高人加盟,使得基地建設的前景明朗了許多。
『如果葉瑞忠再拒不支付佔用的配套費,近期有關部門有可能對他采取強制措施。』有知情者這樣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本篇新聞熱門關鍵詞: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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