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者任貞朝在中山三院接受治療,目前病情穩定。
驚動全國的齊二藥廠假“亮菌甲素”事件迄今在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已經造成9人死亡。被齊二藥廠用來替代“丙二醇”生產“亮菌甲素”注射液的“二甘醇”,自1935年起曾至少引起4起震驚全球的重大藥害中毒事件,近500人死亡。光是外塗在燒傷病人的皮膚上就能致命的“二甘醇”,這次是通過合法的藥物批文、合法的招標程序、合法的進貨途徑,直接點滴進64名無辜病人的靜脈裏。
中山三院感染科主任高志良接受本報獨家專訪時透露,作爲工業溶劑的“二甘醇”對人體的致死量是0.014-0.017毫克/公斤,60公斤體重的人僅需10毫克就可致死。而齊二藥廠生產的假“亮菌甲素”注射液二甘醇含量達325.9毫克/毫升,64名病人共使用了887支10毫克規格的假“亮菌甲素”,相當於129-2000倍致死劑量的“二甘醇”直接點滴進病人靜脈裏!
中山三院是此次假藥事件的最早發現者。由於最早發現、報告了藥物的不良反應,及時遏止了這種“合法毒藥”在全國的蔓延。
中山三院是怎樣發現和處理這起國內空前的假藥事件的?連日來,本報記者採訪了大量一線醫務人員,發掘出事件背後許多不爲人知的故事。
值班教授———發現無尿患者
5月1日上午,“黃金週”開始了。
在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感染科,鄧子德作爲當天的三線值班教授,負責主持感染科3個病區9個醫療小組的所有工作。早上8時,他接到感染科黨支部書記謝奇峯的電話:“剛纔交班時發現,病區裏有幾個病人從昨天起無尿,你回去看看。”
鄧子德身兼醫院感染管理科主任,2003年非典期間曾因公感染,是廣東省抗非一等功臣,曾應邀到佛山會診全球首例非典報告病例龐祖堯,並執筆起草廣東省也是全球第一份關於非典型肺炎的調查報告———《中山市不明原因肺炎調查報告》。
那天早上9時,鄧子德對3個病區的病歷進行搜索,發現感染科的肝病病人中,一共出現了8例無尿患者。4樓感染二區有6例病人從前一天開始無尿,一名病人告訴醫生:“昨天早餐前還撒了一泡尿,早餐後就一滴尿都沒有了。”向前追溯發現,在4月24日和26日兩天,5樓感染三區也有兩名病人開始無尿。
正常情況下,人體每天的尿量超過2000毫升,少於400毫升臨牀稱爲“少尿”,少於50毫升則稱爲“無尿”,無尿是腎功能衰竭的表現,大量毒素不能通過尿液排出體外,對病人的生命構成嚴重威脅。
鄧子德翻看了所有無尿的病歷,發現這些病人的尿量從正常到無尿的發展過程只有一兩天,反映腎功能的指標尿素氮和肌酐都高於正常值幾倍,這種腎功能的損害比感染科肝病病人發生“肝腎綜合徵”的速度要快得多。情況很不一般。
鄧子德對病因進行了初步的排查,發現造成無尿、急性腎功能衰竭有一大類因素,就是急性的感染。但是這些病人並沒有發熱、休克等症狀,病人自我感覺沒有明顯不適,除了一名做過腎科手術的病人說腎區疼痛和一名重病人意識障礙外,其他病人神志都是清楚的。
藥物是導致急性腎功能衰竭的另一種常見原因。鄧子德研究了所有病歷的醫囑,發現這些肝病患者100%使用過一種護肝藥物———亮菌甲素,而其他的藥物則沒有共同使用的現象。
“‘亮菌甲素’在感染科已經用了好幾年了,一直都沒有問題啊。”鄧子德百思不得其解,吩咐護士拿一份“亮菌甲素”的包裝來看,發現並不是以前的包裝。護士告訴他,以前用的是雲南大理的“亮菌甲素”,最近剛換成齊齊哈爾的同一藥品。
當機立斷———作出四個決定
“有問題!”鄧子德請示當時在場的感染科人工肝室主任江元森:可能是藥物出了問題,事態比較嚴重。現在是休假期間,應該怎麼辦?
江元森說:“今天是你值班,你決定怎麼處理吧。”
“我認爲應該按緊急狀態處理。”鄧子德迅速作出4個步驟的決定———
第一步:按照嚴重藥物不良反應第一處理原則,立即停用可疑藥物“亮菌甲素”。
當時正是上午用藥的高峯期,感染科3個病區共有20多名病人準備點滴該藥,護士已經把“亮菌甲素”兌入葡萄糖,掛上病人牀頭的輸液架了。“馬上把準備用、已經用的‘亮菌甲素’全部撤回來!”鄧子德向3個病區同時發出緊急指令。
第二步:向醫院行政總值班和醫務科長餘倩平報告,建議腎科派專家會診,並通知血透室隨時作好準備,爲腎衰的病人洗腎,建議同時知會藥劑科、護理部。
餘倩平採納了鄧子德的建議,向主管醫療的副院長蔡道章作了彙報。蔡道章當即通知各相關科室,當天下午3時到感染科開緊急現場會議。
第三步:設計《個案調查表》,爭取在當天下午開會前準備全面的資料。
鄧子德找到一名實習醫生,口述了《個案調查表》的內容:病人的性別、年齡、原發病、無尿的開始時間、尿量、肝功能和腎功能的檢驗結果、用藥的情況等,這份草擬的《調查表》分派給實習醫生、進修醫生和護士,每人負責一名病人的調查統計,中午12點彙總。
第四步:要求護士登記3個病區一共有多少人在使用可疑藥物“亮菌甲素”,什麼時候開始,用了多少,尿量如何。
初步登記發現,病區裏20多名病人從4月19日開始陸續使用齊齊哈爾的“亮菌甲素”,部分病人用藥4-7天后開始出現無尿。
專家會診———鎖定“亮菌甲素”
5月1日早上5時,中山三院感染科主任高志良剛剛出席歐洲肝病年會,從維也納飛到上海。剛下飛機,高志良的手機接到同事感染科副主任趙志新的一條信息:“病區有幾例病人同時發生急性腎衰,情況很不尋常……”
高志良馬上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中山三院感染科治療肝病全國聞名,廣東2/3的重症肝病送到這裏搶救,每年收治重症肝病病人250-300例,大約有10-12例會發展到肝腎綜合徵,出現急性腎功能衰竭,死亡率相當高。但是現在短時間內突然出現多例急性腎衰,絕對有其他問題。
高志良原定中午12時飛廣州,他馬上改變主意,緊急從浦東機場趕到虹橋機場,改簽成上午9時的飛機,兩個小時後回到了廣州。
下午3時,感染科、腎內科、呼吸科、影像科、藥劑科的專家全部到了,副院長蔡道章和醫務科長餘倩平也在現場。專家對所有病例進行了集體討論。
這是一起感染科建科51年來從未發生過的集體性急性腎功能衰竭事件,所有8例病例都是病毒性肝炎的患者,臨牀類型包括重度、重症型及肝炎肝硬化,個別病人入院前腎功能有損害。
專家認爲,導致病人集體出現急性腎功能衰竭可能有3大原因———
一是腎前性,由於低血壓、低血容量導致腎血流量的銳減造成。但是所有病人不具備這些條件;
二是腎後性,由於輸尿管結石等導致腎以下的排泄管道堵塞,尿液形成了無法排出。但是病人中除了一名有輸尿管結石外,其餘也不具備條件;
三是腎性,由於腎小管損害引起。病人都有尿素氮、肌酐突然升高、無尿等急性腎小管壞死的特徵。
專家認定,第三條原因最有可能。
專家對《個案調查表》中病人的藥物使用情況進行排查,一致鎖定“亮菌甲素”爲頭號嫌疑對象。調查顯示,所有病人在急性腎功能衰竭前3-11天使用過最近更換了藥廠和批號的這種靜脈用藥,而此前5年,感染科使用同一藥名、同一型號、同一規格的雲南大理產的“亮菌甲素”,從未出現過此類毒性作用。
在感染科大會診的記錄本上,清楚記錄了會診專家的推測:“‘亮菌甲素’使用多年,本身不會引起急性腎功能衰竭,這批註射液裏可能含有某種雜質,該雜質有嚴重的腎毒性……”醫院並不具備藥物的檢驗功能,“雜質”到底是什麼?必須依賴專業的藥物檢驗機構。
會診結束後,蔡道章副院長馬上決定在全院範圍內停用“亮菌甲素”,封存齊齊哈爾第二製藥廠的該可疑藥物,同時上報廣州市藥監局藥物不良反應中心、中山大學醫院管理處和廣東省衛生廳。
搶救病人———不惜一切代價
“五一”黃金週是中山三院多年來最忙碌的一個假期。5月2日、3日、4日,廣州市、廣東省和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來了3批專家調查取樣。
院長陳規劃指示:調動全院一切人力、物力,緊急協調併購買搶救設備,不惜一切成本搶救病人!
醫院成立了“專項突發事件應急處理領導小組”和治療搶救組,所有相關專科主任24小時待命。醫院先後5次組織省內、校內、院內、感染科、腎內科、呼吸科、藥劑科、影像學、藥理、毒理等部門的專家進行大會診,積極研究搶救方案。
5月18日,廣東省政府成立亮菌甲素事件工作進駐小組,由省衛生廳副廳長廖新波擔任組長,到中山三院指導和協助搶救病人,並做好受害患者及家屬的安撫工作,維持醫院的穩定和正常的醫療工作的開展。
來自海南的重病人任貞朝出現譫妄、狂躁等肝昏迷、肝性腦病的症狀,同時合併嚴重的肝腎功能衰竭,專家預計病人將很快步入死亡。中山三院從5月15日下午開始,向全國20家大型器官移植中心求助,48小時內居然找到了一副配型與他吻合的肝和腎,在輾轉飛行了2000公里後,運載着救命器官的飛機5月17日晚上8時到達廣州,肝移植科、腎移植科30多名醫護人員經過8小時的通宵手術,成功爲他實施了肝腎聯合移植。手術後,病人尿量逐漸恢復。
今天上午,任貞朝在肝移植監護室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精神狀態恢復很好。他清楚記得,中央電視臺、鳳凰衛視都來採訪過他,他請記者向醫院表示感謝:“謝謝他們替我換了肝和腎。我從海南來廣州之前,肝就很不好,現在肝和腎都換了,感覺像換了一個人……”
66歲的任父接受採訪時幾次落淚:“可恨的藥廠假藥害人!我們全家非常感激中山三院,非常感激醫生救了我兒子的命。我是農民不懂說話,我給醫生跪下來了……”
◇四起重大“二甘醇”中毒事件
◇專家組覈查確認假藥致九人死亡
◇最新消息——仍有兩人危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