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23日,新疆石河子大學藝術學院大廳,上千人參加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追悼會--祭奠一名僅僅支教60天的老師。
追悼會尚未開始,靈堂外的小操場上就默默站滿了師生,一些女生相擁而泣。
老師名叫孟二冬,49歲,北大教授、博士生導師。兩年前,因患食管惡性腫瘤,他倒在了石河子大學中文系的課堂上。
2004年4月26日,根據支教計劃,孟二冬將完成在石河子大學支教60天的最後一課。
他顯得憔悴,在138名中文系學生不安的目光中走上講臺,微笑、致意,拿起了擴音器。
發聲比往日更顯艱難。他將話筒緊貼嘴脣,但聲音聽起來仍然細微。臺下有女生開始流淚。
往常的孟二冬可不是這樣。中文系老師說,他剛從北京來到石河子大學時,每天早起鍛鍊。他向中文系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借一個籃球。20多年前,孟二冬在安徽宿州師專讀書時,不但籃球、排球打得很好,而且他創造的跳高、跳遠記錄,在母校20年未被打破。
作爲老師,孟二冬一直爲自己的好嗓子自豪。不事張揚的他曾不止一次向學生誇耀:我的歌唱得可好了。來到石河子大學的第一天,給同學上大課時,他就拒絕使用擴音器。中文系學生吳新鋒說:“孟老師給我們上《唐宋文學》,遇到好詩就領着我們大聲齊讀;100多個人中,一耳就聽出他的聲音。”
然而,孟二冬的麻煩,恰恰就出在嗓子上。
2004年3月15日,嗓子開始嘶啞,他的茶杯中出現了胖大海和菊花茶。又過一週,每講一句話他就劇烈咳嗽,不得不掏出手帕捂住嘴,上課不時中斷。學生說,他說得“非常艱難,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幾乎就是用氣流在講課。”
4月17日,石河子大學附屬醫院給孟二冬開出了“禁聲”醫囑。他將醫囑塞進了口袋,回到了學校。
4月26日12時,孟二冬的最後一課照常進行。
爲了要吸一口氣,他劇烈咳嗽,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他後背的襯衣被汗水大片浸溼,額頭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每咳一聲,我們的心就像被什麼緊緊地揪住了。”學生說。
坐在前排的班長上前奪他的話筒,“不要講了”。老師輕輕推開他:“我還行,馬上就講完了。”
孟二冬將《唐宋文學》精當地梳理了一遍,滿頭大汗,虛弱地倚在講臺上,笑了。然後,他向全班同學深深鞠躬,喑啞地說:“很抱歉,沒能給大家講好。”
最後,孟二冬在黑板上爲同學們留下兩句詩,如往常一樣使用繁體、豎行:板凳需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字空。
這是他人生中留下的最後一課。然後,孟二冬倒下了。
孟二冬被中文系老師攙扶出教室。教室中鴉雀無聲,全體學生目送老師出門,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孟二冬,北大支教老師,再也沒能回來。
4月23日,孟二冬的恩師、北大教授袁行霈爲他寫下輓聯:“細柳春風,此日護君歸后土;明窗朗月,何人伴我話唐詩。”
人們回憶--
孟二冬是個老實人,生活中爲人謙卑,而精神卻飛揚在詩的國度。
在石河子大學授課,孟二冬的板書很多,學生爲他擦黑板時,他每次都站起欠身、連聲道謝。即便是在病重回到北京時,在機場見到北大醫院醫生,喘氣都困難的他,艱難擠出的第一句話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石河子大學中文系2002級學生張瑜回憶說,一次上完孟老師的課,她和老師一起從一樓走到四樓,他一句話都沒說。然而上課時,就像換了一個人,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孟二冬是個甘於寂寞的人。
同事介紹,孟二冬在授課之暇,絕大部分時間泡在圖書館,看線裝書、看古籍膠片,和圖書管理員一同上下班。夫人耿琴說,孟二冬一般晚上12點多就寢,清晨4點多起牀。深夜,耿琴看着丈夫書桌前筆直的背影入睡,早晨,看着燈下丈夫的背影起牀。他的學科專長是中國文學史及中國文學批評史,先後出版了《中唐詩歌之開拓與新變》、《〈登科紀考〉補正》等多部論著,研究成果400多萬字,獲得過國家圖書獎、全國高校優秀教材一等獎、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等多種獎項。
看書、寫書,教書、育人,其實是教師中“孟二冬們”的一種生活方式。正是他們,讓中華文化得以傳承、發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