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價虛高”
其實是需求量虛高
楊瀾:這次兩會期間,鍾南山委員也提出一個觀點:他說如果現行的醫藥流通體制不能得到根本性的改變,而只單純讓政府來壓低價格,那就只會層層下壓,最後負擔又落在藥廠身上。他們現在已經是微利生產,價格再低,就只能偷工減料,或假冒僞劣了。您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周其仁:這個分析有道理。所謂“藥價虛高”,很多人說是因爲中間“倒”的人太多。我們看國民經濟別的領域,爲什麼別的領域“倒”不起來?是他們不想“倒”嗎?不是。
“藥價虛高”是對藥的需求量虛高。沒有這個最終需求量虛高,中間人一晚上就可能消失。不是因爲他們壞,是你有這個空間讓他這麼壞。
那麼,現在回過頭來看,藥的需求爲什麼高?因爲這個需求並不是憑你我的知覺就可以判斷的,這種判斷的作出依賴醫生。可是醫生這種幫助病人判斷用藥以及用多少的人,你給予他們應得的那部分價格了嗎?所以要治本,就不能有那些不得當的干預和管制。
楊瀾:衛生部已嚴令禁止醫生的收入與醫療服務收費掛鉤,藥價也已經連降了16次。
周其仁:事情有“治標”和“治本”的區別。“本”的問題不解決,命令的執行難度也會很大。最後民衆還會問,怎麼你天天講的問題還沒解決,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這樣下去,最後連執行部門自己的威信也搭進去了。治“標”我不反對,但有些治“標”的措施從“本”這個角度來看,根本就是反的。這是執政能力執政水平的問題。
選擇權越高端政府越不應該管
楊瀾:老百姓還非常關心的一個問題是醫保問題。您在研究不同國家的醫療保障制度後,覺得有哪些方面值得我們借鑑?
周其仁:各國情況不同,我知道的也有限。但用在中國比較好的思路是把各種機制綜合比較,看是否能找到一種適合中國的組合。
其實我們現在多種醫保手段都在用。第一種,是完全免費。比如公費醫療,由稅收來替你付。現在享受這種待遇的人很少。對他們來說沒什麼看病貴看病難,而是看病太便宜。
第二種手段,我們也在用,主要是從德國學來的。通過立法、社會強制來完成的一種保險機制。比如說正式僱員,僱方付一部分,你自己放一部分,然後形成一個賬戶,用它來支付醫療費用。這就叫合作醫療。
第三種手段,現在城市中也用,就是商業保險。這種保險方式現在所佔比例很低,但發展很快。
所以中國的國情很有意思。全免費的手段在用,強制保險在用,合作在用,商業保險也在用。還有一個辦法也在用,就是我扛着,生了病,跑到藥店裏抓一把吃。
楊瀾:既然所有要素和手段在中國都有用,大家爲什麼滿意度還是這麼低呢?
周其仁:原因可能是各種手段都沒有“恰如其分”。
比如說,我收入很高,但我享受全免費。這樣以來,醫生被佔用過多,不能同時給其他人看病了。
德國模式也有麻煩,它要依賴於正規就業。也就是說你長期僱傭我,我們就可以長期交保險。但我們國家現在變化發展很快,有很多非正規的就業活動。所以強制保險永遠有覆蓋面的問題。人羣越大,發病的概率才能分佈到;覆蓋面越小,風險就越大。所以做這個工作的部門現在希望擴大範圍:中小公司、民營公司、農民工能不能也囊括入這種模式中。
當然,還有一種擴大辦法,就是法國現在用的辦法:從正規就業的人的親屬關係方面去擴大。比如,用我的保險,我自己的孩子也能看病。
每種手段都不可能盡善盡美,但無論怎樣,中心問題就是一條:所有資源都不是免費的,不管形式如何變,都要解決不同醫保形式和人的行爲的組合問題。問一問對供應醫療服務的人行爲有什麼影響,對需要醫療服務的人有什麼影響。
楊瀾:人們都希望用最好的藥,得到最好的醫療服務。但是這些不可能都進入醫保報銷的領域吧。您覺得應該設計一個什麼樣的制度。
周其仁:現在中國人對醫療需求的差異很大。有的人說我現在還有勞動能力,病一生勞動能力就沒了;第二個說,我已經喪失勞動能力了,再生病,好痛苦;第三個說,我這壽命已經很高了,能不能再延長一點。這是好多層次的問題,這種問題如果不分開處理,就搞不清楚。所以你要是問我的意見,我永遠說這是一個比價系統。你讓他去選擇,這種選擇權越高端,政府就越不應該去管。
楊瀾:最後落實到政策制訂上,您覺得有什麼原則能在不可能盡善盡美的條件下相對的合理?
周其仁:抽象的準則好提,具體實施很難。比方說,收入水平高的人爲自己的醫療所支付的比例應該大一點。反過來,如果一個人收入很低,他生病就應該得到救助。但這個準則怎麼實施要高度依賴於實踐經驗。一個外國模式不是貿然搬到中國來就能行,也不要貿然認爲一個地方做成功了,其他地方也能做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