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的新課程已經給了各個學校一定的自主空間,學校有五分之一的自主開發課程。但無論怎樣開放,核心的課程是要國家審定的,例如在美國,也有五門必須統考的課程。任何一個私立學校,都必須開設國家規定的課程。
“9月19日,晴。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課前是簡短的開學式,之後即開始《易經》誦讀。在老師的引導下,同學們一遍又一遍地誦讀,家長們都緊張地在教室外觀看,兩個小時過去了,第一節課結束了。真如古人所說的‘小坐窗前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
“9月20日。上午8:00~11:30,上課前集體念一遍《弟子規》;將昨天學的《易經》自己讀20遍。下午1:30~5:00,英語讀經。中文閱讀:《三國演義》;老師與家長交流溝通:課程計劃。”
這是2005年9月剛剛開學時孟母堂幾位老師寫下的教學日記。字裏行間透出濃濃的故紙氣味,教人恍惚間不知今夕何夕。然而未及一年,“遺世而獨立”的孟母堂便不復往日的寧靜。這個夏天,曝光、爭議、取締、訴訟……紛紛擾擾驟然而至,使得一向行事低調的孟母堂不得不拿起法律武器,捍衛自己生存的權利。
曝光之後
今年7月10日,在上海舉辦的2006年讀經教育與學校教育研討會上傳出了關於上海已有全日制私塾的消息,第二天便有報紙對其進行報道。人們突然發現,在上海郊區的一幢別墅內,有十多個4歲至12歲的孩子正接受着與普通學校大相徑庭的教育。
教育部門也立即關注到這一基礎教育的“異數”,7月14日,松江區教育局對孟母堂展開實地調查,並於7月17日將一紙“告知單”遞至孟母堂,稱其“屬於非法教育機構,從事的是非法教育活動”。7月25日,上海市教委發言人就“孟母堂”的辦學現象明確表態,認爲根據《義務教育法》的有關規定,孟母堂屬違規辦學,而每年3萬元的學費也未經有關物價部門審覈,屬違規收費。與此同時,松江區有關方面則稱將在開學前將孟母堂予以取締。
孟母堂並未因此停止教學。爲了不荒廢孩子的學業,呂麗委老師堅持在自己家中免費提供家庭教育。7月31日,孟母堂家長髮表聲明並提出四點意見。
松江區教育局則在靜觀孟母堂的下一步動作。“現在是暑假期間,對於純粹家教行爲我們不予干涉。如果九月一號開學之後還有適齡兒童在裏面接受教育的話,我們就要採取有關措施。”松江區教育局領導顧彬對《瞭望東方週刊》記者說。8月18日,孟母堂的委託律師王佐林告訴《瞭望東方週刊》記者,將於下週把行政附議遞交到上海市教委。
孟母堂爲何不服
王佐林表示,該行政附議是針對松江區教育局下發的《告知單》而提出的:“因爲這個行政告知的主體對象就不對。孟母堂不是教育機構,也不是一個法人。只不過是家長在這個地方教育孩子,而‘孟母堂’是掛在廳堂裏的一塊匾額。”
孟母堂是不是一個教育機構,這是所有關於孟母堂的判斷中最基本的一點。也正因事件各方對此莫衷一是,纔會引發巨大的意見分歧。
顧彬表示,松江區教育局之所以認定孟母堂是教育機構,是在進行實地考察後作出的結論。“根據現場的實際情況,他們一是有教學場所,二是有所謂的老師在教學,還有一個網站(紹南文化讀經教育推廣中心網站),上面寫着他們教學的安排及介紹、諮詢電話,還有我們瞭解發現他們也有所謂的教材。顯然他們是在招生的。”
周應之認爲,孟母堂就是一個孩子、老師、家長都相處得很融洽的大家庭,“所謂的學費,也是家長共同協商的,和正規學校的收費性質完全不同。”
呂麗委也強調,“孟母堂”並不是紹南文化讀經教育推廣中心下屬的機構,網站上的電話也只是提供免費的教育諮詢,並非招生電話。她向《瞭望東方週刊》記者解釋了孟母堂的緣起:“我的孩子長到三歲多時,我覺得應該陪他讀幾年書了,於是就決定在家裏進行教育。後來有些朋友聽說了,也把自己的孩子送過來一起學。從來沒有想到要辦成一個學校,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一個適合辦學校的人。至於有系統的教學計劃、課程安排和教材,我覺得也是很正常的,這是我長期以來做教師養成的職業習慣。”
“興絕學”之是非功過
在強大的壓力下,孟母堂爲什麼要堅持辦學,並誓將自己的“辦學權”維護下去?周應之表示,歸根到底是爲了“興絕學”,復興中國的教育傳統。
“讀經作爲中國五千年的歷史傳承的根本方法,現在還沒有得到積極的重視和研究,而在孟母堂學生們能與過去中國最優秀的文化教育相接軌。”周應之說,“我們希望孩子在小時候把基礎打牢了,對未來選擇科學或是人文道路,都是有好處的。”
上海市教委則認爲,根據《義務教育法》規定,教育教學工作應當符合教育規律和學生身心發展特點,面向全體學生,教書育人,將德、智、體、美等有機統一在教育教學活動中,注重培養學生獨立思考能力、創新能力和實踐能力,促進學生全面發展等規定,孩子們所學的應該是按國務院教育行政部門根據適齡兒童、少年身心發展的狀況和實際情況確定的內容並達到要求。因此,孟母堂的教學內容屬於違法。
36歲的戴先生說出了相當一部分家長的意見:“這種‘不求甚解’的學習是否科學?讀經培養出的儒生,其知識結構是否能符合現代社會的需要,他們今後在社會上是否能順利地與其他人相處?最後,也是最實際的問題,這些孩子今後如果要進入高一級的普通學校學習,學歷是否能認可?其他課程能不能跟得上?如果不行,沒法考大學,將來怎麼辦?”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東師範大學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研究所所長楊小微教授對《瞭望東方週刊》記者說,兒童讀經教育利用了孩子機械記憶力強的優勢,“但問題在於,義務教育階段是一個爲孩子的素質全面打基礎的階段。過早地定向,等於扼殺了其他一切發展的可能性。讀經教育對於延續中國文化的血脈也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現在社會這麼豐富,這麼複雜,簡單地回到傳統,是難以適合現代社會需要的。”
周應之則表示,孟母堂的老師和家長們對讀經教育的未來很有信心。“其實國家非常支持傳統文化教育,現在全球辦起了100所孔子學院,每年祭孔,強調中小學要培養民族文化傳統,溫家寶的講話中也說到每個民族應該弘揚自己的優良文化。現在,北大、清華、復旦都開設了國學班,中國最有錢的老闆都在讀原典,老百姓爲什麼不讀呢?快去讀啊,再不讀就賺不到錢了!”他笑道。
在鄒榮看來,雖然讀經教育絕不是現代教育的發展方向,但作爲一種修養是應該提倡的。“優秀的古典文化應該在公立學校大力推行,而不是在民間打壓它。另一方面,人們對傳統教育愛好與否,都有自己的道理。爲什麼非要取締孟母堂呢?教委的心態是不是太緊張了?”
教育模式可以自由選擇嗎
事實上,在孟母堂事件中最受爭議的並不在讀經教育本身,而在於多元化教育的可能性,以及人們選擇教育方式的權利。
“我們所堅持的是‘天賦人權’。老天爺給了父母教育孩子的權力,義務教育法也沒有規定不能在家教育。這個時代,孩子就是未來,孩子的前途家長可以選擇。如果確實覺得這裏比一般的學校好,國家爲什麼要干涉?應該積極支持啊。”周應之說。
“義務教育是什麼?是國家爲了保證公民受教育的權利而制定的,明令孩子有接受教育的義務,而不是接受‘我提供給你的教育’的義務。我有義務接受教育,但是接受什麼教育?這應該是有選擇權的。”鄒榮說。
《孟母堂家長聲明》也宣稱,“《義務教育法》並未規定適齡兒童必須在教育部門認可的教育機構就讀,也未規定不允許在家教育。該聲明還認爲,國際化都市應該允許教育的多元化,世界各國大多允許在家教育。”
對此,楊小微教授表示,美國確實有數量相當可觀的家庭選擇“在家接受學校教育”(home schooling,可譯爲“在家上學”)的形式,政府對其是允許的,但是必須符合一定的標準。“即使是自己教自己的孩子,也需要有資格證書,教學內容也必須符合各個州的課程標準。”
楊小微指出,義務教育對家長、對孩子,都是有法律約束的。目前在中國,對於那些不願意把孩子送到學校讀書的家長,按說只能強迫執行。“其實義務教育在西方出現時,其涵義就是強迫教育(compulsory education),不執行就是違法。至於家長普遍感覺學校不好,那麼就是政府需要反思的了。”
鄒榮提出,義務教育不能“一刀切”,對於邊遠地區和城市發達地區,應視不同情況區別對待。“在農村,首要問題是確保每個孩子都能上學。在城市,特別是教育意識非常強的地方,要給家長一定的選擇權。”
楊小微則表示,“在家教育”的形式在中國遲早會出現。“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會有相應的需求,只不過有個時間差的問題。對這樣的需求,政府不宜簡單地迴避,而是要出臺一套規範政策、制定一套論證的體系。辦學機構的多樣化是必然的趨勢,但任何一個教學機構必須有正規的辦學資格,課程內容必須科學,這是不容改變的。”
在經過這場風波後,呂麗委最大的感想是,要認真學習法律,教育要隨時隨地真正把孩子放在主體去關心考慮:“簡單的取締是很容易的,但這樣是否能夠解決所有的教育問題?我們要真正理解法的精神,真正保護我們青少年合法受教育的權利。這是我們每個家長或教育工作者必須考慮的問題。”
附:孟母堂第一學期每日課程安排:
6:40-7:20晨跑
7:25-7:40早餐
8:00-10:00中文讀經
10:00-10:30休息
10:30-11:30中文閱讀
11:30-12:00午飯(生活禮儀)
12:00-1:30午休(靜臥、閉目養神)
13:30-14:30中文讀經
14:30-14:45休息
14:45-16:45英文讀經
16:45-19:30活動、晚餐、洗漱
19:30-20:00日記、反省
20:00-21:00中文讀經
21:00-21:30英文讀經
21:30-6:30晚間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