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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保護者?
更令人深感不安的是,有野生動物的保護者借職務之便加入了盜賣組織。這使犯罪組織的形態變得複雜迷離。
本報記者以廣東老闆的馬仔身份在青海西寧花鳥市場暗訪,一家藏飾品店的老闆向記者提供了兩張胡兀鷲標本的照片,以作供貨參考。數天交往後,她信任了記者,答應帶記者直接面見“幕後老闆”,購買金雕標本。
她帶記者去的地方竟然是——青海青藏高原野生動物救護中心、西寧市野生動物保護協會!
約見記者的“幕後老闆”是一個皮膚黝黑、形似香港明星曾志偉的中年男子,記者後來查清此人叫賈成元,是西寧市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工作人員。
他帶記者參觀了珍稀野生動物的標本倉庫,內有金雕、胡兀鷲、藏羚羊、棕熊等數十種標本,棕熊標本還無厘頭地被安上了一副墨鏡。“這些標本平常用於展出,如果客戶需要是也能私下賣掉。”他說。金雕標本開價6000元,胡兀鷲標本1.2萬元,棕熊標本5萬元。他自稱還能提供國家保護動物雪雞、藏羚角等珍稀動物製品,“包括運費,(雪雞)安全送到廣東每隻400元”。
記者稱“怕路上被公安截掉”,他不屑地大笑:“‘沒有金鋼鑽不攬瓷器活’,這裏是野生動物保護協會!”他旁若無人地和記者在救助中心辦公樓前討價還價,其他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熟視無睹。
這個“金鋼鑽”是什麼?“只要你們老闆發一個函給我,說要用於科研用途,我就可以辦好合法手續,包括收藏證。”他解釋說,“要把它變成合法的,關鍵是你得花錢。我的行價是每辦1個手續,就要再出一倍買貨的錢。”爲了讓記者相信他的能量,他拿出了剛辦成的一份紅頭文件,上面的字樣有“青海省野生動物資源管理局同意向青海湖101景區運送標本”。
對此,廣東省野生動物救助中心謝主任沒有感到驚奇。他介紹,廣東野生動物救護中心是全國條件最好的,資金由財政全額撥款,但還是有些緊張。一些貧困省份的野生救護中心經費則嚴重緊缺,通常財政只出三成的錢,其他自籌。所以,一些救護中心只能“靠山吃山”解決生存問題,也有少數人會參與販賣動物。“但很難說是他們喪盡良知,更多的可能是一種無奈”。
捕獵與偷運的完全演變
盜賣組織的發展與變異,則導致盜獵、運輸、銷售的犯罪手段步步升級。
本報調查發現,過去青海牧民極少獵殺野生動物。捕捉金雕一般用鐵夾、魚網等原始工具。但在張恩科的犯罪中,毒藥被大量運用——他把上百斤毒藥發給各牧區、林區的下線,以此“滅光青海所有胡兀鷲”。
張恩科甚至可以根據各地野生動物的分佈與變化,進行遙控獵殺。這讓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的鳥類學家李來興哀嘆:“盜獵分子很注意我們的專業論文。如果我們在論文中提到某些地方的珍稀物種,這些人就會按圖索驥,我特別擔心研究成果被他們利用。”
一位廣州市的森林警察介紹,隨着盜獵組織的集團化傾向,在販運、銷售上還出現了人貨分離的趨勢。現在的嫌犯一般不再隨身存放貨物,而是租用兩個地方——一是倉庫,存放貨物;另一個用來居住。兩地相離較近。有買主時,他們就帶人到倉庫提貨,整個過程一般只要幾分鐘甚至幾十秒,查處相當困難。青海的黑市大佬張恩科用的就是這一招,長期逍遙法外使警方無可奈何。
犯罪集團化,也增加了他們在貨物運輸方面的能量。
一位警官對此深表憂慮:“從邏輯上講,火車和飛機都有安檢。而販賣的野生動物——尤其是金雕——個頭比較大,數量也不少。但犯罪分子卻通過鐵路和航空大量運送動物,這說明了什麼?”
記者調查發現:即使排除內部人蔘與販賣的可能,森林公安到鐵路貨運公司查處案件的難度也很大。鐵路的不少運輸點是承包給個人的,當警方搜檢時,他們藉口貨物交了運費,只能交給付運費的人。
更隱蔽的犯罪方式也在考驗警方。隨着犯罪組織財力的增加,他們自購汽車進行販運。“每天公路上有那麼多汽車往來,如果沒有線人舉報,破獲的可能性極小。”一位警官說。與此形成對比的是,森林公安警力嚴重不足,比如某個千萬人口的大市,森林公安不到百人。
爲了讓運送更爲隱祕,一些殘酷的手段用於動物身上。因爲線報在汽車上被截獲的6只金雕,送到了廣州市野生動物救助中心。中心人士介紹,盜獵分子用透明膠把它們捆成一團,只留鼻孔透氣。然後,分兩層塞入一個竹筐裏——每一層都放着冰塊,用來降溫,竹筐則裝進汽車後備箱。截獲時,警方不敢相信:這些“落湯雞”,就是能展翅超過兩米的鳥王金雕!
被解救的金雕羽毛凌亂,目光驚懼,見人過來就把頭埋到翅間。2006年,1只受到過同樣傷害的金雕被送到救助中心,但它再也不接受人類的善意,倔強絕食,哀鳴3天后鬱鬱而終。
人要吃掉它們
犯罪組織所有追求暴利的手段,都源自消費市場的龐大需求。
一方面,很多老闆、包括官員,迷戀由它們屍體製成的標本;更主要的是:人要吃掉它們。
《南方週末》記者在廣州知名的野味黑市——增槎路華南綜合樓暗訪時,就感受到了這一點。附近裝修略爲考究的一些酒樓均有珍稀野味出售,其中一家叫唐記野味購銷服務公司的售點,自稱有可用於煲湯的貓頭鷹、穿山甲、巨蜥。有野生動物保護機構稱:國內每年填入饕餮者口腹的貓頭鷹達數千只。
廣州警方介紹,這些珍稀野物以前多在城鄉接合部銷售,食用者多爲市民。在加強宣傳和打擊後,普通人食用珍稀野生動物的現象大爲減少。
但非法消費不斷地向市中心的高檔酒樓轉移,甚至有四星級酒店參與。食客也變成了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位森林警察反映:“每次查這種酒樓,老闆與食客們就能調動方方面面的資源來求情或施壓。應付這種壓力,比辦案更難。”
正是由於這些食客強大的購買力,那些以前很少出現在廣州野味黑市的珍稀和瀕危物種開始變得頻繁起來:金雕、白鷳、熊掌……
一個關鍵問題是:爲什麼會形成這個失範的消費市場?
瞭解廣東餐飲文化的人士稱:“食野味”是華南地區的特有傳統飲食文化,有“寧吃天上三兩,不吃地下一斤”的說法。“藥補不如食補”本是科學養生觀念,但當它被不加節制的慾望推動後,就走上了一條越來越不符合環境與生態倫理的道路。而當吃珍稀野物可以顯示身份與地位後,消費就會更加變本加厲,“越不容易吃,就越想去吃”。
另一方面,雖然相關法律開始出臺,但是,多年來積累與形成的銷售網絡有着巨大慣性。販賣野生動物從業人員衆多,並在這十多年中獲得豐厚利潤。一些犯罪分子即使想轉行,也因爲有大量貨款滯留在酒樓或“行家”手上,一旦收手不做,貨款都沒有了。
惡果:生態失衡
這個失控的市場,最終讓包括金雕在內的珍稀野生動物面臨滅頂之災。
目前,對於中國金雕種羣的下降,還未見權威統計。但兩個例子可以窺斑見豹:長沙林業局局長稱,湖南只剩16只金雕,這使得該省將金雕選爲“省鳥”的計劃大打折扣;在西北野外長年研究鳥類的中科院鳥類學家李來興說,在近十年的野外工作中,他看到的金雕不足十次。而當地一些老牧民稱:十幾年前,這種神鳥在藍天中翱翔的身影,時常可見。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動物學家對此發出了嚴厲譴責:“他們在擾亂自然界的整個生態系統!”
這位動物學家分析,目前中國西北地區的草原鼠害,與對金雕、貓頭鷹的濫捕濫殺有關。鷹類是鼠的天敵,可有效抑制過多的老鼠咬斷草根。現在鷹少了,老鼠橫行,大片大片毀壞草地。這使因氣候、過度放牧引起的草原沙化進一步加劇。
爲了滅鼠,國家又不得不撥大量資金,甚至成立專門機構。以青海爲例,國家每年撥發的滅鼠基金在1億元以上,西藏、新疆、內蒙等牧區莫不如此。結果,鷹類又因吃了有鼠藥的老鼠而死。還有一些以食鼠爲生的鷹、草原哺乳動物,因爲無鼠可吃活活餓死。如此往復,惡性循環。
說到這裏,這位動物學家扼腕嘆息:
“自然界原本有非常完美與精微的調節系統。例如這草原,人、牛、羊、馬、狗、鼠、鷹、狼,各歸其類,各取其用,又相互制約。千百年來,草原一直生生不息。但現在,人卻向這個系統過度索取,突破了生態倫理的底線。這個系統就亂了——就像滅鼠,鼠沒滅光,結果殺死了很多金雕和貓頭鷹。
“我們該清醒了,當這個系統被人爲擾亂後,還想不合自然規律去幹預和主宰,只會顧此失彼,甚至可能受到大自然更嚴重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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