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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大縣的腐敗書記
從這位父母官身上,看不到對農民艾滋病人的體恤,正如同僚對他的描述,防治艾滋病,他“實事沒幹,壞事不少”
河南上蔡,豫東南一平原大縣,昔日以古蔡國所在地和秦丞相李斯故里知名,今日卻以上世紀九十年代農民賣血感染艾滋病而頻頻見諸媒體。
在經歷了多年的死捂之後,2003年非典之後副總理吳儀造訪上蔡盧崗文樓村,上蔡縣艾滋疫情公諸天下,隨即,來自北京和省城以及社會各方的善款也不斷流入該縣。
這些資金最終流向了哪裏?有沒有真正花在身臨絕症的那些農民身上?當地政府和官員是如何調配安排這些方方面面的善款的?
如同艾滋病疫情令人揪心一樣,這些救助款的使用也同樣令人關注。
遺憾的是,艾滋大縣的原縣委書記是個腐敗書記。
去年8月,在上蔡主政五年的原縣委書記楊松泉被就地免職,今年4月,被“雙規”,6月,被駐馬店市檢察院批捕。檢方批捕原因概爲“買官賣官收受賄賂”、“瀆職”和“濫用行政權力”。
據透露,在楊松泉約1000萬元的涉案金額中,相當比例與“防艾”資金有關。
和他一起倒下的,還有該縣衛生局長翟留國,而翟正是備受楊寵愛的部下。
殺雞駭猴
楊松泉於2000年4月走馬上任,2005年8月19日被免職,在任5年零4個月。這期間,正是上蔡縣的艾滋病疫情從不爲人知到聞名於世的5年。
主政上蔡之前,楊松泉曾任駐馬店農委主任、泌陽縣縣長。在泌陽縣任縣長時,楊松泉已有風流韻事傳出,因與人爭風吃醋,在縣政府辦公樓大打出手,結果被調任沒有多大油水的駐馬店市農委“冷凍思過”。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就在衆人以爲楊松泉的官場生涯行將結束時(任農委主任時已近50歲),他調任上蔡縣委書記。
剛到任時,楊松泉顯得頗爲親民,漸漸熟悉了上蔡縣情之後的楊松泉開始大展拳腳。由於上蔡縣是國家級貧困縣,縣裏極少有億元級的企業,年收入2000多萬的上蔡縣人民醫院極爲搶眼,而最讓楊松泉動心的是,縣人民醫院正在動工修建一棟預算爲1300萬元的大樓——縣裏從來沒有修過如此規模的大樓。
楊松泉經常找時任人民醫院院長的雷建華談話,“索賄意圖非常明顯”。從縣公療醫院應聘而來的雷建華裝作“不理解”,因爲,這棟大樓上面財政只撥款120萬,職工集資近400萬,加上工程建設方墊款300萬才能開工建設。雷建華不想給楊松泉送錢。
連續談了幾次話,都沒有見到好處,楊松泉最後氣急敗壞:“建華,你咋就不明白呢?”
很快,楊松泉等來報復的機會:縣人民醫院投資幾百萬建的紅十字醫院想獨立出去,雷建華不同意,還封了醫院。院長找到了楊松泉,請求幫忙解決。
“人民醫院投資建的醫院,我當時作爲院長,不經過院黨委討論,怎麼可能隨便就讓它獨立出去。”雷建華認爲自己做的對,但胳膊擰不過大腿,儘管全院職工都擁護他,楊松泉還是給他“停職”處分。
“他先拿我開刀,幹得這麼好,不聽話都被停職了,以後誰還敢不聽?”事後,雷建華如此分析。
雷建華被停職後,楊松泉的親信、衛生局長翟留國兼任人民醫院院長,經楊授意,開始大規模向裏面進人。
上蔡縣人民醫院一位科主任告訴本刊,在翟留國的任期內,一下進了100多人,每人都要繳納3至4萬元的上崗費,這直接傷害到防艾工作的成效。
縣中醫院也是一樣,在楊松泉及一些衛生局領導的干涉下,打着治療艾滋病的幌子,使只有20多張病牀的中醫院人員膨脹到100多人,而且進的人大都是非專業人員。艾滋病人怨聲載道,老職工牢騷滿腹。
四處插手
在上蔡任縣委書記五年,與楊松泉共事的有三任縣長:崔允成、王富興、李海洲。前兩位縣長任期未滿,都受到楊的排擠離開上蔡。
記者獲得的一份舉報材料稱:在一次楊松泉主持召開的縣委常委會上,王富興講了一些與“鬆泉式規劃”不吻合的意見,激怒了楊松泉,面對衆常委,楊厲聲呵斥王:“你這縣長才當幾天,就想當家,等你當了書記再當家吧!”
王富興氣得大病一場,住了兩個多月醫院。爲了徹底馴服王富興,楊松泉還指使人,利用手機短信辱罵、誹謗王富興。無奈之下,王富興主動要求調離上蔡。
舉報材料還稱,在召開的不同類型大會上,楊松泉多次當衆否定縣長和縣政府對全縣人民的承諾和工作意見,常常搞得會場內鬨堂大笑,弄得與楊松泉並列就坐的李海洲十分尷尬。各鄉、鎮長和縣直局、委負責人向縣長彙報或請示工作,李海洲會試問對方“鬆泉書記是否知道”,若迴應不知道的話,他立即面帶懼色,勸告對方去找楊松泉,否則,免談。
賣官成風
將縣委常委級領導馴服之後,楊松泉開始了自己的賣官進程。
一個能說明問題的細節是,上任剛5個月,楊松泉就已顯現鉅額財產來路不明。2000年9月,縣委通訊員肖某見楊松泉那裏行賄者絡繹不絕,遂起歹意,乘他下班之際,從辦公室內盜走人民幣40萬元,美金8千元,“摩托羅拉”手機4部(當時每部5千多元)及一些金銀首飾。
事發後,楊松泉找到縣公安局,讓其偵破。破案後,楊松泉欲蓋彌彰,將犯罪嫌疑人肖某以取保爲名驅趕到外地,把追繳的40萬元中的20萬送給刑警大隊,4部手機送給了公安局,該案就此不了了之。
由於賣官之風日盛,上蔡縣一些官員爲了不花冤枉錢,相互交流經驗,以防楊松泉擡高價碼。
2001年5月,有5個鄉的黨委副書記想當鄉長,在一起合謀每人只能送3萬元,結果5人都當上了鄉長。2003年8月空出兩個鄉黨委書記位置,楊松泉讓這兩個鄉的鄉長暫時主持工作,8個月後,兩人各送給楊松泉8萬元,才把二人提升爲書記。同年底,又出現了5個鄉長空缺,5個鄉副書記共謀每人送4萬元,宣佈任命後,其中3人落榜。後來,落榜的3人經暗訪才明白,圈內另有3人各送給楊松泉6萬元,被任用的圈內的2人,獲得楊松泉擡高價格的信息早,各自補了2萬元。
以至於到後來,上蔡縣一些部門都明碼標價:財政局長40萬;人民醫院院長30萬;各鄉黨委書記6至10萬不等……
“不僅如此,連縣裏面股級幹部的調動,楊松泉都要插手。”上蔡縣一位幹部說,這導致楊松泉的名聲極壞,去年被免職後,縣城大街上鞭炮齊鳴。
上瞞下騙
2000年以後,上蔡縣艾滋病嚴重疫情被媒體披露,2001年,衛生部決定以當時較爲公開的文樓村爲突破口,繼而全面解決河南艾滋病疫情問題。
北京佑安醫院的張可曾經隨衛生部專家組第二批到達文樓村。在當天的座談會上,上蔡縣領導反覆闡述了文樓被公開後的痛苦:被公開後有多少在外打工的人被退回,缺乏多少資金等等。言下之意對公開當地艾滋病疫情大爲不滿,同時認爲北京應承擔全部救助任務。
“他們把艾滋病防治當成是中央政府的事,與他們無關。自此,衛生部和河南在河南艾滋病問題上產生巨大矛盾。”張可在《河南艾滋病五年調查報告》中寫道。
“非典”時期,世界衛生組織要去上蔡檢查,楊松泉親自帶頭,破天荒地把艾滋病人需要的簡單藥品送到感染者家裏,也不管對症不對症。世界衛生組織專家到來前,楊松泉更是派出大批警察,嚴防任何羣衆和官員主動談話。
世衛組織到來之前半小時,文樓村有兩位村民出來試圖與即將到來的來訪者溝通,被阻攔扣押。事後,楊松泉對部下破口大罵,斥責封鎖工作沒有做到位:“你們是怎麼搞的,回去馬上撤你們的職。”
但隨着上蔡艾滋病疫情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連國務院副總理吳儀都親自到訪,楊松泉爲首的官員開始搖身一變,又是派工作組,又是修路,又是打井,儼然一派艾滋病防治的“熱火”景象,楊松泉更是親自披掛上陣,蹲點知名度最高的文樓村。
2003年年末,中央領導到疫區看望羣衆。“結果,被中央領導點名的羣衆被人莫名其妙地‘擠掉’,而事先被安排好的人卻被推上前跟領導談話。”住在村西口的王保國回憶當時的情景,領導先說了自己的名字,作完自我介紹後,就說“我看望大家來了,希望大家有什麼說什麼”。這時候,縣鄉幹部一下子全部站到第一排的位置,他們將早已安排好的人推上去,向領導彙報,自己是如何得到地方政府的妥善照顧,“有的甚至冒充艾滋病患者向領導彙報。”
更爲惡劣的是,2005年春節,溫家寶總理來到文樓,和老百姓一起過節。當時,總理提出給文樓村民每人發10元壓歲錢,文樓實際有3217人,而報上去的數字卻多出883人,騙了總理8000多元。
文樓村支書劉月梅說,是“縣領導的意思”。
曾在上蔡縣分管過艾滋病工作的一位副縣長總結道,對上蔡縣的艾滋病防治而言,楊松泉沒幹過什麼有用的事,剛開始疫情暴露時,跑得遠遠的,後來看風向變了,國家領導都來了,他衝在了最前頭,好處落了不少,“實事沒幹,壞事不少”。
案發金土地
和許多貪官落馬類似,楊松泉的倒臺頗有戲劇性。
2005年元月,上蔡人趙錦龍和鄭州市金土地出租汽車公司(以下簡稱金土地)投資2000萬元在上蔡設立分公司,準備在上蔡經營汽車出租。
“協議簽訂後,趙錦龍找到楊松泉,楊表示同意,同時暗示需要30萬元,趙錦龍答應後,楊松泉立即給縣建設局長邱水打電話安排辦理出租汽車手續。”
2月,金土地在上蔡縣辦妥所有手續。其間,趙錦龍並沒有把30萬元付給楊松泉。
3月12日,金土地開始試運營。14日,風雲突變,金土地收到被取締的通知。5月份,縣各部門出動,查扣金土地出租汽車,楊松泉和金土地公司之間的矛盾激化,導致金土地公司和司機們不斷上訪。上訪導致楊松泉下臺。
8月19日,楊松泉因爲信訪工作不力等原因被就地免職。
隨後,楊松泉加緊在鄭州等地活動。
今年3月中旬,金土地公司託人將舉報材料遞至中紀委,得到批示“認真查處、上報結果”,由此,駐馬店市紀委久查不下、阻力甚大的楊松泉窩案被轉交河南省紀委查辦,上蔡縣一大批官員紛紛落馬,其中包括衛生局長翟留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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