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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深刻地啓發了我:外事無小事。一件看來似乎不起眼的工作,做好了,就可能成爲中日關係的積極因素;做不好,就可能化爲中日關係的消極因素。我們每天辛苦工作,其實不就是在努力增加中日關係中的積極因素,化減其中的消極因素嗎!)
一禍從天降
1998-2002年,我在駐日使館從事領事保護工作。時值日本一些媒體熱炒中國人犯罪問題。就在這樣一種背景下,2000年3月,在日本山形縣發生了一起中國人特大殺人搶劫案:三名中國人在日本人同夥的指引下,大白天闖進該縣某鎮一個古樸的農家大院打劫,將女主人一刀捅死,將聞聲而至的長女刺傷後用膠帶封嘴並捆綁在椅子上,然後搶掠而去。事件迅速傳遍日本列島,引起不小的震動。
死者的丈夫叫佐藤彰。佐藤有一個姐姐叫關口良子,姐夫叫關口雄志郞。突如其來的巨創如五雷轟頂,一度擊碎了他們的生存希望。但懲兇慰靈、追討正義的信念,頑強支撐着他們奔走上訪,追問辦案警察,遊說國會議員,並屢催日本外務省向中國政府抗議,討個“說法”。然而情理終要屈就現實,由於此個案不具備兩國政府間交涉的條件,他們頻遭外務省冷遇。但他們反覆上訪外務省中國課,該課的一位官員無奈中抱着試一試的心情給使館打來電話,請求我們出面接待一下關口一家,幫助作些安慰工作。
外事無小事。放下電話我即報告了領導。經研究決定,鑑於當時中國人在日犯罪問題嚴重,影響較壞,爲做日本民衆感情工作,可以接待。就這樣,我和同事在使館內約見了關口一家,傾聽了案情介紹,對他們表示同情與慰問,並就少數中國人在日犯罪問題,表達了我們的高度關注以及中國政府的原則立場(此後我們還通過其他方式做了一些撫慰工作)。關口一家內心長期鬱積的悲痛及承受的冷遇,在我們的熱情與真誠撫慰下,頓時化作感激的淚水。他們在邁出使館大門時,握着我們的手說:“中國政府比日本政府有責任感,有人情味!雖然事件摧毀了我們一家對中國的好感,但你們的真誠幫助又使我們恢復了理性和麪對現實的信心……。”
從那以後,關口一家經常與我們聯繫,講述案件進展,傾訴心中感受。雖然我們將關口一家視爲工作對象,而她們卻把我們當成了某種精神依靠。友誼,就這樣在友善的互動中建立起來......。
二謝罪之旅
時光荏苒,2002年4月我任滿回國。行前,關口良子幾次在電話中哽咽着表達惜別之情,承諾將來到北京看我。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後在北京的重逢,又衍生出一段題外故事!
同年8月,關口一家如約來到北京。見面後,提出了一個令我意外的要求:希望參觀瀘溝橋和抗日戰爭紀念館。
原來,良子、佐藤的父親曾是侵華日軍。佐藤特地帶來了父親的遺照---一張持槍站在河北省張家口日本特務機關門前的照片。佐藤說,半個世紀前日本軍隊對中國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之罪,他要替父謝罪。我帶他們去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在抗日英烈大廳內,佐藤從懷中取出父親遺照,擺在大廳中央紀念臺前,恭敬地雙膝跪地,雙手合十,低首默哀,然後伏拜三次,以這樣的方式,替父親向中國人民謝罪。佐藤還特地請我將他跪拜的情形拍了下來。
關口一家還遊覽了深邃威嚴的故宮,雄偉壯觀的長城和古靜幽深的明十三陵。博大精深的中國歷史文化,震撼了他們的心靈,也喚醒了他們心中曾一度冰凍了的對中國的好感。就在同年12月,關口一家再次到北京看我,時逢大雪,使他們的戶外活動受阻,但他們卻甘願呆在賓館裏與我一聊就是半天。在關口一家人的心目中,中國已成爲他們心中的第二故鄉,我也成了他們特別親近的人。
三心繫中國
裁判所對案件的審理不斷取得進展。每次開庭,關口一家都要到庭旁聽,而佐藤則作爲受害人經常出庭接受質詢。此案也成爲媒體關注的對象。佐藤每次出庭,都要承受巨大的心理折磨:面對被告席上的殺妻仇人,他必須控制狂躁的仇恨與憤怒。而且據說被告席上的中國兇手認罪態度很差,甚至擺出一副無聊的玩世不恭相。儘管如此,有一次佐藤在法庭上陳情時竟然這樣說:“……在日本的絕大多數中國人是守法的,也有很多善良的中國朋友同情、支持我;少數中國人犯罪的背後,往往有日本人的組織和策劃,這些日本人是最該嚴懲的罪魁禍首……。”
佐藤的這番話被《每日新聞》報道了。在當時日本媒體正惡意炒作中國人犯罪問題的情況下,一個內心隱埋着巨大悲慟與憤怒的受害人,能約束感情衝動,在法官和媒體面前,爲中國人說出這樣的公道話,不由令人肅然起敬。他不過是一介平民,卻比那些動輒散佈反華排華言論譁衆取寵的無聊政客們偉大許多。佐藤何以做到如此理智與客觀?我想應該歸因於他一家人與我們的交往,以及從中培育起來的對中國、中國人的好感吧。
關口一家對中國的事情很關注,連日本媒體對北京房地產市場走勢的評論文章,都會剪下來寄給我。“非典”肆虐北京時,日本一些媒體指責中國政府應對不力,良子爲此鳴不平,專門給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說:“雖然日本媒體嗡嗡嚶嚶,說三道四,但我相信中國政府是盡力工作的!”
2004年我被派到福岡總領事館工作,到任一年多時間裏,關口一家三次從東京來福岡看我,還不時寄來一些土特產,要我與同事們共享。最近他們又提出,希望每年將自己節餘的生活費捐出,用於資助北京近郊的貧困學生。
關口一家,由於親人被中國人殺害而對中國生恨,其後由恨而愛,最後到積極爲中國捐款,如此巨大的轉變,實在是我始料未及!當初出於工作考慮的一點點努力,竟會派生出這麼多故事,產生這麼多“效益”。這件事深刻地啓發了我:外事無小事。一件看來似乎不起眼的工作,做好了,就可能變成中日關係的積極因素;做不好,就可能化爲中日關係的消極因素。我們每天辛苦工作,其實不就是在努力增加中日關係中的積極因素,化減其中的消極因素嗎!
(福岡領館 首席館員 竇忠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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